穹顶上红色的警报灯,把整个复活广场切成一块块斑驳的血色。
岩层深处回荡着青铜齿轮咬合的动静。那股从天而降的重力场,活脱脱像座倒悬的山峰,结结实实的砸在陆泽肩胛骨上。
陆泽双膝微微打弯,脊椎骨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错位声。
可他没跪下。
手里的短刀死死抵着地面,刀刃在青石板上硬生生划出道半寸深的白痕。他抬着头,视线越过疯狂旋转的警报灯,死死钉在高塔最顶端那扇铁窗上。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眼睛。
没愤怒,也没怜悯,只有种高高在上的漠视。就跟一个人在看培养皿里突然变异的细菌似的。
「这东西的数值绝对超标了…………」
陆泽在心里飞快盘算。
「精神威压起步就是超凡阶,甚至更高。没直接动手,就开了个结界,说明它要么受限某种规则出不来,要么根本不屑亲自动手。只要不拉满它的最高仇恨值,就有操作空间。」
砰!!
广场沉重的生铁大门被一股巨力撞的敞开。
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监工,跟闻见血腥味的鬣狗似的,踩着满地积水涌了进来。带头的是个光头壮汉,手里提着把半人高的大号斩马刀,刀背上还挂着七八个生锈的铁环。
光头一脚踏进广场,眼珠子扫过满地趴着的不死族矿工,最后死死盯在那具身首异处的尸体上。
王虎的脑袋就滚在几米外头,眼睛还瞪的溜圆。
光头脸上的横肉剧烈的抽搐了一下。他倒吸口凉气,手里的斩马刀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老虎折了…………」
后头的监工们一下乱作一团,举着火把的手控制不住的发抖。在这片矿区,王虎的实力排的上前三,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让人抹了脖子。
「慌什么!!」
光头猛的弯腰捡起刀,刀环撞出一阵刺耳的噪音。他恶狠狠的盯着广场中央唯一站着的那个削瘦身影。
「没看见镇压结界已经开了吗!! 这小子现在就是砧板上的肉,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高塔铁窗里那双眼睛,似乎对底下的闹剧没了耐心。
一股实质般的波纹从塔顶荡开,无声无息的扫过整个复活广场。
没风,也没动静。
可趴在陆泽脚边的老黑,身体猛的僵直。下一秒,暗红的血水从老黑的眼角、鼻腔还有耳朵里头同时涌了出来。
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老黑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呼吸骤停。
不止老黑,广场上几百个不死族矿工,在这一小会集体陷入假死状态。这是针对灵魂的无差别冲击,粗暴的切断了他们跟肉体的联系。
就像让人拿重锤狠狠抡了一下,陆泽胸口。
喉头泛起一股浓郁的铁锈味。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硬生生把涌到嘴边的血咽了回去。
重力场在加倍。
双腿的肌肉纤维根本承受不住这种恐怖挤压,发出一阵细微的断裂声。血水顺着破烂裤腿往下流,在脚底汇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宰了他!! 把他的头砍下来去领赏!!」
光头监工狞笑着,拖着斩马刀一步步逼近。刀锋在石板上擦出一串橘黄的火星。
另外十几个监工也反应过来,抽出五花八门的武器,呈扇形包抄上去。他们不敢靠的太近,就停在结界重力场的最边缘,跟看死人似的看着陆泽。
「小子。」
光头停在陆泽五步外头,拿刀尖指着陆泽的鼻子。
「能把老虎弄死,你确实有点本事。可惜,在这黑铁高塔底下,是条龙你也得盘着。」
陆泽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你们这帮高高在上的东西,连怎么踩死只蚂蚁都没学明白。」
光头愣了一下。
「死到临头还嘴硬!! 老子现在就…………」
「你以为,我站在这儿硬扛重力,是在等死吗??」
陆泽打断了光头的话。他动静不大,但在空旷的广场上,却清晰的钻进每个监工耳朵里。
光头本能的往后退了半步,握刀的手紧了紧。
「装神弄鬼!! 结界压着,你连拔刀的力气都没了!!」
陆泽确实没力气拔刀了。
他体内的风系魔力已经彻底见底,连维持最基本的疾风者状态都做不到。
「对付结界,硬抗最蠢。既然你给我加了这么大的向下的力…………」
陆泽在心里冷笑一声。
「那我就借你的力用用。」
他握着短刀的右手没发力。而是把体内压榨出的最后那一丝格外微弱的青色气流,顺着刀柄,悄无声息的注进刀尖。
微风感知全开。
这丝气流没化作杀人的风刃,反倒变成无数把微米级别的手术刀,顺着青石板的天然纹理,疯狂切割地下支撑点的结构。
咔嚓。
一声格外轻微的脆响。
光头监工敏锐的捕捉到了这动静。他低下头,看向陆泽脚底下的地面。
以陆泽短刀的刀尖为圆心,一张细密的蜘蛛网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蔓延。
「不好!! 退!!」
光头就来得及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
轰隆!!
陆泽脚下半径三米内的青石板,在重力场跟风刃内部破坏的双重作用下,彻底崩塌。
地面凭空空出个巨大的黑洞。
连同几千斤重的碎石,陆泽一下被结界的重力压进黑洞里。
这压根不是对抗,这是顺势而为的降维打击。用结界的力量,砸穿了结界本身的受力面。
坠落的那一下,陆泽松开短刀。
残存的风元素在脚底爆开,成了一个微型气垫。
砰!!
双脚踩在一块下坠的巨石上,借着这股反冲力,他身体在半空中强行扭转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整个人跟只贴着崖壁滑翔的黑鸟似的,一下隐入黑洞侧面的阴影里。
残影消散。
光头监工扑到坑洞边缘,探头往下看。
下头是深不见底的废弃排水矿道,就剩刺鼻的硫磺味跟恶臭的污水汽直往上冲。哪儿还有陆泽的影子。
「操!!」
光头一刀砍在坑洞边缘,碎石崩飞。
「给我找绳子!!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就在这时,高塔顶端那扇铁窗里,突然传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这动静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更像某种古老矿石相互摩擦搞出的共振。
那双眼睛的主人,没去管坑洞底下的陆泽。
它的注意力,全让刚才那一下爆发的纯粹风元素给吸走了。
只有格外微弱的一丝,但那种不掺杂任何杂质、跟天地同源似的风之气息,绝不可能是一个卑贱的不死族能有的。
高塔内庞大的精神力一下收拢,朝着矿场更深处的深渊探过去。
它产生了个致命误判。
它还以为,是矿脉最深处那个被囚禁的远古风灵,有了点复苏的征兆。
重力结界慢慢消散。
红色的警报灯也跟着熄灭。
光头监工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看着重新恢复死寂的高塔,咽了口唾沫。
「头儿,还追吗??」 旁边一个手下战战兢兢的问。
「追个屁!!」
光头一巴掌扇在手下后脑勺上。
「高塔那位都收了神通了,说明底下没危险了。这排污矿道下头全是毒气跟变异老鼠,那小子摔下去,不死也得脱层皮。复活了还得回池子里,跑不了他!!」
…………..
地下五十米。
废弃排污矿道。
扑通。
陆泽重重的砸进齐腰深的黑色臭水沟里。溅起的污水糊了他一脸。
他挣扎着从水里坐起来,靠在长满厚厚一层黏腻青苔的石壁上。
「咳……咳咳…………」
狭窄的甬道里回荡着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声。陆泽吐出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肺叶里就像塞满了一把碎玻璃渣,每一次呼吸都能带起一阵钻心的刺痛。
「这身体的机制真够操蛋的。」
陆泽扯起烂布条擦了擦嘴角,在心里骂了一句。
不死族的无限复活,前提是必须彻底死亡。只要还有一口气,肉体就不会重置,所有的痛苦跟伤势都得硬扛着。
双腿骨折,肋骨断了三根,魔力彻底清零。
简直比前世通宵改了三十遍PPT还要让人绝望。
伸手在臭水沟里摸索了一下,没找到那把短刀。估计是掉进更深处的淤泥里头了。
干脆放弃了找武器的打算,陆泽手指抠着石壁缝隙,想把自己撑起来。
指尖碰着了一块凸起的硬物。
不是石头。
借着水面上漂浮的发光苔藓散发的那点微弱荧光,陆泽凑近看了看。
那是块嵌在石壁深处的伴生矿石。
原本该是散发着紫光的紫水晶原矿,这会却变成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色。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活脱脱像具被彻底抽干了骨髓的干尸。
陆泽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复活池里,吸收那块极品紫水晶原石的时候。原石让人抽干了魔力,也是这副灰白色的粉末状。
「不对劲。」
陆泽手指摩挲着那块灰白色的废矿。
「这地方废弃了至少十几年,根本没活人来过。这块矿石的能量是怎么流失的??」
转过头,他看向甬道深处。
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块同样枯竭的伴生矿石。这些矿石隐隐排成一条格外复杂的纹路,一直延伸到黑暗尽头。
脑子里闪过老黑平时哼唱的那首走调古谣。
「大地之母,以命换命…………」
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猜测在他脑海里成型。
「这整个矿场的地下,该不会是个巨大的抽水机吧??」
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双手,陆泽嘀咕。
「不死族的无限复活,压根不是什么种族天赋。复活不需要消耗能量吗?? 能量守恒定律在这异世界也得讲点基本法吧。」
摸着墙壁上那些灰白色的矿石,他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们是在抽干整条矿脉的生机,甚至抽干大地的生命力,来维持不死族的肉体修补。我们在上头拿命挖矿,他们在下头拿矿脉的命给我们续航。」
这特么才是,真正的闭环压榨。
连世界根基都要让这帮统治者给薅秃了。
深吸一口气,陆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弄点魔力补充。只要能恢复哪怕一阶微风感知的魔力,他就能在这错综复杂的地下水道里找着条生路。
在臭水沟的淤泥里艰难的往前蹚。
水面上漂浮着各种腐烂的动物尸体,还有矿区倒下来的生活垃圾。
突然,脚尖踢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陆泽弯下腰,在淤泥里掏了半天,摸出块巴掌大小的金属牌。
金属牌已经严重锈蚀,边缘还沾着干涸发黑的血迹。大拇指用力蹭掉表面的一层绿漆,借着微光,陆泽勉强看清了上头刻着的图案。
一个残缺的齿轮。
齿轮下方,刻着一行模糊的帝国通用语。
「第七远征军……后勤编队…………」
顺手把金属牌塞进怀里。这东西出现在废弃的排污管道里,绝对不是偶然。或许能拿着这个,去黑市找那个叫金牙的奸商套点情报。
扶着墙,他继续往前走。
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水面上甚至开始结出一层薄薄的冰碴。
这冷不是自然环境的温度下降。而是某种高阶魔法元素外泄产生的绝对冰寒。
停下脚步,陆泽竖起耳朵。
排污管道的最深处,在那片连发光苔藓都没法生存的绝对黑暗里,传来一阵格外规律的动静。
啪。
啪。
啪。
有人在这儿。
很强,这人的实力。
身体紧紧贴在石壁上,陆泽屏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