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姜渺是被楼下的动静吵醒的。
保姆在厨房里忙得乒乒乓乓,姜母的声音透着小心:“那个汤炖得浓一点,陆先生口味清淡。渺渺喜欢甜口的,给她单独蒸一盅冰糖雪梨……”
姜渺睁开眼,在床上躺了三秒,然后翻了个身。
陆先生。
她微微眯了一下眼,从床上坐起来。昨晚她用铜钉上的残存符文反推了一卦,算到姜父最近在攀一门大生意,合作方是京城来的,姓陆。她正愁怎么接近这家人呢,人就自己送上门了。
她洗漱换衣服,下楼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脚步。
客厅里的气氛很微妙。
姜父坐在主位上,端着一杯茶,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旁边姜母陪着笑,姜柔坐在稍远一点的沙发上,脸色苍白但妆容精致,正偷偷拿眼去瞟对面那个男人。
姜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黑色西装,身形修长,靠在那儿连坐姿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冷。脸长得极好,眉眼深邃,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偏偏浑身上下拢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别人看不见,但姜渺看得清清楚楚。
那层死气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缠在他肩头、绕在他腕间,像无数条透明的蛇在缓慢蠕动。他的命格被篡改过,底子本该是极贵的紫薇星格,被人硬生生剜掉了一大块,填进了一团黑色的东西。
天煞孤星。
活不过二十五的局,而且快到期了。
姜渺脚步顿了一瞬。
但更奇怪的事发生了。
她走近的每一步,那层原本暴躁翻涌的死气居然在缓缓后退。
她跨进客厅,陆行舟抬眼,看向她。
那是姜渺第一次正式和陆行舟对视。他的瞳仁极黑,冷冷地望过来。
"这位是?"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没什么起伏,但姜渺听出了尾端一丝极细微的迟疑。
姜父赶紧站起来:“这是我大女儿,平时不怎么见人,叫姜渺。渺渺,来,这位是京城陆家的九爷,陆行舟。我们姜家最近和陆家有个合作项目,九爷亲自过来看看。”
姜渺走过去,在姜柔旁边坐下。坐下的瞬间,距离拉近了不到一米,她神魂深处那股一直躁动的撕裂感——从穿越起就没消停过——忽然安静了。
她心下了然。
他的死气对她有压制作用。准确地说,她这副玄阴灵体的残魂,遇上他那副濒临崩溃的天煞孤星命格,居然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平衡。她靠近他,神魂能稳定。他靠近她,死气被安抚。
这世界上,他们大概是彼此唯一的解药。
姜渺端起面前的茶杯,低头抿了一口,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她需要功德修复神魂,而他身上的诅咒背后肯定有人在运作。
各取所需。
她放下茶杯,忽然侧身去够茶几中间的果盘,但她的指尖从陆行舟的袖口上擦了过去。
轻轻地,一触即离。
整桌人瞬间僵住了。
姜父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少许。姜母倒吸了一口凉气。姜柔瞪圆了眼睛。连站在陆行舟身后的助理都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谁都知道陆九爷的规矩。生人勿近,触碰者非死即伤。三个月前有个合作方喝多了想拍他肩膀,被他的保镖当场按在地上,手腕脱臼。上个月有个不知死活的女明星在酒会上往他身上靠,回家就发了三天高烧,至今没查出来原因。
现在姜渺的指尖,分明擦过了他的袖口。
客厅安静得像被人摁了暂停键。
姜渺也顿了一下。她收回手,捏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歪头看了看周围的表情:“怎么了?”
姜父刚要开口打圆场,陆行舟忽然动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上面什么痕迹都没有,但他刚才分明感觉到了一阵极轻极暖的温度,从他的手腕一直蔓延到心口,把他体内翻涌了二十几年的那股寒意压下去了一瞬。
他又看向姜渺。
她正慢条斯理地吃着那颗草莓,腮帮子微微鼓起来,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陆行舟看见她垂下的睫毛颤了一下,很细微,像是也在意外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碰。
“没事。”陆行舟收回视线,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饭局后半程,姜渺没有再碰他。但她就坐在旁边,距离不到两尺,陆行舟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安抚一直存在。他表面上和姜父谈着合作条款,心思却有一大半落在她身上。
她吃得不多,偶尔和姜柔对视的时候,她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但转瞬即逝,快得只有他能捕捉到。
这姑娘有意思。
饭后,陆行舟起身告辞。姜父一路送到门口,弯腰哈背地说了好几句“九爷慢走”。陆行舟钻进黑色轿车,车门关上的一瞬间,他的表情从疏淡的礼貌变成了让人不敢直视的冷。
助理从副驾驶回头看他:“九爷,刚才那姜家大小姐碰到您了,您……”
“没关系。”
助理愣了。这个姜渺是实打实地碰到了他,他居然说“没关系”?
陆行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查她,”他说,“连带着这个姜家,都好好从里到外查一遍。”
助理赶紧应了一声,低头在平板上打字。
黑色的轿车驶离姜家别墅,消失在街角。而二楼临街的窗户后面,姜渺拉开窗帘一角,看着那辆车远去,微微一笑。
她摊开自己刚才碰过他的那只手,指尖上还残留着一丝被她吸过来的极淡的死气。那团死气在她掌心里打了个转,居然没伤到她,反而被她体内的玄阴灵体同化了,变成了温热的灵力。
就碰了一下,她的神魂居然又稳了几分。
姜渺合上手掌。
“陆九爷……”她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低不可闻。
“你这笔生意,我接定了。”
……
楼下,姜柔蜷在沙发上,因为刚才姜渺靠近陆行舟那一下而浑身微微发抖,倒不是在替她担心,是妒忌。
那个位置本该是她的,陆家九爷,整个豪门圈都攀不上的存在,怎么就被那个从乡下回来的土包子给碰了?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而墙角那盆发财树的阴影里,那双没有五官的黑眼睛又悄悄睁开了,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