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把数学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二十八分的位置朝下,像盖一口棺材。
同桌赵棠凑过来瞄了一眼,迅速收回目光,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事啦,反正你又不走学习这条路。”
林晚星笑了笑,把卷子对折塞进抽屉:“对啊,我又不走那条路。”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连自己都信了。
赵棠已经开始翻英语笔记,嘴巴念念有词。林晚星看着窗外,走廊上有几个人在追跑打闹,书包带子甩来甩去。她认识其中一个,隔壁班的,上次月考排名比她高四百多名,但人家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
也是,四百多名和八百多名,在老师眼里都是同一个词——不行。
放学铃响的时候林晚星没急着走。她等教室里的人都散了,才把卷子从抽屉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选择题蒙对了五道,填空题全军覆没,大题写了“解”字得了一分,最后一道几何题她画了个圆,老师打了个问号。
二十八分。
她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数学还考过九十七。那会儿她在老家镇上读书,数学老师姓王,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每次发卷子都念分数,念到她的时候会说“林晚星,不错”。后来转学到城里,课本上开始出现她没见过的内容,别人暑假上了补习班,她在家里帮妈妈串珠子——做那种装饰用的珠帘,串一串五毛钱。
她不是突然变笨的。她是一点一点,被落下的。
就像跑步,别人已经跑出去很远了,你还在系鞋带,然后你发现不管怎么追都追不上,慢慢地就不想追了。
林晚星把卷子塞进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站起来。
教室外面天已经暗了,十月下旬的傍晚来得很快。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苏晚,年级第二,手里抱着一摞竞赛题集,头发用一支很素的发夹别着,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
苏晚看见她,点了一下头,没说话就走了。
林晚星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初一的时候也想过要学竞赛。那会儿学校搞选拔考试,她报了数学,考了四十三分,连预赛都没过。后来她就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她下了楼,经过操场,经过车棚,经过那排种了很多年的梧桐树。树叶开始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掉。她踩在落叶上,声音脆脆的,像踩碎什么东西。
校门口的小卖部老板娘正在收摊,看见她喊了一声:“星星,你妈让你早点回去看店。”
“知道了。”
林晚星加快了脚步,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老居民楼,一楼都改成了店面,卖什么的都有——五金、杂货、蔬菜、面条。她家的店在最里面,招牌上写着“老林五金”,字是红色的,掉了一半漆。
她妈正站在门口和隔壁卖菜的阿姨说话,看见她就说:“你弟今天发烧,你看着店,我去买药。”
“我还要写作业。”
“你那作业写不写有什么区别?”她妈已经拎着包走了。
林晚星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店里有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她从小闻到大,早就习惯了。偶尔有客人来买钉子或者水管接头,她帮忙找货、算钱、找零,动作很利索。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她弟从里屋跑出来,烧已经退了,精神得很,吵着要看动画片。林晚星把手机给他,他就蹲在柜台后面安安静静地看。
她趴在柜台上写作业。英语还能应付,语文勉强可以,数学她翻到第一题就看不懂了——函数的值域,她连函数是什么都快忘了。
她盯着题目看了三分钟,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最后她在答题处画了个坐标系,标了原点,写了x轴y轴,然后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把笔放下,揉了揉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棠发来的消息:“明天数学课老周要讲卷子,你准备好被点名了吗?”
林晚星打了个“嗯”发过去,然后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前面是赵棠在抱怨今天的作业太多,再前面是她们讨论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再再前面是林晚星说“没钱不去了”。
她关掉手机,看着店门外黑漆漆的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盏路灯,灯泡昏黄昏黄的,照着一小片地面。有个男生骑着自行车从灯下经过,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书包带子只背了一边。他骑得很快,一眨眼就消失在黑暗里了。
林晚星认出那件校服,和她身上穿的一样。但她没看清是谁。
第二天早上她迟到了。
闹钟响了三次她都没起来,她妈在门口喊了一声“你再不起来就给我去店里帮忙”,她才从床上弹起来,套上校服,抓了个包子就往外跑。
跑到校门口的时候早读铃已经响了,她猫着腰从侧门溜进去,刚要上楼梯就撞上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她撞上了别人的后背。
那人站得很稳,她反而往后退了两步,包子差点脱手。她抬起头想说对不起,看见一张几乎没有表情的脸。
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被遮住了一小半。五官很干净,眉骨高,眼窝深,但眼神是平的,像一潭死水,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情绪。
沈屿。
全校不认识沈屿的人大概没有。年级第一,从高一入学开始就没掉下来过。物理竞赛预赛全市第三,据说明年要冲省一。但比他的成绩更出名的,是他的脾气。
不说话,不社交,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班里的同学说他一天讲的话不超过十句,而且大部分是“嗯”“哦”“借过”。上个月有个女生给他递情书,他看了一眼,还回去,说了句“你认错人了”,把那女生当场说哭了。
林晚星和他没有过任何交集。她甚至不确定他知不知道年级里有她这个人。
“对不起。”她说。
沈屿看了她一眼,准确地说,是看了她手上的包子一眼,然后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了。
林晚星站在原地,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包子——咬了一口,梅干菜肉馅的,油都渗到塑料袋上了。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摇了摇头,继续往楼上跑。
数学课在第二节。
老周拎着一沓卷子走进来的时候,全班都安静了。老周全名周国平,教了三十多年数学,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走路带风。他教过的学生有的都当父母了,所以他在学校说话很有分量,连校长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他把卷子放在讲台上,没急着发,先喝了口茶。
“这次月考,咱们班的平均分比隔壁班低了四点五分。”老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低在哪里,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他开始念名字发卷子。被念到的人上去拿,有人笑有人愁,大部分人的表情介于两者之间——不好不坏,反正就这样。
“沈屿。”
沈屿从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站起来,走到讲台前。老周把卷子递给他,没有念分数,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张卷子上只会有一个数字。
一百五。
沈屿拿过卷子,转身回到座位上,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上,动作和林晚星昨天一模一样。
老周继续念。
“林晚星。”
林晚星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全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在看她。她的数学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倒数,每次老周念到她,气氛都会微妙地凝滞一下,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她走到讲台前,老周把卷子给她,低声说了句:“课后找我。”
不是“你来找我”,是“找我”。少了一个字,语气也变了,不像批评,更像叹气。
林晚星拿过卷子,上面那个红色的“28”像一道疤。她把它对折,再对折,塞进口袋里,没让任何人看见。
老周开始讲卷子的时候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在纸上乱画,画了房子、树、云,画着画着发现自己在画一个坐标系,x轴y轴,原点,和昨天一模一样。
她用力把纸划了一道。
下课后她去找老周。
办公室里只有老周一个人,他正在改作业,红笔在他手里转来转去。看见林晚星进来,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让她坐下。
“你上次找我,说想补基础。”老周摘下眼镜擦了擦,“我给你找了几本初中的练习册,你拿回去做。”
他从抽屉里拿出三本练习册,都是旧的,封面被人翻得起了毛边,里面写满了笔记。
“别急着谢我。”老周摆了摆手,“我问你,你是真的想学,还是觉得考太差了不好意思?”
林晚星想都没想:“真的想学。”
老周看着她,目光很沉,像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过了几秒,他点了点头:“行。这三本你先做着,做完拿来给我看。不会的题标出来,我抽时间给你讲。”
“谢谢周老师。”
林晚星抱着练习册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走廊切成明暗两半。她站在明的那一半里,把练习册翻开来看了看。
第一本是初一数学,有理数的加减乘除。
她连正负数加减都快忘了。
林晚星把练习册合上,夹在胳膊底下,往教室走。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对面就是实验楼,顶层有一个天台,平时没人去,门常年锁着。她之前和赵棠去探过险,翻窗户进去过一次,上面只有几根生锈的铁管和一堆废弃的桌椅。
没什么好看的。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那天晚上她在家里看店,把练习册翻到第一页,做有理数的加法。(-3)+(-5)=? 她在草稿纸上画了条数轴,从-3往左数5格,到-8。
对了。
她做出来一道题,心里像有颗小石子掉进水里,咚的一声,泛起一圈圈涟漪。
她又做了一道,(-7)+2。从-7往右数2格,到-5。
又对了。
她开始有了点信心,一口气做了二十道题,错了六道。她把错题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个“?”,打算明天去问老周。
她弟在旁边用手机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她妈在里屋打电话,不知道在和谁吵,声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店里偶尔有客人来,她就放下笔去招呼,回来的时候思路就断了,得重新看一遍题目。
十点半,她妈关了店门,催她去睡觉。
林晚星把练习册塞进书包,洗漱完躺在床上。她弟已经睡着了,四仰八叉地占了三分之二的床。她把他往旁边推了推,侧过身,看着窗外。
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她想起老周说的“你是真的想学吗”,想起自己回答“真的想学”的时候,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不知道这个“真的”能持续多久。也许三天,也许一个星期,也许下一次月考拿到二十几分的卷子,她又会蹲在厕所隔间里,不发出任何声音地待上十分钟。
但她想试试。
星期四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闹哄哄的,大部分人在聊天或者玩手机。林晚星在做老周给的练习册,做到有理数乘法的时候卡住了——负负得正她知道,但(-3)×(-4)×(-5)她就搞不清楚了。
她咬着笔帽想了很久,决定先去上厕所,换个思路。
从厕所出来的时候她路过楼梯口,发现天台的门居然开着一条缝。
不对,不是开着。是锁被人撬了,挂锁歪歪斜斜地挂在门鼻上,像被什么东西砸过。林晚星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楼梯很窄,墙上灰扑扑的,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
她本来想走了,但一阵风吹过来,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是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远,断断续续的,像从录音机里传出来的那种质感,闷闷的,带着一点电流的沙沙声。她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声音让她莫名地停下了脚步。
她犹豫了三秒钟,然后走上了楼梯。
楼梯很短,拐一个弯就到了天台。门半开着,外面的光线一下子涌进来,有些刺眼。她眯着眼睛走出去——
天台比她想象的大。地面是水泥的,裂缝里长了些青苔,四周是一米高的女儿墙,上面拉着铁丝网。角落里堆着几张破桌椅,还有一个倒扣的木质画板,上面落满了灰。
但让她愣住的不是这些。
靠墙的地方有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坐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东西——林晚星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是一台老式的录音机,就是那种九十年代很常见的、银色的、有两个大喇叭的录音机。
他对着录音机在说话。
“……二次函数的顶点式,y等于a乘以括号x减h的平方加k,顶点坐标是h逗号k。开口方向由a决定,a大于零向上,a小于零向下。这是今天复习的内容,明天要预习的是二次函数的图像变换……”
他的声音和白天完全不同。
白天的沈屿说话像在念文件,平铺直叙,没有感情,每一个字都是同一个温度。但此刻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哄谁。
不,不是“像在哄谁”。他就是在哄谁。
林晚星站在天台门口,脚像被钉住了一样。
她知道自己应该走。如果沈屿发现她在这里偷听,她大概会成为全校的笑话——年级第一的秘密被年级倒数发现了,这个标题够赵棠笑她一个学期的。
但她的脚不听使唤。
沈屿又开口了:“……顺便说一句,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下次不点了。降温了,你多穿点。”
他说“你”。
他对谁说话?录音机里是谁?
他关掉了录音机,按了一下倒带键,磁带哗哗地往回卷。他按停,按下播放键,录音机里传出一个声音——
不是他的声音。
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点口音,语速很慢,像在和小孩子说话。
“……然后我们来看这道题,x的平方减四等于零,移项,x的平方等于四,开平方,x等于正负二,记住了吗?”
沈屿按下暂停键,录音机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前倾,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林晚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有一分钟。她回过神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走,趁他没发现之前走。
她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一块小石子。
石子滚出去,撞在墙根上,发出一声脆响。
沈屿猛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林晚星看见他脸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柔软、更脆弱的东西,像一块被突然掀开的布,下面盖着的是所有人都以为不存在的东西。
但那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沈屿的表情就变回了那个所有人都熟悉的样子。平的。空的。毫无波澜。
他站起来,关了录音机,拔掉电源线,把录音机抱在怀里,动作一气呵成。
“你听到什么了?”他问。
声音又变成了白天的那个沈屿。
林晚星张了张嘴,脑子飞速运转,想说“我什么都没听见”,想说“我只是路过”,想说一百个合理的不合理的借口。
但她说的却是:“你在预习明天的内容?”
沈屿看着她,没有回答。
风吹过天台,带着十月末尾特有的干燥和凉意。林晚星的校服被吹得贴在身上,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头发肯定被吹得很乱,脸上说不定还有中午吃饭留下的油渍。
她应该在意识到沈屿在天台的那一刻就走的。
“你在自己教自己?”她又问了一句。
沈屿把录音机的线绕好,夹在胳膊底下,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在预习明天的内容。”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听不懂人类的语言吗?”
然后他走了。
楼梯上响起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很稳,不急不慢,像什么都发生过一样。
林晚星站在天台上,被风吹得眯起眼睛。
她低头看了看地面,沈屿刚才坐的地方有一根被踩扁的笔帽,还有一小团揉皱的纸巾。她蹲下来捡起那团纸巾,犹豫了一下,没有打开。
她把纸巾放回地上,站起来,把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
天台上什么都没了,只有风、灰尘、以及沈屿留下的那句“你听不懂人类的语言吗”。
林晚星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是真的忍不住。
年级第一对着录音机给自己讲课,被她撞见了,还骂她听不懂人类的语言。
这件事要是让赵棠知道,她能笑到高考。
但林晚星知道自己不会告诉任何人。不是因为她怕沈屿,而是因为她看见了沈屿脸上那层被掀开的布下面藏着的东西——那个东西太薄了,薄到像一层纸,谁碰都会碎。
她下了楼,把天台的门虚掩上,和来时一样。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色的光照在台阶上。她背着书包下了台阶,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屿刚才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下次不点了。降温了,你多穿点。”
他对录音机里那个“你”说的。
那个“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