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失眠了。
不是因为二十八分的数学卷子,也不是因为老周那句“课后找我”。她躺在出租屋的上下铺下铺,听着上铺弟弟翻来覆去磨牙的声音,脑子里一直在循环播放同一个画面——沈屿按下暂停键,录音机里那个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低着头,肩膀弯成一道弧。
那道弧线像一根鱼钩,勾住了她脑子里某个地方,怎么也甩不掉。
第二天一早她在校门口碰见赵棠。赵棠嘴里塞着半个煎饼果子,含混不清地说:“你眼睛怎么跟熊猫似的?”
“没睡好。”
“因为数学?”
林晚星想了想,点了点头。也不算撒谎。
第一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姓王,四十多岁,喜欢上课讲题外话。今天他讲《归去来兮辞》,讲到“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了看全班。
“这两句话送给你们。过去的追不回来了,但未来的还可以去追。”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林晚星的方向。也许是巧合,也许不是。
林晚星在课本空白处把这两句话抄了一遍。她的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但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
课间的时候她趴在桌上补觉,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林晚星。”
她抬起头,看见苏晚站在走廊上,隔着窗户朝她招手。苏晚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白色封皮,看起来很正式。
林晚星揉了揉眼睛走出去。
“什么事?”
“学校要搞一个‘学困生帮扶计划’,”苏晚把文件夹翻开给她看,“就是成绩好的学生帮成绩不好的学生,一对一。我负责统计名单。”
林晚星看着她,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所以你要帮我?”
“我可以帮你。”苏晚的语气很公事公办,“每周两次,每次一小时,主要补习数学和英语。你愿意的话在这里签字。”
她指了指文件夹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上面已经签了三个名字,字迹都很工整。
林晚星没动笔。
她不是不想被人帮。她是不想被苏晚帮。不是针对苏晚,而是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年级第二坐在她旁边,给她讲有理数的加减乘除,讲到第十遍她还没听懂,苏晚脸上露出那种礼貌的、不厌其烦的微笑。
她宁愿继续对着练习册自己啃。
“我再想想。”她说。
苏晚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合上文件夹走了。
赵棠从教室里探出头来:“她找你干嘛?”
“帮扶计划。”
“你要去?”
“不去。”
“为什么?”
林晚星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丢人。”
赵棠没再问了。
放学后林晚星又去了天台。
她告诉自己不是去找沈屿的。她只是想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写作业。家里太吵了,图书馆太远了,教室被锁了,天台是唯一的选择。
门还是虚掩着的。她推开,走上去,天台上没人。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莫名其妙。沈屿在不在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找了块稍微干净点的地方坐下来,把数学练习册摊在地上。有理数的乘除法,她昨晚做了一半,今天要接着做。
(-12)÷(-3)=4。
对了。
(-15)÷3=-5。
对了。
6÷(-2)×(-4)=?
她咬着笔帽算了一会儿——先算除法,6÷(-2)=-3,再算乘法,-3×(-4)=12。答案12。
她做出来了。
这种“做出来了”的感觉很奇怪,像在黑屋子里摸到开关,啪的一声,灯亮了。虽然亮的只是一小片地方,四周还是黑的,但那一小片光亮是实实在在的。
她又做了几道,对了大半,错了两道。她把错题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个小小的问号,然后翻到下一页——整式的加减。
这一页她卡住了。
同类项合并,她记得小学学过,但完全忘了什么是同类项。她盯着题目看了五分钟,脑子里像有一锅粥在咕嘟咕嘟冒泡,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捞不出来。
她把笔放下,把头埋在膝盖里。
天已经开始暗了,十月底的白天越来越短。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味道。林晚星听见远处操场上体育课解散的声音,哨子声、喊叫声、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她听见脚步声的时候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但不是。脚步声很清晰,一步一步,不快不慢,从楼梯那边传过来。
她抬起头。
沈屿站在天台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黑色书包,另一只手拿着一杯美式咖啡。他看见林晚星的时候停了一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一个散步的人在路上看见一块石头——看见了,然后绕过去。
他走到昨天坐的那个位置,放下书包,拿出录音机,摆好。
全程没有看林晚星第二眼。
林晚星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走的话显得她很在意,留的话又很尴尬。她最终选择了一种折中的方案——不走,也不看他,继续盯着练习册。
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沈屿按了一下录音机的播放键,磁带开始转。那个男人的声音又出来了——低沉的,温和的,带着口音,正在讲一道几何证明题。
“……三角形ABC中,AB等于AC,求证角B等于角C。我们可以作辅助线,取BC的中点D,连接AD……”
沈屿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跟着录音里的声音无声地动。偶尔他会按暂停,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然后再按播放。
林晚星偷偷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字迹很小,很密,排列整齐,和他人一样一丝不苟。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练习册。整式的加减,她连第一步都不会。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同一个天台上,一个人在做初中数学的同类项合并,一个人在听竞赛级别的几何证明。他们之间隔了不止十个年级,隔了一整个知识体系的鸿沟。
她在这头,他在那头。
沈屿的录音播完了。他关掉录音机,翻开一本习题集开始做题。他的笔速很快,几乎没有停顿,像那些答案早就长在他脑子里,他只是负责把它们抄下来。
林晚星站起来准备走。
“等一下。”
她停住。
沈屿没有抬头,笔还在动,声音很平:“你昨天听到了。”
不是问句。
林晚星张了张嘴,想说“我什么都没听到”,但她想起昨天那张脸上被掀开的布,犹豫了一下,说了实话:“听到了。”
“听到多少?”
“从二次函数开始。”
沈屿的笔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写。
“那你知道我在干什么了。”
“你在预习。”
“我在复习。”他说,“我爸留下的磁带,每天听一段。”
林晚星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走。沈屿也没赶她走。天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风吹过女儿墙上的铁丝网,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你数学周考多少分?”沈屿忽然问。
林晚星愣了一下:“……二十八。”
“满分一百五。”
“我知道。”
沈屿放下笔,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线下显得很深,瞳色偏黑,像一潭水,看不见底。
“二十八分,”他说,语气里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说明你连小学的内容都没掌握。”
林晚星的脸烫了一下,但不是因为生气。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你从初一数学开始补,大概需要三个月。”沈屿把笔帽盖上,放到一边,“从小学开始补,大概需要半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昨天做的有理数加法,第三题和第七题都错了。第三题是符号问题,第七题是整数加减不过关,属于四年级的内容。”
林晚星愣住了。
他昨天看见她的练习册了?什么时候?她明明一直把练习册压在胳膊底下的——
不对。
他昨天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就看出了她错的是哪几道题、错在什么知识点、卡在哪个年级。
林晚星忽然觉得这个人很恐怖。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恐怖,而是某种更接近“不可思议”的东西——他的脑子像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一切信息进去,都会被分类、整理、归档,然后变成他可以调用的数据。
“你想说什么?”林晚星问。
沈屿沉默了几秒。
“没什么。”
他重新拿起笔,低下头继续做题。
林晚星站在原地,觉得这个人在赶她和不赶她之间做了一个很沈屿式的选择——既不赶也不留,让她自己决定。
她决定不走。
她重新坐下来,翻开练习册,翻到刚才卡住的那一页。同类项合并,她盯着题目看了十几秒,还是不知道什么是同类项。
她咬了咬嘴唇,开口了。
“什么是同类项?”
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一大半。
沈屿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多了点什么——不是惊讶,不是不耐烦,更像是在计算什么东西。
“字母相同,相同字母的指数也相同的项,叫做同类项。”他说。
“什么叫指数?”
“字母右上角的数字。”
“什么是字母右上角的数字?”
沈屿看了她两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林晚星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你连指数都不知道,我没办法给你讲同类项。”他顿了顿,“但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从初一第一章开始给你讲。”
林晚星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为什么?”
“因为你问了。”
这个回答太奇怪了,奇怪到林晚星觉得自己一定漏掉了什么逻辑链条。因为她问了,所以他要教她?这个世界上每天有那么多人问问题,他怎么不去教他们?
但她没问为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绳子,顾不上问绳子从哪里来、会不会断。
“好。”她说。
沈屿把习题集合上,从书包里抽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用他那手很小的字写下了四个字——
“第一章:有理数”
“你上初一的第一天,”他说,声音又变成了天台上的那种声音,轻的,慢的,“就应该学这个。”
林晚星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忽然有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