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说“从初一第一章开始讲”的时候,林晚星以为他在开玩笑。
或者说,她以为他在说一种修辞——就像老师常说“这道题我们从最基础的讲起”,然后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她依然看不懂的公式。那种“最基础的”,和她理解的“最基础的”,从来就不是同一种东西。
但沈屿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的真的是“第一章:有理数”。
他在“有理数”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写下第一行字:正数、负数、零统称为有理数。
林晚星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小学六年级的暑假,她妈给她报过一个补习班,上了三天她就再也不去了。不是因为听不懂,而是因为班上所有同学都学过一遍了,老师讲的节奏很快,她跟不上。她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觉得自己像混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沈屿写完第一行字,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什么是正数吗?”
林晚星点头:“大于零的数。”
“负数?”
“小于零的。”
“零呢?”
“……零就是零。”
“零既不是正数也不是负数,但它属于有理数。”沈屿在“零”字下面画了个圈,“记住这个,以后学数轴的时候会用。”
林晚星在本子上把这句话抄下来。她的字歪歪扭扭,和沈屿工整的笔迹排在一起,像小学生和大学生的作业并排放着。
沈屿没有在意她的字。他开始讲数轴——一条直线,原点,正方向,单位长度。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概念都会停下来等她抄完,偶尔问一句“懂了吗”,不等她回答就继续讲。
林晚星发现他和在录音机里的状态不一样。录音机里的沈屿声音很轻,像在哄人。现在这个沈屿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事实。但有一种东西是共通的——他讲得很清楚。不是那种“我觉得我讲得很清楚”的清楚,而是真的清楚。每一个概念拆到不能再拆,每一个步骤的为什么都说出来,不留任何让人困惑的余地。
比如他讲数轴上的点与数的对应关系,不会直接说“每一个实数都可以用数轴上的点表示”,而是先画一条数轴,标出0,然后问:“2在哪里?”林晚星指了指0右边两格的位置。他又问:“那-1.5呢?”林晚星在0左边一格半的位置点了点。他说:“对。这就是对应关系。”
他不是在讲,他是在让她自己找到答案。
林晚星做了十五道课后题,错了三道。沈屿看了一眼,三道都是同一个问题——分数在数轴上的位置找不准。
“你小学的分数没学好。”他说,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一个数字:3/4。“把这个化成小数。”
林晚星算了算:“0.75。”
“在数轴上找到0.75的位置。”
她画了一条数轴,标出0和1,在中间偏左的位置点了点。
沈屿看了一眼,伸手在她的点右边一厘米的地方重新点了一个点。“这是0.75。你刚才点的是0.6左右。”
林晚星看了看他点的位置,又看了看自己点的位置,确实差了不少。她咬着嘴唇,在旁边的空白处画了三条数轴,用不同的方式标注0.75——写成分数、写成小数、画成线段比例。
沈屿看着她画的这三条数轴,没有评价,翻到下一页。
“讲相反数和绝对值。”
那天晚上他们在天台上待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沈屿讲完了有理数的前半章——正负数、数轴、相反数、绝对值。林晚星记了六页笔记,做了二十二道题,对了十七道,错了五道。
沈屿走的时候把笔记本留给了她:“回去把错题重做一遍,明天拿来我看。”
“明天还来?”
“你不是说要学?”
林晚星抱着笔记本,看着他下楼梯的背影,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书包带子只背了一边,和那天晚上她在巷口看见的骑车男生一模一样。
原来是他。
她站在天台上,风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就那么站着,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不是笑,是某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第二天是周五。
林晚星一整天都在想晚上的“补习”。这种念头对她来说是陌生的——她从来没有期待过放学,从来没有觉得上课的时间太长。但今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她看了三次手表。
赵棠趴在桌上问她:“你今天怎么了?坐立不安的。”
“有吗?”
“有。像屁股上长了钉子。”
林晚星笑了笑,没解释。
放学后她去小卖部买了两盒牛奶,塞进书包里,然后往天台走。她到的时候沈屿已经在了,录音机放在老位置,耳机戴着一只,另一只耳朵露在外面听外面的声音。
他看见林晚星,摘下耳机,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笔记本拿来。”
林晚星把笔记本递过去。沈屿翻开看她昨天做的错题,五道题重做了四道,还有一道她空着。
“这题为什么没做?”
“不会。”
沈屿看了看那题——比较-(-3)和-| -2|的大小。他沉默了两秒,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式子:-(-3)=3,-| -2|=-2。
“懂了?”
林晚星盯着他写的式子看了五秒钟,忽然反应过来:“-(-3)就是负负得正等于3,-| -2|是先算绝对值等于2,再加负号等于-2,所以3大于-2。”
“对。”
“就这么简单?”
“对。”
林晚星把那道题做完,感觉自己像个一直拿头撞墙的人,忽然发现墙旁边有一扇门,轻轻一推就开了。
她把牛奶从书包里拿出来,一盒推给沈屿:“请你喝。”
沈屿看了一眼那盒牛奶,没接。
“我不喝甜的。”
“这不是甜的,这是纯牛奶。”
“乳糖也是糖。”
林晚星看着他,觉得自己永远搞不懂这个人的脑回路。她把牛奶收回来,插上吸管自己喝了。
沈屿没有继续讲课。他翻开自己的习题集开始做题,林晚星在旁边做练习册。两个人隔了大约两米,谁也不说话,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和远处操场上偶尔传来的哨声。
这种沉默让林晚星觉得奇怪。她和别人待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不然会很尴尬。但和沈屿待在一起,沉默好像不会变成尴尬,它只是沉默,像风和风之间的空隙,不需要被填满。
过了一会儿林晚星又卡住了。绝对值的大小比较,题目是| -5|和| -8|谁大。她知道绝对值是到原点的距离,-5到原点是5,-8到原点是8,所以| -8|大。但题目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用“”填空。
她填了。
沈屿不知道什么时候看了她一眼,说:“对了。”
林晚星抬起头:“你都没看。”
“我看了。”
“你一直在做题。”
“做题的时候也可以看。”
林晚星觉得这个人大概是长了两双眼睛。
她又做了几道题,越做越顺,手速也越来越快。那种“做出来了”的感觉又出现了,而且比昨天更强烈。昨天只是一小片光亮,今天那片光亮扩大了,像一个慢慢亮起来的房间,家具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
她开始理解为什么沈屿可以一个人坐在天台做那么久的题。不是因为他是怪物,而是因为这种“做出来了”的感觉会上瘾。
九点的时候沈屿站起来收拾东西。
“明天上午去图书馆。”他说。
“啊?”
“明天周六。图书馆开门,环境比天台好。九点,北门见。”
他没有等她回答,背着书包走了。
林晚星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吸管咬在嘴里,牛奶已经喝完了,纸盒发出咕噜咕噜的空响。
周六早上林晚星迟到了二十分钟。
不是故意的。她妈让她帮忙整理仓库,把所有的螺丝钉按型号分装到不同的盒子里。她爸进了新货,六箱不同规格的膨胀螺丝,必须在上学前分完。她从七点十分分到八点五十,手指被螺丝钉磨得发红。
她骑着自行车冲到图书馆北门的时候,沈屿正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手机,书包放在脚边,旁边还放着一杯美式咖啡。
他看见林晚星,没有说“你迟到了”,也没有问“怎么回事”。他只是把书包背上,说了句“走吧”,就往图书馆里走。
林晚星跟上他,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不用。”
“我帮你买杯咖啡?”
“不用。”
“那我请你吃午饭?”
沈屿停下来,看了她一眼。林晚星以为他要说“不用”第三次,但他只是说:“你安静点就行。”
图书馆的自习区在一楼,靠窗的位置。沈屿挑了一个角落的两人桌,靠墙,视野可以看到整个自习区。林晚星坐在他对面,把练习册和笔记本摊开,动作很轻,因为沈屿一坐下来就戴上了耳机。
她偷偷观察了一下他的桌面——一本物理竞赛题集、一支黑色水笔、一块橡皮、那杯美式咖啡。没有多余的东西。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开了静音。
林晚星把数学练习册翻到有理数加减法。加法她已经基本掌握了,减法还有点问题。减去一个数等于加上这个数的相反数——这句话她背了三遍,做题的时候还是会搞混。
她做第一道题:(-5)-(-3)。按照规则,减去-3等于加上+3,(-5)+3=-2。
答案-2。对了。
第二道:2-7。2-7=2+(-7)=-5。对了。
第三道:(-4)-5。(-4)-5=(-4)+(-5)=-9。对了。
连续做对三道,她信心大增,一口气做了十道,对了八道。错的两道都是同一个问题——括号前面是减号的时候,去括号忘记变号。
她在这两道错题旁边画了两个大大的问号,然后把本子推到沈屿面前。
沈屿摘下一边耳机,看了看那两道题,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式子:a-(b+c)=a-b-c。
“括号前面是减号,去括号以后括号里的每一项都要变号。”他说,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林晚星盯着这个式子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她刚才做错的那道题是(-3)-(4-6),她写的是(-3)-4-6=-13,但正确做法应该是(-3)-4+6=-1。她忘了把-6变成+6。
“懂了。”她说。
沈屿把耳机戴回去,继续做他的题。
他们在图书馆坐了两个小时。中间林晚星起来接了一次水,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沈屿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背挺直,左手按着书页,右手写字,美式咖啡喝了一半。
十二点的时候沈屿合上书,站起来。
“走了。”
“你不吃午饭吗?”
“回去吃。”
“你家在哪?”
沈屿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林晚星识趣地没再问,收拾好东西跟他出了图书馆。
图书馆外面的阳光很好,十一月初的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台阶上有几只麻雀在啄食,林晚星走过去的时候它们呼啦一下全飞了。
“下周还来吗?”她问。
沈屿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拉了拉:“周一到周五晚上七点到九点,天台。周六上午九点到十二点,图书馆。”
“每天都要?”
“你数学28分,”他说,语气依然没有嘲讽,“你觉得呢?”
林晚星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她点了点头。
“行。”
沈屿转身走了。林晚星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他走远,校服在阳光下白得有点刺眼。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沈屿!”
他停下来,回头。
“谢谢。”
沈屿没有说“不用”。他只是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转过身,继续走了。
周一晚上,林晚星七点准时出现在天台。
沈屿已经在等了。录音机开着,他在听磁带的间隙做习题。看见林晚星,他把录音机的声音调小了一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有理数加减法做得怎么样了?”
“基本可以了。”
“那今天讲乘除法。”
他翻开笔记本,写下“有理数的乘除法”,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表格——正正得正、正负得负、负正得负、负负得正。
“乘法口诀,背下来。”
林晚星把表格抄在本子上,小声念了一遍:“正正得正,正负得负,负正得负,负负得正……”
“不要念出声。”
她闭嘴了,在心里默背。
沈屿开始讲例题。(-3)×4=-12,(-5)×(-2)=10,0×(-7)=0。他讲得很快,因为乘除法的规则比加减法简单,只要记住符号规则和绝对值的乘除就行。
林晚星做题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她加减乘除都搞清楚了,但一遇到混合运算就乱了。比如(-2)×3+(-4)÷2这种,她不知道先算哪个。
“先乘除,后加减。”沈屿说,“括号最优先。”
“有括号先算括号,然后先乘除后加减。”
“对。”
“那如果既有乘除又有加减,还有括号呢?”
“括号最优先,然后乘除,然后加减。这是运算顺序。”
林晚星把这句话写在笔记本的扉页上,用红笔圈了三圈。
周二晚上讲乘方。(-2)³和(-2)²的区别,她花了二十分钟才搞清楚——奇数次幂是负数,偶数次幂是正数。沈屿让她自己推导了五次,从(-2)¹一直算到(-2)⁶,她才真正记住。
周三晚上讲科学记数法。这个她学得很快,因为她爸进货的时候经常用这种记法记大数,她虽然没学过但见过。
沈屿做完当天的内容,提前了十五分钟结束。
“你学得比我想的快。”他说。
这是沈屿第一次评价她的学习进度。林晚星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接什么。她以为接下来会说“但是”或者“不过”,但沈屿没有。他关了录音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明天讲有理数的混合运算,把前三天的内容复习一遍。”
他走了。
林晚星坐在原地,把他的那句“你学得比我想的快”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她觉得自己大概是个很肤浅的人,因为这句话让她高兴了一整个晚上。
周四晚上,林晚星到天台的时候发现沈屿已经讲了二十分钟了。
不是对她讲的。是对录音机讲的。
她站在楼梯口没进去,因为她听见他的声音又变成了那种很轻很慢的语气,像在哄人。
“……乘方要先确定符号,再算数值。负数的奇次幂得负,偶次幂得正。这个很容易记错,你做题的时候可以在本子上画一个箭头,先判断符号,再算数字……”
他在对录音机里的那个人讲。
林晚星退后一步,靠在楼梯间的墙上,等他说完。
大约过了五分钟,录音机咔嗒一声停了。沈屿开始倒带,她听见磁带哗哗的声音,然后脚步声朝楼梯口走来。
沈屿看见她,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沈屿看了她一眼,没戳穿这个谎言。
“进去吧。”
那天晚上他讲混合运算,讲得很细,每道例题都拆成三步——先判断运算顺序,再分步计算,最后整合答案。林晚星跟着他的节奏做,一道题一道题地啃,错题越来越少,对勾越来越多。
做到第八道题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本子上自己写的答案,又看了看题目。
“怎么了?”沈屿问。
“这道题我做对了。”
“对。”
“但我不确定我是真的会了,还是碰巧做对的。”
沈屿看了她两秒钟,把那道题的数字全换了,出了一道同类型的新题。
林晚星做了一遍,还是对了。
“现在确定了吗?”
她点了点头,笑了。
那是一个很小的笑,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沈屿看见了。他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但林晚星注意到他把笔帽拔下来又盖上,拔下来又盖上,反复了好几次。
这是他紧张的时候会做的事。她后来才知道。
周五是这一周的最后一晚。
林晚星到天台的时候带了两盒牛奶和一袋饼干。她把牛奶放在沈屿旁边,说:“纯牛奶,乳糖也是糖,但你还是得喝。”
沈屿看着那盒牛奶,沉默了三秒钟,拿起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你太瘦了。”林晚星说。
“这不关你的事。”
“你不吃东西会晕倒的。你上次不是发烧了吗?”
沈屿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我发烧了”,但他没问,因为他大概猜到了——陈屿舟。
他喝完牛奶,把空盒子放在一边,翻开笔记本。
“这周讲了有理数的基本概念、加减乘除、乘方、科学记数法。下周讲整式的加减。”他翻到笔记本前面几页,上面写着下周的学习计划,“周一讲用字母表示数,周二讲单项式,周三讲多项式,周四讲合并同类项,周五做综合练习。”
林晚星看着这份计划,忽然觉得这个东西很重。
不是因为纸重,而是因为有人花时间替她想这些,替她把一条她从没走过的路,一段一段地标出来,告诉她先走哪里,再走哪里。
她想起老周给她的那三本练习册,也是旧的,翻得起毛边,上面写满了笔记。她想起老周说“你是真的想学吗”的时候,那个沉甸甸的眼神。
“沈屿。”她说。
“嗯。”
“你为什么帮我?”
沈屿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笔帽拔下来,盖上,拔下来,盖上,反复了三次。
“不知道。”他说。
然后他开始讲下周的计划。
林晚星没再追问。她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第一周,有理数,完成。”
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星,用的红笔,歪歪扭扭的,像小学一年级学生画的那种。
然后她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下周的日期,后面括号里写了三个字——“继续学。”
她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沈屿正在收拾东西。他今天走得比平时早,因为物理竞赛有集训,他得去机房做模拟题。
“明天图书馆?”她问。
“明天图书馆有活动,闭馆。后天上午。”
“好。”
沈屿背起书包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晚星。”
“嗯?”
“你画的那个星星,”他说,“太丑了。”
然后他走了。
林晚星愣了两秒钟,低头翻开笔记本,看了看自己画的那颗星星。确实丑,五个角大小不一样,其中一个角还歪了,像个被捏过的面团。
她忍不住笑了。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笑,是那种忍不住的、从肚子里往外的笑。她用手捂住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在空荡荡的天台上弹来弹去。
风从北边吹来,十一月了,天越来越冷。林晚星把校服拉链拉到头,抱起笔记本和练习册,下了楼梯。
经过走廊的时候她看见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成绩单,月考全年级排名,沈屿的名字在第一个,后面跟着一长串数字。她的名字在很后面很后面,倒数几十名的位置,832。
她从公告栏前走过去,没有停下来看。
因为她知道这个数字会变的。
不是因为“她相信”,而是因为有人帮她标出了路。路就在那里,她不需要相信,她只需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