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林晚星出门的时候在下雨。
十一月的雨不大,但很密,打在伞面上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头顶倒一袋一袋的黄豆。她骑不了自行车,只能走路去图书馆。书包里装着笔记本和练习册,怕淋湿,又套了一个塑料袋。
走到半路的时候雨忽然大了。她躲在路边的公交站台下等了十分钟,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她看了看时间,已经八点五十了,从这儿走到图书馆至少还要十五分钟。
她拿出手机给沈屿发消息。她没有沈屿的微信,只有手机号,是上周陈屿舟给她的。她存号码的时候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在联系人名字里打了个“S”。
“下雨了,我可能要晚点到。”
消息发出去之后没有回复。
她又等了五分钟,雨小了一些,她把书包抱在怀里,冲进了雨里。
到图书馆北门的时候她浑身湿了大半,鞋子里全是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沈屿不在门口。
她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把头发上的水拧了拧,正准备往里走,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林晚星。”
沈屿从雨里走过来,打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他的裤腿湿了一截,但上衣看起来没怎么沾水。
“你到了怎么不进去?”林晚星问。
“刚到。”
林晚星看了看他鞋面上的水渍,雨珠还在往下淌。不像刚到,像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了。
沈屿没给她继续观察的机会,推开门走了进去。
周六的图书馆人比工作日多,自习区几乎坐满了。沈屿带着林晚星穿过一排排书架,走到最里面靠墙的一张小桌子前。位置很偏,旁边就是旧书架,上面摆满了泛黄的旧书,空气里有一股纸张受潮的味道。
沈屿把书包放下,拿出笔记本和习题集,动作和上周一样。林晚星发现他的笔记本换了一本新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很薄。
“之前的写完了?”
“嗯。”
沈屿没有展开说的意思。他在笔记本第一页写了一行字——“整式的加减”。
外面下着雨,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远处偶尔响起的管理员推车经过的吱呀声。林晚星开始做沈屿给她出的练习题——用字母表示数,这是下周内容的预习。
a+b=b+a,a×b=b×a,她写得很顺。
但做到分配律的时候卡住了。a×(b+c)=ab+ac,她知道这个公式,但不知道为什么可以这样拆。她看了好几遍,总觉得ab+ac比a×(b+c)多出了什么东西。
沈屿在对面做题,头都没抬:“分配律是乘法对加法的分配,括号外面的数要乘括号里面的每一个数。”
“我知道,但我觉得ab+ac比a×(b+c)大。”
“把a换成数字试试。2×(3+4)=2×7=14,2×3+2×4=6+8=14,相等。”
林晚星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发现真的相等。她把分配律的公式抄了三遍,每一遍都在脑子里用数字验证一次。
做完题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沈屿合上书本,站起来说要去还书。林晚星跟在他后面,看他走到图书馆前台旁边的还书箱前,把一本很厚的书放了进去。
她瞄了一眼封面——《建筑初步》,很旧了,书脊的胶都裂开了,用透明胶带缠了几圈。
“你要学建筑?”她问。
沈屿没回答,从还书箱旁边走开了。
但林晚星看见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暂,几乎看不出来。
他们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晴了,地上有水洼,映着灰色的云和路边光秃秃的树枝。林晚星踩着水洼走,故意踩出很大的水花,沈屿在旁边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绕开水洼。
“你能不踩水吗?”他说。
“为什么?”
“你踩到我裤子上了。”
林晚星低头一看,沈屿裤腿上确实有几个泥点子。她赶紧说了句“对不起”,然后老老实实地跟在他后面走。
走到路口的时候沈屿忽然停下来,看着街对面的一家店。林晚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一家旧书店,门面不大,夹在一家面馆和一家杂货铺之间,招牌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沈屿过了马路。林晚星跟上去。
推开旧书店的门,一股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书店很小,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中间还摆了两排矮柜,上面堆满了书。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听见门响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
沈屿径直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前,那个书架贴着后墙,光线很暗,上面的书看起来比别的书架更旧。他蹲下来,从最下面一层抽出一本书,翻了几页,又放回去,再抽下一本。
林晚星在旁边转悠,随手拿起一本《中学生数学竞赛题解》,翻了翻,一个字都看不懂。她又拿起一本《古文观止》,翻开第一页,“观止者,叹为观止之谓也”,还是看不懂。
她把书放回去,蹲在沈屿旁边。
“你在找什么?”
“没有。”
“那你在看什么?”
沈屿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已经掉了,看不出书名。他翻开第一页,看了几秒,合上了。
林晚星瞥了一眼,看见内页上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上面写着几个字——她没看清,因为沈屿很快把册子塞回了书架。
他在找什么。或者说,他在确认什么。
从旧书店出来的时候沈屿没有买任何东西,但他的表情和进去之前不太一样。林晚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他周围的那层壳变薄了一点,像冰面下的水涌上来,把冰化了一层。
他们站在书店门口,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闪闪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学建筑的?”林晚星又问了刚才没得到回答的问题。
沈屿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很久以前。”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拉了拉,走了。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马路,背影在斑马线上越走越远。雨后的街道很干净,空气里有泥土和树叶的味道。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沈屿今天穿了卫衣,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半截下巴。但她注意到,他的卫衣领口磨得起了毛球,袖口也有几处脱线。
她想起他冰箱里的泡面,他出租屋里简单的家具,他鞋面上没来得及擦干的水渍。
她想起他说“我不喝甜的”。
不是不想喝,是不能。
林晚星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过了马路,朝和沈屿相反的方向走去。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屿已经不见了,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落叶在地上打转。
她转过身,走进巷子。她家的五金店在巷子最里面,招牌上的字还是掉了半边漆。她妈在门口打电话,声音很大,不知道在和谁吵。她弟蹲在台阶上玩泥巴,校服上全是泥点子。
林晚星从她妈身边走过去,进了里屋,关上门。
她坐在床沿上,打开笔记本,翻到沈屿写的那页学习计划。下周的每一天都被安排好了——周一讲什么,周二讲什么,周三做什么练习,周四复习,周五测试。
他的字很小,排列很整齐,没有一丝多余的笔画。
林晚星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指尖能感觉到圆珠笔在纸上留下的凹痕。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看着头顶发黄的天花板。
窗户外面,她妈还在打电话,声音忽大忽小。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今天学的分配律背了一遍。a×(b+c)=ab+ac。a×(b+c)=ab+ac。a×(b+c)=ab+ac。
背到第七遍的时候,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