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戾被人叫走了。
叫走他的是个梳背头的中年男人,许云悠认得那张脸——澹台戾父亲的合伙人,姓周,在圈子里以"话多且密"闻名。周总隔着半个院子朝澹台戾招手,嘴里喊着"小戾来来来",像招呼自家晚辈一样熟稔。澹台戾回头看了她一眼,用口型说了句"等我",就被拽进了东厢房那扇雕花门里。
许云悠没等。
她端着那杯果汁在廊下站了半分钟,觉得后颈开始发热,是酒劲慢慢爬上来那种感觉。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果汁,想起来自己刚才被澹台戾换掉的那杯香槟——她其实喝了好几口,比她自己以为的要多。
她把果汁杯搁在栏杆上,转身往正厅走。
得找个人。许云洲或者她爸,随便谁。这种喝了酒又想躲清静的状态下,她需要有人在旁边待着,不用说话,但得在。
正厅里戏班子正唱到热闹处,咿咿呀呀的胡琴声混着人群的喧哗,像一锅煮开的水。许云悠在人堆里挤了半圈,没看见许云洲那件深蓝色西装。她爸标志性的大背头。
倒是看见许云景了。
她弟弟缩在正厅最东边的博古架旁边,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副细框眼镜上。十七岁少年脸上的线条还没完全长开,但许家的好基因已经显出来了——干净秀气,皮肤白净,侧脸轮廓和许云洲有三分像。
许云悠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许云景抬头,看见是她,第一反应就是飞快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姐姐,我没打游戏。"
"我没问。"
"……真的没打。"
许云悠看着他欲盖弥彰的样子,懒得拆穿,歪身在他旁边的太师椅扶手上坐下来。这个动作让许云景紧张了一下,伸手虚虚地在旁边挡了一下,怕她从扶手上滑下来。
"姐姐你喝酒了?脸好红。"
"嗯,一点点。"
"你酒量那么差——"许云景话说了一半又咽回去,立刻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我去找哥。"
"不用,你打你的。"
"我可以不打。"
"你那排位掉星了谁给你补?"
许云景表情裂了那么一瞬,犹豫了两秒。许云悠太了解他了,许云景这个"姐控"的称号不是白来的,从小到大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但唯独打游戏这件事上他挣扎得最久。他咬着嘴唇纠结了五秒钟,然后果断把手机掏出来塞给她。
"密码是你生日。你拿着,我不打了。"
许云悠看着被塞进手里的手机,愣了一下:"……你干嘛?"
"你喝了酒就别一个人待着。我去找哥,你就在这儿坐着等我,最多十分钟。"许云景一边说一边往正厅后门方向退,走了两步又回头,扶了一下眼镜,"你等我啊,别乱跑。"
许云悠看着他小跑着消失在雕花门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部被她弟强行塞过来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果然是游戏界面,人物已经站在原地被人砍了好几刀了。
她把手机锁了屏放在旁边,站起来。
十分钟。她弟说十分钟,但以许云洲那个满场飞应酬的习性,十分钟能找到人就不错了。她不想坐在这儿干等。
许母今晚没来。许母向来懒得参加这种宴会,她的原话是"你们姓许的去就行了,我姓林的不凑这热闹",然后窝在沙发里看了一整晚的旧电影。许云悠忽然有点羡慕她妈,早知道她也装懒不来了。
她沿着正厅东侧的连廊往后走。邵家老宅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层层院落套在一起,像拆不完的礼物盒子。她推开一扇半掩的槅扇门,穿过一条两侧种着芭蕉的短巷,走进了一间偏厅。
灯光很暗。一盏青瓷台灯搁在红木书案上,光线昏昏的,只照亮了书案周围那一小片区域。满墙的旧书架从地面抵到天花板,空气里有檀香混着纸张微涩的气息,安静得像被世界遗忘了。
然后她看见了他。
靠窗的圈椅上坐着一个人。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扶手上,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流畅的手腕。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眉骨和鼻梁之间投下一片利落的阴影。
许云悠扶着门框站定。酒意让她的视线比平时慢了一拍,视线从那个人的下颌往上移,经过微抿的唇、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那双低垂的眼睛上。
好帅。
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没有多余的铺垫,没有背景介绍,就这两个字直愣愣地撞上来,把她那点被酒精泡软了的判断力撞得七零八落。
她往前走了两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磕出一声脆响,然后她闻到了房间里淡淡的竹叶香。
男人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看过来的时候像一片不动声色的深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了,重新落回书页上。面无表情,不惊讶,不询问,好像推开门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阵路过的风。
"你是谁?"许云悠问。她的声音比平时慢,尾音微微拖着,带着酒意特有的那点黏和软。
男人没答。
"我在找人,"她靠着书案边沿,歪着头看他,"我爸,或者我哥,随便哪个都行。你看见了吗?"
沉默。他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
"许云洲,"她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穿深蓝色西装。"
男人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极短暂的一瞬,短到许云悠根本没注意到。
"没看见。"他说。声音低,质感冷而干净,像冬天早晨推开窗时灌进来的那口气。
许云悠眨了一下眼,觉得这人冷淡得有点不讲道理。但她今天喝了酒,平时那些"算了不问了"的念头被酒精泡软了,取而代之的是"你越不说我越要问"的执拗。
"那你叫什么?"
男人抬眼。这一眼比刚才长,深褐色的瞳孔在台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许云悠被这目光罩住,后背莫名起了一层细密的麻意,像有人在不远处拉了一把大提琴,低沉的震动从地砖传上来。
他收回视线。
"没必要知道。"
许云悠撇了一下嘴,小声嘟囔:"小气鬼。"
男人没理她。他从书案上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对着电话说了一句"你妹妹在我这儿,西院第三间",然后挂断。全程不到十秒,干脆得像在完成一项流程。
许云悠靠着书案站着,酒意让她的腿有点发软,她干脆在书案侧面的绣墩上坐了下来。坐下之后她才发现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男人的侧脸——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那一道浅浅的阴影。
"你认识我哥?"她问。
男人翻了一页书。
"不然你怎么有他电话。"
他没接话。
许云悠盯着他那双翻书页的手看了几秒,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节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脑子里的词像被搅浑了,组不成完整的句子。
偏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许云洲大步跨进来,一眼就看见坐在绣墩上的许云悠,眉头皱了一下,三步并两步走过来,弯腰贴了一下她的额头。
"脸这么烫。喝了多少?"
"一杯。"
"一杯香槟?你上次喝这个还是前年——"
"哥。"
"嗯?"
许云悠侧头,目光越过许云洲的肩膀,看向圈椅里那个男人。"他叫什么?"
许云洲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表情微妙地动了一下,然后把她从绣墩上扶起来:"回头说。走,先送你回去。"
"你现在说。"
"许云景呢?我让他看着你的。"
"他把手机给我了,自己去找你。"
"……这孩子。"
许云洲半扶半拽地把她往门外带。许云悠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已经重新低下头看书了,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安静的暖色。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弧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刚才那通电话和这段对话从没发生过。
她记住了那个侧脸。
回廊上晚风一吹,酒意散了些,许云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她:"姐姐你喝点水。"
"你游戏——"
"掉了就掉了。"许云景满不在乎地说,然后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我扶你吧,慢点走。"
许云景个子比她高了半个头,虚虚地扶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在前面挡着廊下的花枝。许云洲走在另一边,皱着眉念叨回去得给许母打电话报平安。
三个人穿过月亮门,往停车的方向走。许云悠被夜风吹得清醒了一点,脑子里那个侧脸的轮廓还没散。她扯了扯许云洲的袖子。
"刚才那个人是谁?"
许云洲沉默了两秒,低头看她一眼:"你觉得呢?"
"你说了我就知道了。"
"……邵家的。"
许云悠眨了眨眼,脑子里搜了一圈邵家人的名字,没搜出来。邵家老爷子她认识,邵家二叔她见过,但那个年轻男人——她好像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见过那张脸。
"哪房的?"
"回头再说。你先把这瓶水喝完。"
许云洲明显在岔开话题。许云悠没继续追问,低下头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的脑子又清醒了几分。
邵家。
男人独自坐了很长时间。
许云悠,你果然还是把我忘了…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