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云悠是被许云洲半扶半推进家门的。
许母难得没窝在沙发里看电影,听见门响就趿着拖鞋从影音室出来了。她披着一件墨绿色的开衫,头发松松绾着,面色红润,一看就是刚看完一部舒舒服服的爱情片。许云悠有时候觉得她妈活得太通透了——该应酬的让丈夫去应酬,该操心的让大儿子去操心,自己只管把日子过得松快。许母年轻时也是个美人,现在五十出头了眉眼间那股懒洋洋的风情还在,她过来用指尖抬了抬许云悠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喝成这样?谁灌的?"
"没人灌,就一杯。"
"你那个酒量一杯就是别人三杯。"许母松开手,回头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张姨,醒酒汤盛一碗。"
许云景已经跑去厨房了,等许母话音刚落,他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出来了,小心翼翼地递到许云悠手里:"姐姐你慢点喝,有点烫。"
许云悠坐在客厅沙发上,双手捧着汤碗,低头一口一口地抿。汤里放了些陈皮和葛根,微苦回甘,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把那点残余的眩晕往下压了压。许云洲在她对面坐下来,翘着腿看她,确定她精神头还行,才起身去书房找许父谈事。
许云景没走。他蹲在沙发旁边的小几上,撑着下巴看她喝完一整碗汤,目光专注得像在盯一道复杂的物理题。
"好了,"许云悠把空碗递给他,"你现在可以去打游戏了。"
"不急这一会儿。姐姐你头还晕不晕?"
"不晕了。"
许云景把碗接过去,但还是没动地方。许云悠被他盯着看习惯了,但今天心里装着别的事,就没心思应付他。她伸手在他头发上胡乱揉了一把,说"我上楼了",起身往楼梯走。
许云景在后头喊:"姐你洗澡的时候别锁门啊。"
"……为什么?"
"怕你晕在里面。"
许云悠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一眼。许云景站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里,细框眼镜的镜片反着光,表情坦坦荡荡,没有任何不自在,好像"姐姐洗澡别锁门"是许家家规第十七条。许云悠懒得跟他理论这个从小到大被他念叨了无数遍的问题,摆摆手上了楼。
她的房间在三楼朝南那间,带一个小露台,窗外种了一棵梧桐,夏天的时候叶子能把半个露台遮住。许云悠关好房门,反锁,拉上窗帘,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了那台她改装过的笔记本电脑。
开机用了八秒。
她还有一个身份,这个身份许云洲知道大概,许云景知道一点,澹台戾倒是知道,毕竟之前不想让哥哥许云洲发现,所以接活都是去澹台戾的房间进行的。但由于妹妹银行卡上莫名多出一笔钱,许云洲觉得不对劲所以才被发现的。
许父许母完全不知道自己女儿还有个身份——顶级黑客。圈子里代号"渡",接的活不多,但每一件都算得上漂亮。她从不上那些公开的论坛,也不在暗网上挂名,所有委托都走一条私人加密通道,筛选标准只有一条:对方是否让她觉得"有意思"。
今晚那个男人让她觉得有意思。
她打开浏览器,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一串字符。许邵两家有交集,她之前也参加过邵家的宴会,虽然次数不多,但大致知道邵家的人口结构——老爷子邵正荣,二叔邵正明,还有几位堂叔堂姑。年轻一辈她见过几个,但那张脸——那张被台灯光照出锋利侧影的脸——她确信自己从没见过。
但他说"没必要知道"的语气,还有他拨通许云洲电话时那份理所当然的熟稔,又分明是认得她的。
她排查了邵家三代以内的男性成员名单。排到第三轮的时候,一个名字跳了出来。
邵逾白。
啧,好熟悉。
许云悠想了半天到底没想出来。
十九岁。邵家长孙,邵正荣的长孙。十七岁开始接手邵氏部分业务,目前名下挂着三个子公司的执行董事衔。学业履历更干净得不像话——十六岁保送明德大学建筑系,十九岁已经在修第二学位,法学与金融双修。明德大学是国内最顶尖的那一档,录取率低到令人发指。许云悠自己今年才考上,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准备。
她盯着屏幕上那张证件照看了一会儿。
证件照拍得很规矩,白底蓝衬衫,头发打理得妥帖服帖,没有偏厅里那种被台灯一照就锋利起来的感觉。但五官是对得上的——眉骨深,鼻梁直,下颌线条收得利落,嘴角微微抿着,没什么笑意。
许云悠把页面往下拉,看了看他的入学年份。比她早两届,也就是说他现在应该是大三,比她高两年级。
明德大学。
她三天后就要去报到了。
许云悠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邵逾白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是某种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节奏。
"邵逾白。"她把这三个字含在舌尖轻轻念了一遍,像拆一颗包装精致的糖。
夜风从露台的缝隙里挤进来,窗帘被吹得轻轻鼓了一下。窗外的梧桐叶子沙沙响着,像在替谁重复那个名字。
她关了电脑,起身去洗漱,她对着镜子歪了歪头,想起偏厅里他抬眼看过来的那一眼——深褐色的瞳孔,安静得像一片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微微动着,但她读不懂。
开学再说。
明德大学说大不大。法学院和经济学院都在东校区。她三天后去报到,有的是机会问。
许云悠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淌出来,蒸汽慢慢模糊了镜面。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澹台戾今晚被周总叫走之后,好像后来一直没来找她。
算了。反正他明天肯定会发消息过来的。十几年了,他的消息从没断过超过二十四小时。
她低头洗了把脸,把今晚那个偏厅、那盏青瓷台灯、那道被暖光照亮的侧脸,一起锁进了脑子里。
“邵逾白”
很熟悉,但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