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云悠把最后一件衣服挂进衣柜的时候,宿舍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她转头,然后愣了一秒。
门口站着一个女生。确切地说,许云悠的第一反应是"这个男同学走错宿舍了"——短发,极短的那种,露出干净利落的耳廓和一段线条分明的下颌。五官浓烈得不讲道理,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抿着,整张脸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英气。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宽松T恤和工装裤,脚踩一双马丁靴,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的旅行袋,站在门口的光线里像一张从杂志上撕下来的硬照,但随即扑面而来的是身上的百合味道,很好闻。
许云悠眨了眨眼,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牌号。310。没错。
"……你好,"她开口,语气里那零点几秒的迟疑没藏住,"你是——"
"凌霜。"对方的声音偏低,音质清冽,像冰块碰在玻璃杯壁上,姓名和长相一样。"你的室友。"
许云悠把那句"我以为你走错了"咽了回去,点点头:"许云悠。"
凌霜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然后她拎着旅行袋走进来,在自己的床位前站定,拉开拉链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环节——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把书本码在书架上,把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的架子上。全程安静得像在进行某种精密操作。
许云悠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两个人各占宿舍一半的空间,各自低头忙活,谁也没说话。房间里只剩下衣架碰在衣柜金属杆上的叮当声和行李箱拉链的哗啦声。
安静。极其的安静。安静到许云悠能听见走廊尽头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许云悠不是自来熟的那种人。从小到大她在陌生场合的社交策略都是"礼貌但保持距离",别人不主动她就端着,别人主动她就客气地聊两句再端着。但今天这个局面有点特殊——她和凌霜的距离不到三米,两个人背对着背各忙各的,沉默像一张拉满的弓,谁先开口谁就输了似的。
许云悠把最后一条围巾叠好放进去,关上衣柜门,转过身来。凌霜已经收拾完了,正坐在自己床上低头看手机,长腿随意地曲着,马丁靴的鞋底抵在床沿上。从许云悠的角度看过去,她低着头的侧脸线条硬朗得近乎锋利,短发的发尾扫过耳垂,露出耳骨上一枚极小的黑色耳钉。
许云悠承认自己是个颜控。从小到大,她身边出现过的好看的人不少——澹台戾那张张扬的脸她看了十几年,许云洲和许云景也是许家基因的活招牌。但凌霜的好看不太一样,是一种带着侵略性的、让人不太敢直视的浓烈。如果澹台戾是"张扬",许云洲是"温润",许云景是"秀气",那凌霜就是"凌厉"——每一根线条都收得干净,像一把被反复打磨过的刀,刀锋露在外面,从不收鞘。
但好看归好看,不说话是真的难熬。
许云悠沉默着站了大概十秒钟,脑子里快速评估了一下局势。继续沉默下去也不是不行,但她接下来四年要跟这个人住同一间屋子,总不能每天回到宿舍就像进了图书馆的静音区。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临时把自己那个"保持距离"的模式调成"间歇性主动"。
"你哪个学院的?"她开口。语气尽量轻松,像在聊天气。
凌霜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法学院。"
许云悠心里动了一下。同院。"我也是。大一?"
"嗯。"
"我也是。你哪个方向?"
"刑事。"
"我也是。"
对话到这里又断了一下。凌霜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许云悠注意到她把手机放下了,这个动作至少说明对方愿意聊。她决定趁热打铁再续一句。
"你也是考进来的?"
凌霜点了一下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想靠家里。"
许云悠对这个回答感到了某种微妙的共鸣。她靠在自己床边的书桌上,歪着头:"巧了,我也是。你家里做什么的?"
凌霜沉默了一下。许云悠以为她不想说,正打算把话题岔开,凌霜开口了:"我妈是邵正明的助理,在法院做了十几年。"
邵正明。邵家二叔。许云悠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意识到凌霜说的"不想靠家里"意味着什么——她母亲在邵家手底下做事,邵家三代当法官,在政法系统里的关系网深得普通人难以想象。如果凌霜愿意,她完全可以借这层关系在法学这条路上走很多捷径。
但她选择了自己考。
"挺厉害的,"许云悠说,语气里没有客套,是认真的。"明德的法学院不好进。"
凌霜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许云悠看出来了——那是一个接近于"笑"的表情。"你也是。"
许云悠在床沿上坐下来,抱着膝盖。"我家里经商的。我爸说让我随便上个大学就行,不用自己考。我没听。"
"你爸让你随便上?"凌霜的语气里多了一丁点好奇。
"嗯。他觉得家里不缺我这一张文凭。"
"那你为什么考?"
许云悠想了想:"想试试自己行不行。而且——"她笑了一下,"要真靠家里进来,我得被一个人念叨到毕业。"
凌霜没问那个人是谁。她只是又看了许云悠一眼,目光比刚才多停留了一秒。许云悠也没解释。她心里想的是澹台戾——要是她知道她走了家里的门路进明德,他能把这事翻来覆去讲四年,每次见面都拿出来遛一遍。
沉默又落下来了,但和刚才那种僵硬不同。这次像是两个人在各自整理刚才交换的信息,安静但不尴尬。
凌霜重新拿起手机,划了两下,忽然抬头。
"你说你姓许。"
"嗯。"
"京城的那个许?"
许云悠看着她,没有否认。
反正抬头不见低头见。
凌霜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明显的变化。她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幅度大概只有两毫米,但这张五官浓烈的脸上任何一丝变化都格外显眼。
"许云悠,"凌霜把她的名字完整地念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徐家大小姐?"
许云悠纠正她:"许。不是徐。许家经商的,不是历代从医那个徐。"
凌霜顿了一下,然后嘴角那个幅度极小的弧度又出现了一次,这回比刚才明显了一点。"我知道。我故意的。"
许云悠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凌霜"——这个名字她听说过。徐家的旁支,母亲在邵家做事,但凌霜本人的姓氏来自她父亲,凌家在政法系统里也算有头有脸。但许云悠不知道的是,徐家和凌家之间有远亲关系,凌霜的母亲姓徐。
"你故意的。"许云悠看着她。
"许和徐同音,第一反应很难不弄错,"凌霜说,语气还是淡淡的,但许云悠听出来底下有一点点捉弄的意思,"而且那五家里确实有个徐家。"
"你姓凌,但跟徐家有亲戚关系?"
凌霜点了一下头,没有展开说。许云悠也没追问。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在这个圈子里,家世像一层叠一层的套娃,每个人都在某个链条上挂着。凌霜的母亲姓徐,凌家在政法系统有根基,再加上母亲在邵家做事,这条线串起来就是大半张京城的权力网络。
"所以你也是那五家里的人,"凌霜说,"你自己考进来的。"
"嗯。"
凌霜把手机放下来,靠在床头,那双深色的眼睛看向许云悠。她的目光和刚才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淡不太一样了,多了一点审视,但也多了一点认可。
"挺好。"她说。
两个字。简短,甚至称不上热情。但许云悠听懂了——那是一种"我们是一类人"的确认。都是可以走捷径但选择自己走的人,都进了同一所大学同一个学院同一个方向,最后还住进了同一间宿舍。
许云悠靠在自己床头,侧头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法学院那栋红砖楼的侧面,银杏树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像一片碎金。她的视线从树冠移到楼顶,再移到更远处的天空,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明德的第一天,比她想象中好一点。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但安静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两个人各靠各的床头,一个看手机,一个看窗外,偶尔有一两句对话,简短但自然。
"食堂几点开?"
"五点。"
"一起去?"
"行。"
窗外起了一阵风,银杏叶子哗哗响了一阵,有几片打着旋落下来,贴在了法学院的窗玻璃上。许云悠收回目光,拿起手机,看见澹台戾十五分钟前又发了一条:"吃饭吗?你宿舍在哪栋?"
她回:"不用来。"
"我已经在楼下了。"
"那你站在楼下。"
"……许云悠你好狠的心。"
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凌霜在旁边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低头继续刷手机。
但凌霜感觉到了,这间屋子里的有许云悠身上的香草香。比刚见面的时候浓了几度。不多,就几度。香草味的,清香。
像蛋糕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