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砚站在当铺门口,那张白纸黑字的催收告示像块烙铁,烫得她眼睛生疼。
“缝魂旧物铺”五个鎏金大字还挂在门头上,油漆已经掉了一大半了,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可现在,一张催收告示就把这口气全掐断了。
告示右下角盖着“某某借贷”的红章,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此店已被查封,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违者后果自负。”
她抬手撕下告示,纸张发出刺啦的声响。
路过的邻居王婶探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缩回了脑袋。
这条老街上的住户,谁不知道苏家的事,苏清砚的父母五年前车祸去世,留下这家当铺给她。
本以为好歹有条活路,谁知道她那个大伯苏明德,居然偷偷拿走了当铺的房产证去抵押贷款,债主现在找上门来要封店。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屏幕上显示“苏婉”两个字。
苏清砚停了一下,还是接了。
“姐,奶奶的玉镯你什么时候给我?”电话那头的声音娇滴滴的,带着理所当然的底气。
苏清砚攥紧手机:“什么玉镯?”
“你别装糊涂啊,奶奶临终前说把那对翡翠玉镯留给你的,那玉镯也有我一份,凭什么便宜你?”
苏婉的语气变了,“我现在就在你店门口,你开门。”
苏清砚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外来了一辆白色宝马。
苏婉的宝马车“嘎吱”一声停在路边,她踩着高跟鞋下来。
身后还跟着两个中年妇女,一个烫着卷发,一个挎着名牌包,一看就是苏婉找来给她撑腰的。
“人呢?”她问,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有催促。
苏清砚没动,苏婉便自顾自地往里走,高跟鞋敲在青石板路上,一声接一声,像讨债鬼一样。
“姐,我也不想闹得太难看。”苏婉踩着高跟鞋走到她面前,下巴微抬,很是傲慢的样子。
“你把玉镯拿出来,咱们好商好量。要不然的话,你这店能不能保住,那就不好说了。”
苏清砚看着她,心里憋着一肚子气。
这就是她大伯的女儿,她的亲堂妹。父亲刚走没多久,她们就来抄家了。
“玉镯是奶奶留给我的。”苏清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苏婉冷笑。
“你爸欠我爸的钱还没还呢!这玉镯就当利息了,够客气了吧?”
那两个中年妇女也跟着帮腔:
“就是,清清啊,你留着那么贵重的东西也没用,不如给你妹妹,也算还你父亲的账了。”
苏清砚没理她们,转身进了店。
苏婉紧跟其后,嘴里不依不饶:“你今天不拿出来,我就不走了!”
店里堆满了各种旧物,架子上的瓷器、墙角的木雕、柜台里的玉佩,都是父亲生前收来的。
苏清砚无奈地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锦缎盒子。
苏婉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抢。
苏清砚躲开她的手,自己打开了盒子。里面放着一对翡翠玉镯,水头极好,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绿光。
苏婉咽了口口水:“就是这个!给我!”
苏清砚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几乎是本能地也伸手去拦。
两个人的手几乎是同时碰到了玉镯。
就在苏清砚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麻意从指腹窜上头皮,像被静电打了一下。
她眼前白光一晃,脑子里多了些碎片般的画面——水晶灯的光晃得人眼晕,一张模糊的笑脸,一个弯着腰的中年男人,一只手在桌子底下快速地塞了什么东西。
她没看清那人的脸,但那件衣服的袖口,那个熟悉的、因为常年戴表而留下的压痕……
她心脏猛地一缩,是大伯?
苏清砚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手指有种触电的感觉,她急忙收回手,胸腔里心跳砰砰砰地撞击着,手指还残留着一种的酥麻感。
刚才那是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玉镯,脑子里一片混乱。
幻觉?
还是自己太累了产生的错觉?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有点疼,应该不是在做梦。
那个中年男人的脸……她没看清。
但她心里莫名觉得,那个人很像大伯苏明德。
苏婉还在嚷嚷:“你发什么呆?给我!”
她紧握双手,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的恐慌。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苏婉。
“你知道这玉镯怎么来的吗?”苏清砚盯着苏婉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地说。
苏婉不耐烦的说:“你什么意思?”
“大伯用它行贿过。你要是敢拿回去,我就报警。到时候警察查起来,这玉镯的来历,大伯怕是解释不清楚。”苏清砚继续说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心里也没底,刚才她看到的画面太模糊了,根本不能确定。
但她赌苏婉不知道这一点。
苏婉的脸色唰地变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不信你打电话问问大伯。”
苏婉瞪着她,掏出手机,拨通了苏明德的电话。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苏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她咬着嘴唇,恨恨地挂了电话。
“……玉镯就先放你那儿。”她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那两个中年妇女面面相觑,也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门被重重带上,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清砚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她刚才其实是在赌——赌那个画面是真的,赌大伯确实有问题。
幸好,她赌对了。
苏婉走后,店铺突然变得安静了。
苏清砚回想刚才看到的那个画面,是怎么回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触碰玉镯时的酥麻感。
那不是幻觉。
她握紧双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那里放着一叠旧信,是父亲去世前留给她的。
她一直没敢看,怕自己受不了。
但今天,她觉得自己应该看了。
她拆开最上面那封信,信封上写着:“清砚亲启——爸爸留”。
信纸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
“清砚: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可能已经不在了。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只能写下来。
这家当铺,是我们苏家三代人的心血。它不只是用来赚钱的,它有它的使命。有些东西,不是用钱能衡量的。
你要记住,你大伯不是什么好人。他觊觎这家当铺很久了,你一定要守住它。
房产证的事,是爸爸疏忽了——当年他借口帮忙办理续期手续,从我这里拿走了房产证,之后就再也没有还回来。
等我发现时,已经晚了。
还有一件事,最重要的一件事——
永远不要碰那件中山装。”
苏清砚的目光停在那句话上。
永远不要碰那件中山装。
什么中山装?
她翻遍了当铺的仓库,从来没有见过什么中山装。
她心烦意乱地踢了一下柜台腿,一只躲在阴影里的蟑螂慌慌张张地爬过墙角,钻到一个黑乎乎的木箱底下。
木箱?
苏清砚愣了愣,她在这店里住了许多年,从没注意到过还有这东西。
它像是凭空长出来的,就那么安静地蹲在角落里,落满了灰。
她走过去,蹲下身。
木箱上落满了灰,锁扣上挂着一把老式铜锁。
锁孔的形状很奇怪,不是普通的十字或一字,而是一个六芒星的形状。
她伸手摸了摸木箱的表面,指尖感觉到了一行浅浅的刻字。
她凑近去看,上面刻着:
“1982年,青山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