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得地面噼里啪啦响,苏予安撑着伞走出地铁站,没走两步,积水直接灌进帆布鞋,冰凉的水裹着脚,难受得他皱了下眉。
眼前这片街区他一点不熟,穿到这本小说刚好满三天,陌生的环境总让他心里悬着块石头。
上辈子先天性心脏病捆了他二十多年,别说下雨天蹚水,但凡情绪起伏大一点,胸口都会闷得喘不上气。现在这具身体健康得离谱,心跳平稳,呼吸顺畅,这种踏实的感觉,他到现在都没适应过来。
点开手机导航,苏予安顺着窄巷子往出租公寓走。巷子很深,沿街路灯老化,光线昏昏沉沉的,路面的积水映着零散灯光,晃得人眼晕。快到租住楼栋的拐角时,他脚步猛地顿住。
垃圾桶旁边蜷缩着一个人。
苏予安第一反应就是绕路躲开。他好不容易重活一次,只想安安稳稳避开原著里的所有祸事,没必要平白给自己揽麻烦,街头说不清的状况太多了。可雨越下越大,那人浑身淋透,布料死死贴在身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止不住地发抖,看着随时都会失去意识。
纠结了几秒,他还是挪了过去。
蹲下身凑近一看,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脸色惨白,嘴唇泛着青灰,额头上布满冷汗,明显烧糊涂了。苏予安伸手碰了碰对方的肩膀,人半点回应都没有,彻底晕死过去了。
没别的选择,苏予安把整把伞都遮在少年身上,费力将人扶起来。指尖刚碰到对方的皮肤,滚烫的温度惊了他一下,体温绝对快四十度。他半拖半抱着少年爬楼梯,三层楼走得格外费劲,开门把人安置在沙发上之后,他靠着墙喘了好半天,再好的体魄抱着成年男生上楼也扛不住。
打开客厅大灯,苏予安才算看清少年的模样。身上一件洗得褪色发白的旧衬衫,裤腿磨得起毛,帆布鞋鞋面破了好几个小洞,身形单薄,锁骨突兀地露出来。但五官生得极好,眉骨立体,下颌线条利落,只是高烧折磨得嘴唇干裂,看着可怜兮兮的。
他翻出家里备用的退烧药和体温计,夹在少年腋下测完,数值三十九度八。
“真是能添乱。”苏予安低声吐槽一句,扶着少年坐起来喂药。
少年残存一丝模糊的意识,乖乖咽下药片,随即浑身一软倒回沙发。苏予安往返卫生间好几次,拧冷水毛巾敷在他额头、擦拭手心物理降温,顺带扒下少年湿透的外衣,翻出自己一件宽松的纯棉T恤给他换上。
折腾半个多小时,少年的体温总算回落了些许。苏予安累得直接席地坐在沙发旁,盯着昏睡的人随口自语:“老实在自己住处待着不好吗?雨天晕倒在外,要是没被我撞见,指不定要出多大事,明天醒了直接联系派出所找家属。”
话音刚落,沙发上的人轻轻动了动。苏予安凑近细看才发现,对方根本没醒,只是烧得说起了胡话,声音又轻又哑,勉强分辨出一句:“别丢下我。”
下一瞬,一只微凉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手腕。力道不算重,却抓得死死的不肯松开。少年眉头紧紧拧着,陷在噩梦里面,一遍又一遍重复那句话。
苏予安心口莫名一揪,听这语气,怕是从前有过被抛弃的经历。他望着少年手背上清晰凸起的青筋,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胳膊:“没人丢你,安心睡吧。”
少年像是听懂了安抚,攥着他手腕的手指缓缓松开,呼吸也慢慢变得平缓。苏予安坐在原地无奈失笑,觉得自己今晚纯属多管闲事,捡了个陌生人回家,还费心费力安抚。
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给少年盖好薄毯,全部收拾妥当已经凌晨两点多。浓重的困意涌上来,他懒得再折腾多余的铺盖,直接在沙发边铺了一层薄垫子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极其不安稳,梦里全是前世住院的片段。冰冷的病房,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响,护士在门外小声议论他的治疗开销撑不了多久。他插着呼吸管,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画面一转,妹妹苏念妤坐在床边掉眼泪,手里捧着一本小说,说要把他写进故事里,给他一副健康的身体。
苏予安骤然惊醒,窗外已经泛起天光。他失神坐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他真的重活了,不再是困在病房里等死的人,如今他是A大的在校生,身体无病无痛,日子安稳自在。
转头看向沙发,被褥铺得整整齐齐,人已经不见踪影。苏予安刚松了口气,厨房传来碗筷碰撞的细碎动静。走过去一看,他当场愣住。
少年穿着他的宽松T恤,站在灶台前煮粥。锅里冒着温热的白汽,小葱切得规整,操作台还摆着两枚煎好的荷包蛋。听见脚步声,少年回头望过来,脸色依旧泛着病态的白,一双黑眸很深,看人时专注得过分。
“学长,醒了?早饭做好了。”少年浅浅扯出一个笑容,嗓子还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
苏予安一时间手足无措,这人未免也太过自来熟。
“烧彻底退干净了?”
“嗯,已经没事了。”傅肆珩盛出一碗粥递过来,态度诚恳,“昨晚真的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会落到什么地步。”
他微微躬身,认认真真自我介绍:“我叫傅肆珩,这份恩情我记着。”
苏予安不习惯这种郑重的道谢,连忙摆手:“就是举手之劳,不用放在心上。”
“对你是小事,对我不是。”傅肆珩抬眼看向他,“学长怎么称呼?”
“苏予安。”
傅肆珩低声默念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弯起一点淡淡的弧度:“名字很好听。”
苏予安心里隐隐觉得怪异,却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干脆坐下喝粥,粥熬得软糯适口,口感很不错。
“你厨艺挺厉害。”
“独自住久了,练出来的。”傅肆珩坐在对面,安安静静看着他吃饭,“学长也是A大的学生?”
“大二。”
傅肆珩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又藏着几分局促:“这么巧,我是今年刚入学的大一新生。”
他垂着眼,老老实实交代昨晚出事的缘由:“我家里条件差,凑不齐学校的宿舍费,只能在外租了一间最便宜的老式民房。昨晚下暴雨,我回去的时候钥匙直接断在锁孔里,房门彻底打不开。一路淋雨之后突然发起高烧,浑身发软走不动路,最后直接晕在了巷口。”
苏予安听完满心唏嘘,孤身在外无依无靠,遇上这种意外,出事了都没人知晓。脑子一热,话脱口而出:“你暂时没地方落脚的话,先在我这儿凑活住几天吧。”
说完他立刻暗自后悔,平白收留陌生人实在不妥。可对上傅肆珩瞬间亮起来、满是欢喜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真的可以吗?我会做饭、打扫卫生,绝对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傅肆珩挺直脊背,语气格外认真。
“就暂住一阵子,等你修好房子门锁或者找到别的住处,就得搬走。”苏予安退让一步。
“好,我记住了。”
傅肆珩低头喝粥,眉眼弯弯,温顺又乖巧。苏予安盯着他的侧脸,莫名有种眼熟的错觉,仔细回想,却半点头绪都没有。
窗外的雨早就停了,阳光透过窗户落在餐桌上,粥碗飘着淡淡的热气。苏予安只以为往后的日子会平淡安稳,完全没料到,这场雨夜随手伸出的援手,往后会缠上自己整整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