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白炽灯光下,成桐才发现,这小孩儿长相挺可爱的,要是洗洗干净应该很能讨人喜欢。
成桐打开行李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塑料袋,拿出巴掌大一罐巧克力:“咯,这个给你。吃之前记得先洗洗你的小脏手!”
“哦……”成朝也意识到自己的手脏兮兮的,在衣服上擦了擦才接过罐子,脸上有些讪讪的。
“快回去吧,不然就帮我做清洁了哦!”成桐从箱子里拿出洗洁精和毛巾。
“做清洁?可以啊。”成朝回得爽快,“我去打水来。”
说着往厨房走,他记得刚才看到厨房有盆子。
“喂!你还真做啊?我逗你的啦!”成桐边收拾箱子边想喊住他。
成朝也没理,只是拿了盆揭开水缸看,里面一滴水也没。
“你家没有水啊?”成朝端着盆走出来,“我去我家弄点……”
话没说完,就听他婆婆的声音在喊:“朝娃儿,黑了还不落屋!吃饭了!”
“婆婆喊我了,我先回去,等会儿我给你提水来。”成朝放下盆就往外跑,一下又想起他的糖,转头回来抱起罐子又想跑。
成桐忙一把抓住他胳膊:“你慢点?你能不能用走的?哎我真是……”
成桐看着这小旋风似的小孩儿脑门儿痛,真怕他这大晚上的一不留神撞墙上了。
“哦……”成朝不明白自己跑着有什么不好,但还是点头答应。
“还有,等会儿不用给我提水来,我家后门有水井。”
当然,虽然他也不知道那水井是不是已经成一口枯井了,但就算要提水也得自己去提,再怎么脸皮厚,也不好意思让个小不点给自己做苦力。
“那好,我…….”
“还有,吃了饭自己乖乖待在家里,别出来乱跑了。”
“我没乱跑啊,我只是到你家……”
“……但那时我要休息了。”成桐皱起眉头,两次打断了他的话。
他今天够累了,下飞机坐大巴再转公交,最后还转小摩托,不想剥削小孩劳力也不想费精神陪他说话,只想自己一个人几下搞定好好休息。
“……”成朝扬眉看着他,眼睛一眨一眨,脑子飞速转着,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人可能有些嫌弃自己了。
“成朝,还不快回来,老子的棒棒来了!”
幺婆婆又是一嗓子,这一声明显带着火气。
成朝啥也没说,拔腿开跑,不过跑出了门才又想起成桐的话,改成了大步走。
成桐看着一句话没说就跑了的小身影,心想这小孩儿该不会不高兴了?但也没太在意。
成桐打开后门,沿着后墙周围找他姐姐说的水井。
他自己本来不记得这个了,这是临走前他姐姐给他说的,包括他们邻居的名字,成有才和幺婆婆。
幸好,在一棵大树下找到了他姐说的大石板,掀开后果然是口水井……
做完卫生,看时间已经快十点了。成桐拿出面包牛奶随便填饱了肚子,把软席和真空压缩的薄被铺上床,然后把充气浴桶装好水,用热得快开始烧。
身上出了不少汗,不洗澡不行,现在虽然快立夏了,但山里晚上也比较凉,得热水泡泡才舒服。
正准备洗澡,电话就响了,成桐看了来电显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姐。”
“怎么样啊?现在是不是后悔死了?”
他姐有些幸灾乐祸的声音传了过来。
“还好啊,不算很差。”成桐笑道。
“你就死鸭子嘴硬吧,当年为了离开那穷山沟,咱们爸……哎,算了,总之你回去了也帮我好好拜拜吧,多烧点纸钱,让他老人家保佑我出道就一炮走红!”
“好!你今天训练就结束了吗?以前不都要练到十点半。”
“没,我怕你走丢了,厕所里偷偷打的。”
“我有那么弱吗?好啦挂吧,别到时候又被罚。”成桐道。
“得,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啊!”
“嗯,你也是……”
夜里,成桐久久睡不着,在这个旧环境里,一些埋藏在脑子深处的儿时记忆开始苏醒。
半年前母亲也去世了,他只剩下了姐姐一个至亲。姐姐上个月签约了一家娱乐公司做女团练习生,去了沪市。而自己下个月就要正式进入国家队,成为专业击剑运动员。
几天前他决定回老家来看看,趁着现在还有空闲,来看看这个唯一的,他们一家四口整整齐齐住过的地方。还有最主要的是,虽然母亲在粤城买了墓地,但父亲和爷爷奶奶的坟都在这里,得垒一垒立上碑。这么多年了,他也该回来祭拜祭拜。
……第二天,成桐是被此起彼伏的公鸡打鸣声给吵醒的。看手机才五点钟,昨晚没睡好,开着灯睡的,还用手机播着节奏缓慢的音乐,就差睁一只眼睛站岗了,好在一夜平安,并没什么蜘蛛啊蛇之类的爬床。
离平时晨练的时间还早了点,但再睡一觉的时间也不够了,索性起了床,洗漱完毕出门跑步。
现在是春末,天亮得早,黎明的晨光驱走了夜色,只在远处留下些许朦胧。这朦胧也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山野小村的贫瘠,显出几分如画般的意境来。
此刻的空气是真的好,很清新,润润的,带着好闻的草木气息。
成桐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能做杂志封面的阳光笑容,然后精神满满地向着昨天来时的路开始了晨跑。
然而不过十分钟,他就被两条土狗追得撒丫子往回狂奔。
幸好路上捡到一根干树枝,但不幸的是这玩意儿拿在手里轻如鸭毛,还不够给狗挠痒痒的,真后悔出门时没带上那小孩给的青杠棍。现在只能虚张声势挥动着,吓唬着那倆傻狗战略性地且战且退。
俩狗不敢贸然上前,但却也不撤退,恶狠狠盯着成桐龇着牙,嘴里还不停发出“呜呜”低吠。
“滚开!……谁家养的狗啊,出来管管!”
成桐一边做势要用树枝抽它们,一边向不远处的人家喊。
“汪!”那大黑似乎发觉对方是在求助,猛地跳起来扑向成桐大腿。
成桐本来对着两只大狗心里也发怵,但他练击剑也学搏击,刚才对峙了一阵后已经被迫冷静了下来,做好了徒手撕野狗的最坏打算。
这时见大黑扑过来,他一个灵敏闪身后一脚踢向了大黑的狗肚子。
他听老人说过,打狗不能打头,狗头可硬了,根本不怕打,得打它的腰。
只可惜这一脚只踢中了狗的前腿,并且没能受到多少力,而那大黄也从另一边跳起来咬向了他。
“嗷汪~”
大黄这一口没咬上,因为眼睛被一块石头砸中了,疼得它嗷嗷直叫。
成朝小旋风般冲过来,抡起棍子就朝还在蹦跶狂吠的俩狗身上招呼:“我让你们咬人!让你们咬人!”
成桐也在旁边找到两块石块狠狠砸了过去,俩狗结结实实挨了几下,一下没了嚣张气焰,夹起尾巴往回跑。
“再咬看我不打死你们!”
成朝挥着棍子叉着腰,一米四的个头释放出一米八的气场。
成桐拍拍手上的土,对他竖起大拇指:“真厉害啊!”
成朝看向他,抿嘴笑了笑,显出几分腼腆来,“你没被咬着吧?”
“没,你来得很及时……咦,今天不是要上学吗,你还不快去?”
这穷山沟的学校远,小孩上学得很早出发,刚才成桐在路上还遇上了一串儿。
成朝嘟囔一句:“我已经不读书了。”
“啊?”成桐驻足,扭头看向他,“小学都还没毕业就不上学了吗?”
他虽然知道一些经济差的地方,不少人读完初中就不读了,开始打工。但小学都没毕业不等于文盲吗?以后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都太难了。
“嗯,没什么的,我爸说了,只要有力气,不读书也能赚钱。”成朝声音有些低低闷闷的。
“不是吧,有没有搞错?”成桐听了傻掉了。
“这什么年代了,只靠体力那以后得多辛苦?你那是什么混账老爸啊?”成桐忍不住骂了一句。
成朝一下皱起了眉头,抬脸看着他,小脸气鼓鼓的:“不要骂我爸!”
“你还护上了?知不知道他这样会害了你一辈子!他一个好手好脚的大男人,你上个小学的钱都赚不到吗?”成桐不自觉地加重了语气。
他觉得这是挺好的一小孩儿,摊上这种拎不清的老爸实在太倒霉。既然遇上了,他就应该告诉他,他有为自己争取受教育的权利。
昨晚在路上就听他说起过,知道他家就他一个孩子,虽然没有妈了,但他爸常年在外打工,至少供他读小学初中没问题才对。
成朝听他那样说就更生气了,小黑脸气得黑红黑红的,梗着脖子对成桐道:“你别乱说!他在外面打工很不容易,本来就没赚到钱,回来还给我买了新衣服,他对我很好!”
说完气呼呼加快了脚步,像是不想理成桐。
成桐没想到能把这小孩气成这样,忙赶上前抓住他肩膀:“干嘛啦?这就恼了?我不是……哎,算了,我们不说他了好吧?”
成朝任他拉着,不犟了,只是低着头。
成桐弯腰去看他,看到他竟扁着嘴,眼圈都红了。
……不是吧?这小孩不是挺硬气的么,咋还快哭了啊?
“好啦好啦!你老爸是好的,是我误会他了。我们不说这个了好吧?我饿了,你今天帮了我,我请你吃早饭好吗?”成桐边说着边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他。
成朝不接,白他一眼,“我又没哭!”
然后大步往前走:“懒得和你计较。”
成桐无奈附和:“对,是你不和我计较。”
成朝想到了什么,转过脸来看着他:“你家土豆玉米都没有,早饭用什么做?”
“哎,是没什么好的招待你,我们吃方便面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