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便面？”成朝眨了眨眼睛，一下笑了，“那好呀！”
若不是眼睛还有些发红，都看不出上一分钟他差点哭鼻子。
“我吃过方便面，很好吃的！”
“傻样儿。”成桐失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请你吃米其林啦？”
……回到家，成桐去后门打水做吃的。
成朝进了厨房，看着灶旁光溜溜的，冲成桐问:“你家都没有柴火，怎么煮啊？”
“你哥我自有准备啊！”成桐洗了手，提着一桶水进屋。一会儿又从房间提着一个塑料袋到厨房，从里面拿出个小电锅。
这是为这次回乡特意买的。
“这个是不是电饭煲？”成朝有些好奇，这和成梅姐家的电饭煲不一样。
“电锅，和电饭煲差不多，不过这是一体的，锅取不下来，可以煎炸炒菜这些。”
成桐又拿出两桶方便面，两根火腿和卤蛋。
“那会更费电吧，还是烧柴省钱。”
对这儿的绝大部分的人家来说，倒也不是电饭煲买不起，是烧柴更有性价比。
这儿是山地，种不了水稻，吃米都要买，让本来就收入不多的人花销更大了，电费什么的自然就更得省着。有的人家都不敢买米，只有常年吃土豆和玉米做主粮，因为这儿麦子什么的产量也很低，只有土豆和玉米好些。
成桐看他一眼，勾起唇角，“用电更方便啊，要是有份好工作，就不怕负担不起电费了。呐，要想有好工作啦首先就要读好书，至少也得读个中专学门技术。”
成朝呆了一下，马上又笑嘻嘻的，把他剥了的卤蛋和火腿肠包装捡到一起:“我去丢啊！”
“……？”
成桐才刚切入了话题，正想展开了说说啦，这孩子闪了。
不一会儿看他回来，成桐又想接着说……
“我要洗手！”
成朝先开口了，然后自己拿了盆舀水，端到后门去了。
直到成桐叫他“面好了哦！”，他才把手从盆里拿出来甩了甩走过来。
“好香啊！”成朝赞道。
成桐一笑:“闻起来香，但味道和我做的酸菜肉丝面没法比。”
“真的？”
“比金子还真！有机会做给你尝尝。”
“好啊！”成朝笑出两颗小尖牙，俩眼睛里像装了小星星，“我以后，也请你吃好吃的！”
“你现在……”
成桐想说你现在都不读书了，不读书以后你都没法工作还怎么赚钱，赚不到钱你连家人都养不活还请吃个屁的好吃的。
不过说了几个字他就收住了，笑了笑道：“快端去吧，去桌上吃！”
等吃了再说，得委婉些，别把人说得哭鼻子。
俩人一人捧一桶面放到唯一的小圆桌上。
成桐是真饿了，昨晚只简单垫了垫肚子，已经过了一夜，加上早上的一顿精神消耗，肚子现在已经空空如也。
虽然都是些速食产品，但他买的好的牌子，偶尔吃一次味道还是不错的。
而对于成朝来说，这简直不要太美味了。他把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打了个嗝才舔舔嘴放下了面盒。
“好吃吗？”
成桐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嘴，也递给成朝一张，看着他脸上笑得特别温和。
他要委婉温柔地给这小孩上一堂思想教育课，把他落后半个世纪的认知和思想提升到现在祖国的花朵应有的水准线上来。
“很好吃……”
成朝和他面对面坐着，被那温和的笑容迷了眼睛，只感叹世上怎么有人笑起来可以这样好看啊？
成桐看这小孩儿又望着自己发呆，不由在他脑门轻轻敲了敲:“比这好吃的多了去了！你想不想买啊？”
“……”成朝回过神捂着额头，无辜地望着他:“想买什么？”
“……我说买好吃的！”
成桐差点被气得破功。看来自己确实做不了循循善诱的好老师。
“呐，我是想说，如果你有一份好工作，就能买很多方便面，也可以买很多衣服，也可以给你爸爸奶奶买他们喜欢的东西。那想要有好工作啦，首先就得好好读书，你知道吗？”
成朝听了低着头，小手抠着板凳。
“怎么了？你很讨厌读书吗？”
成朝摇摇头。
“怎么不说话？你不是像个小社牛似的吗？”成桐扒拉他手臂，“你别又哭啦？”
成朝摇头:“没。”
声音却有些发闷。
成桐看他这咬死不想多说的模样，也只好放弃，“不想告诉我就算了吧。我只是觉得你是个好小孩儿，应该好好读书的。有文化，以后走出这大山沟，赚钱可以轻松点儿。如果本事再大些，还能让家人甚至更多人因为你，活得更轻松点儿。”
最后又像无数人爹妈那样总结一句:“我也是为你好。”
成朝点点头，“我知道的。”
“你知道？”
成朝抬起脸，眼圈又有点红，却笑了一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李老师也经常说，什么读书可以做科学家，做医生，做很有本事的人，可以有很多选择。
不读书只能留在山沟挖泥巴，就算出去工作也只能下苦力……可哪里能个个都做得成什么科学家医生啊？这体力活也得有人做是不？况且，我爸赚钱不顺利，也没办法……”
成朝叹口气，“反正，等我长大了，我也像成梅姐那样去厂子里上班，比我爸的工地稳定，每个月按时发工资那种。”
“……”成桐一时无言。
看来，这小孩儿心里什么都明白。他心里应该很想读书吧，所以才越是不想提这个。因为他爸供不了他上学，他不得不放弃，却还要说服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
这孩子，挺让人心疼的。
不过，他爸爸常年打工，怎么能供不起一个孩子读小学啦？成桐有些想不明白。
正想再问问“你爸做什么工作，赚钱都花哪里去了的时候”，成朝就站了起来道:“谢谢你的饭啊，我该去割猪草了。”
走到门口又转回头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成桐没想到他突然就要走了，但也没有留他，只是不悦地撇了撇唇角:“怎么老是你啊你的？按辈分你应该叫我二哥。”
“那，二哥叫什么名字？”
“成桐。”
“梧桐树的桐么？”成朝指指外面那棵梧桐树。
“对啊。”成桐现在想，自己这名字估计就是老爸看到那棵梧桐想到的。
“哦。那我……我走了啊。”
成朝走出去，心里还有些发闷。
他读不了书了，辍学的第一天很难过，一个人蹲路边哭了好一阵。但是如今快一年了，他已经不再去想这个事情。
“算了，还想这干嘛？”成桐双手胡乱地搓了搓自己脸蛋，“还差点丢脸。”
想着自己差点没憋住眼泪心里就有些懊恼。
“二哥。”他轻轻发出声音，“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名字。刚才该给他说一声的……算了，过些天他就要回他的大城市里去，就算给他说了，可能不久也忘了。
如果，他是自家亲哥就好了……”
成朝回到家，他奶奶正在烧火做饭。大铁锅里半锅黄色玉米碎和着少量大米的稀饭正噗噗翻滚。老太太见他回来，瞪了他一眼:“你又跑到芸婶家去了？”
“是呀，那个……二哥，还请我吃了早饭。”成朝拿锅铲帮着把粥搅一搅，“不用烧了，差不多好了。”
“你在别人家吃饭了？”老太太脸色更不好看了，“你真是好吃！别人假巴意思喊一声，你就去吃，也不怕别人耻笑！”
“他不是那种人。”成朝蹙眉看他婆一眼。
之前成桐也说他手脏什么的，但他现在确定，他没有真嫌弃他，而且还挺关心他的。
他婆可不那么认为，放下火钳瞪他一眼，“你晓得？别个城头来的，瞧得起你这些啊？莫到别人跟前没脸没皮的！”
说着撑着腿站起来，就去拿瓢舀锅里的粥。
“真没有，我又不傻。”成朝把瓢抓了过去，“让我来。”
“你这娃儿。”老太太乜了他一眼，软和了些语气：
“我们虽然穷，但要有骨气哈。虽然小芸两口子都是很好的人，但这娃儿和我们没得啥子交情，你看他昨天还说过来耍，后来来没得嘛？人家就是假巴意思说一句。”
成朝把粥一瓢一瓢舀到一个陶钵里。“你就是太小心眼了……今天还是割牛皮菜来喂猪啊？”
成朝岔了开话题。
“是啊。那两块地潮，长得还好多的。”老太太在坛子里抓出一颗泡菜，终结了对成桐的揣测。
“好，那我去了。”成朝利落装好粥，就打算出门。
“等会儿。去先把鸡蛋捡了，那两个瘟丧又飞到柴上去生去了。”
成朝眼睛亮了亮:“又开始生蛋了啊？那我捡了拿给成桐哟？”
“哪个啊？”老太太正拿了酸菜要切，即刻顿住了问他。
“成桐二哥啊，就芸婶的儿子。”
“给他拿去做啥子？自己都没得吃，叫花子可怜相公！”老太太气得直瞪眼。
“人家昨晚给我了糖，今天又请我吃饭，你不给点啥子给别个，你好意思啊？”
“糖？就是那个苦巴苦巴的东西啊？”老太太一脸嫌弃。在她看来，还不如她这酸辣可口的泡菜吃着好吃。
“婆婆，人家那叫巧克力，电视头打广告那个，只有点点苦味。而且，你不一直说‘大小是个情，长短是根棍’啊？”
话虽然那么说，可拿两个鸡蛋真的很肉疼，老太太绷着脸切菜，就不应声。
“婆婆，好不好嘛？”成朝拉了老太太手臂摇了摇。
“哎呀……！”老太太看孙儿竟然使出撒娇这招了，知道他是铁了心的，不由气恼地吼，“好了好了，不好都得行哟，你这个小败家子！”
“谢谢婆婆！婆婆最好了！”成朝高兴地笑出两颗小虎牙，然后就往后门跑去。
老太太忙叮嘱:“小心点哈！还有晚点再给他拿去，先去把猪草割回来，等会太阳大了热。”
“晓得了！”
成桐提了个塑料袋，里面装了香烛纸钱，他要去祭拜爷爷奶奶和父亲。
他姐说他们的坟就在家的后山，大概北边的山脚下，离家也不过四五里地，只要从右边绕着山脚走就能找到。
但成桐找了两个多小时，硬是没有找着。主要是坟地虽然见着好几处，但应该都是别人家的。
这儿的坟都是埋个小土包，大多没有碑，打石碑刻字都是手艺活儿，得请人得花钱，没那条件的都省了这东西，后人一代传一代也能记住自己家祖坟是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