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少数有条件的还是立碑了的,比如成桐的父亲就是这少数中的一个。
成桐的父亲不认识多少字,但是特别胆大敢闯。在成桐五岁的时候,他老爸在镇上第一次看到电视,看到电视里人家大城市的模样,就被震撼到了,就一门心思想走出这穷山沟,去外面赚钱。
可能当时很多人都有这个想法,但敢于去实践的人少之又少。
因为没钱。
交通不便利的年代车费相对就很贵。那时这儿的人很多连温饱都解决不了,哪有那笔出门的巨资。车费、吃喝、住宿费,什么不要钱,而且大城市人生地不熟,要怎么找工作?找不到的话钱花光了怎么回来?所以很多人只敢心里想想罢了。
但成桐老爸却是个敢想敢做的。他去了,一个人扒火车去了粤城。扒的时候才知道这样干的不是他一个,早几年就有外出务工的前辈这样干了。虽然扒得心惊胆颤,但为了出去讨生活也只能铤而走险。
成桐爸进了一家不错的厂子,只可惜才做了一年多,厂子就出了安全事故,他爸死在了那里。厂子按照地址联系到当地政府,通知家人去领抚恤金和骨灰。
她妈妈壮着胆子去了。这趟出去,结识了粤城的一个姐妹,她本也是四川老乡,几年前打工才嫁在了粤城,老公正好也在这个厂子上班遇难了。俩人同病相怜又一见如故,后来成桐妈回来安葬了丈夫,就带着两娃去了粤城,和那姐妹合租了一个小馆子卖川渝小吃做起了生意。
也因为有笔丰厚的抚恤金,成桐爸爸坟是修得挺好的,立了大气的石碑刻了名字,按理来说是很好找的,可惜成桐就是没找着。他真怀疑是不是老姐记错了地方,想打电话问问,又想到她接电话不方便,只好耐着性子等晚上再说。
回去的时候,又经过那片玉米地,一个中年女人正在半膝高的玉米地里锄草,瞥见他过来,停下了活儿满脸笑容地上下打量他。
成桐想可能是村里的谁吧,但是不认识也不知道该称呼什么,便礼貌地微笑着点了点头。
女人见此,开口笑着问:“小伙子就是成有才家的亲戚啊?以前咋个从来都没看到来过啊?”
“不是,我是成余家的二娃。”
“成余?”
女人一脸懵,一时没想起来成余是谁。
“就成有才大叔他们旁边那家。”成桐提醒。
“哦……我晓得了!”女人眸子转了转,笑意里掺杂着揶揄,“听说你们家发了大财,一家人都搬到粤城去了就嘛,这次回来是做啥子啊?”
酸溜溜的语气,隔着一丈远都闻得着味儿了。真是自己的贫穷固然可怕,但同村的富裕就更让人揪心。
成桐还是谦和笑笑:“没发什么大财,也就是普通人家,和你们差不多,只是城里的人看起来穿得干净点。”
“这样啊?哈哈……”女人的笑意瞬间就松快了许多,“我就说嘛,外面的钱哪有那么好找,你看成有才出去了恁几年了,找到啥子钱嘛?就是每次回来把自己收拾得油光水滑的,其实娃儿读书都读不起。你妈妈一个女的,拖起两个娃儿,能做啥子赚恁多钱嘛,除非出去搞三搞四的。”
成桐蹙眉,微微沉了脸。这人起初酸一酸也就算了,现在居然夹枪带棍的了,这是叔可忍婶也忍不了。
鼻孔里一声冷嗤,“这正经的人啊,走到哪里也都正经,不正经的人就算在村里也一样不正经。大城市的女人正经赚大钱是很多的,只是有的人没见过世面不知道。”
女人一愣,没想到这孩子年纪轻轻的,嘴巴这么厉害,还没想到怎么回嘴,成桐已经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嘁!什么没家教的东西啊?”女人朝着成桐背影小声骂,“不就是发了你爸的死人财,拽啥子拽嘛!”
已经快正午了,今天天气异常的热,成桐加快了脚步,转过一个路口,就看到前面有个小身影,背着一背猪草,佝着腰正埋头赶路,看起来很像成朝。
成朝个头小背篓大,虽然草这东西不特别沉,但装满了也有好几十斤,他背起来也很吃力。
忽地,背上的重量一下没了,成朝诧异扭头看,见是成桐提着他的背篓子,不由一下乐了。
“是你啊!”
成桐看小孩儿满头是汗,笑道:“挺能耐啊,背这么多。”
成朝得了夸赞,心中暗暗有些小得意,笑着应道:“还行吧。不过要是王二娃背我这一背篓,他是站不起来的。”
“是吧?我来试试。”成桐道。
“你会不会啊?”成朝有些犹豫地抓着背篓。
“这还是什么高科技吗?放开吧。”
成朝没再坚持,任成桐将背篓子从他肩上提溜下来背到自己背上。
别的还好,就是这绳子挺勒肩膀的。
成朝伸手想帮成桐提袋子,成桐没让。
“不用。”又问他:“你家还种地啊?”
“嗯,但我还不怎么会。婆婆身体不行,也干不了多少。
“那你爸不会寄钱给你们请人啊?”
“我爸没钱。”成朝有些无语地看他一眼。
“……?那你爸都给人白做工啊,怎么干什么都没钱?”
“……”
成朝也不知道怎么说了,但爸就是没钱啊。
“你爸打牌吗?”成桐想,一直上班又说没钱,可能就是好赌。
“不打牌,过年的时候村里有人喊他打牌都不去。”
呃,猜错了,那是咋回事?难道是嫖?反正在成桐心里,这种孩子不管老人不管的男的,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吃喝嫖赌抽,一定得占一样,不过他也不好那么直接问小孩儿。
俩人回到成朝家时,成朝奶奶正在门口切猪草。
他家几乎每年都会养一只猪,婆孙俩全年的肉和油就靠它。这里的猪是黑山猪,本就是小个头品种,加上没饲料喂,一年也才长百吧斤。
老太太见成桐背着背篓过来,很是意外,忙放下手上的活儿站起来。
“哎呀,怎么让你在背哟!来来快放下来!”说着就去接成桐身上的背篓。
“没什么,又不重,幺婆婆你忙你的吧!”成桐自己把背篓放了下来。
“看嘛好麻烦你哟,你从小长在城里头,怕是没干过这种活儿,快坐会歇歇气嘛。”老太太忙拿了小凳放在成桐旁边。
“我等会来,先回去一下。”成桐道。
“……哦,要得嘛,那空了来耍。”老太太愣了一下,也不好再留,心里到底有些不高兴,觉得可能是自家屋里寒碜,这城里来的娃儿看不起。
成朝看看他婆婆,扁了扁嘴:“小气包!”
老太太撇他一眼,“再去割点回来,今天这太阳不对头,明天可能要落雨,到时就不好弄了。”
“哦。”本来想去洗手的成朝又背上了背篓子。
老太太心疼地看他一眼:“莫装太满了,小心闪到腰杆。”
等成朝再回来,看老太太正在乐呵呵切什么菜。
“回来了啊!擦擦脸马上吃饭了,有肉。”
成朝放下背篼跑过去,看婆婆正切着一块外面有些酱色的瘦肉,眼睛亮亮地问:“哪里来的啊?”
“你成桐哥哥刚才拿来的,说叫酱牛肉。我尝了的,很好吃。”老太太拿起一片递到成朝嘴边,“你吃吃看。”
成朝用牙叼住,再用小舌头整块卷进嘴里,边嚼边赞道:“好吃!”
“是哦,那娃儿还是像小的时候那样乖,我本来以为他在城头长大,看不起我们这些了。”
老太太切完,装在大碗里满满一大碗。
“我就说嘛,他不是那种人……哎呀婆,你切完了啊,咋不留点过些天吃?”成朝忍不住心疼啊。
“你成桐哥哥说了,这个是啥子真空包装,不是我们这种腌肉,打开了就要及时吃,不是要坏……快去洗脸啊!像个汗爬一样。”老太太笑骂道。
成朝“哦”了一声,才去打水洗脸。
回来婆婆已经把饭菜摆好了,两碗玉米稀饭,一碗酱牛肉,一碗莴笋。祖孙俩吃得津津有味,十分享受。
“你怎么不留他一起吃饭?”成朝问。
“留了的啊,他说自己也做了稀饭不在这里吃。我拿鸡蛋给他他也不要,不过掐了一把茼蒿菜走。”
“哦,他一个人做饭麻烦的,你咋不多留几回?”
“我哪里没多留嘛!”老太太白了他一眼,“你这娃儿恁是,我就差上手拉了。”
见婆婆有些生气,成朝还咧嘴笑她,“看你,又要急眼了。”
说着夹了一筷子肉放到婆婆碗里:“你咋不吃?多吃点,还有这么多。”
“好了好了,你自己吃嘛,我要吃各人晓得。”
老太太推让,又道:“我是诚心留了他的,真不是舍不得这顿饭。我也看出来了,那娃儿人是真不错。他还问起你读书的事情,又问起你老爸,挺关心我们家的。”
“他又问我读书的事了?”成朝停住筷子问。
“是啊。幺儿,我也一直在想这个事情,你成桐哥哥说得对,你现在不读书了以后咋个办嘛?没文化,出去打工活儿累,又找不到啥子钱,等岁数大点了累一身病。”老人叹口气:“我想,要不然我们把猪卖了,钱也够你交学校的费用了吧?”
他们学校离得远,中午没法回来吃饭,要读书除了学费杂费还要中午的生活费,家里哪里有钱。虽然村里每年有贫困户扶持,但名额就那么几个,反正落不到成朝家。
成朝皱了眉头,“婆,你莫东想西想的。我自己不想读,读书烦得很,老师一天像念经一样,听到脑壳痛。我想过两年让成梅姐带我出去打工,等岁数大了的时候已经存好了养老钱了。”
成朝想,把猪卖了怎么行呢,婆婆身体越来越差,一年不吃肉不吃油怎么过。
“你这娃儿啊……”老太太无奈摇头,“还是怪你爸爸哟,一年到头不晓得咋个找不到钱。别个成梅还是个女娃儿,都能给家里买电视买电饭煲这些。他个狗东西,就嘴巴说得好听,‘等我有钱了接你们到城里去享福。’妈哟,想魔福!”
老太太越说越觉得气,“你看他出去了三年,第一年回来说钱在车上被人扒了,第二年回来说把啥子机器弄坏了赔了钱,这次回来又说工地活儿接不起,赚的钱只够吃生活,我信他个鬼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