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闲推开门的那一刻,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厨房里,在灶台前站着一个人。
系着围裙,长发松松挽起,正低头切着什么,菜刀与砧板碰撞的声响轻快而规律。
粥香混着葱花的焦气涌过来,暖黄的灯光把那个身影镀了一层柔和的边。
是他做梦都想见到的人。
流儿。
像是察觉到有人进来,她偏过头,看见他愣在门口,眉眼弯弯地笑了一下。
"哥,发什么呆?快来,粥要凉了。"
声音清澈,像溪水撞在石头上。陈闲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终于他迈开腿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云端似的,不真实得让人发慌。
"流儿……你什么时候……"
少女把碗端到桌上,蓝白条纹的瓷碗里粥面莹润,瘦肉丝和皮蛋丁浮在米汤间,撒了一撮翠绿的葱花。
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托着腮看他:"说什么呢,快吃呀。"
陈闲没有动。他死死盯着她的脸,像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骨头里。
眉眼,鼻尖,嘴角翘起的弧度。
一切都对,一切又都不对……
"怎么了?"她歪了歪头,"不舒服吗?"
陈闲喉结滚了一下:"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少女笑了,如同银铃似的。
她把手肘撑在桌上,凑近了些:"什么梦?说来听听。"
他说了。那半个太阳,溪边的燧石,篝火,林子里缠着他不放的声音,还有树上那颗被十字架钉穿的头颅,还有自己独自一人在城市中度过的五年——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少女一直安静地听着,眼神温柔得像春水。
"五年……"陈闲喃喃道,"那个梦有五年。"
他越讲越觉得恐惧。
眼前这张脸明明十六七岁,可他心里清楚,她就是她。
那中间缺失的五年呢?那场事故呢?那些独自一人的日日夜夜呢?如果那都是梦,梦醒之后他为什么还在这里?
少女见他眉头越锁越紧,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哥,一个梦而已,吓成这样都不像你了。"
陈闲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一下。"可能……睡太久了。"
他低头,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
勺柄在指间顿住了。
粥是热的。白气还在往上飘。可舌尖触到的那一刻,凉的。凉的像井水,像深冬的石头。再细细去尝——没有味道,什么都没有,米香、肉鲜、葱花的腥气,统统不存在。口腔里空落落的,像含了一口空气。
他攥着勺子的指节发白。
"流儿。"他放下勺子,声音很轻,"告诉我,这是梦吗?"
少女的身体微微一颤。幅度不大,但他看见了。那瞬间的僵硬像针一样扎进他眼里。
他惨淡地笑了一下,松开手。
瓷勺落在地上,碎裂的声音脆而薄。碎瓷片四散飞溅,像星辰洒落一地。
"终究……还是梦。"他抬起头,看着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流儿,你到底在哪里?"
他伸出手,指尖朝她的脸颊探去。
就在触碰的前一秒,少女的面容像冰面一样裂开了。
裂纹从她的眼角蔓延,像蛛网般炸向四周。整个厨房、暖黄的灯光、冒热气的粥碗、窗外的晨光——一切的一切,在同一瞬间崩解。
她碎裂成千万片透明薄片,像星辰,像玻璃渣,从他身侧呼啸掠过。
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张画面。
溪边独自敲击燧石的手。深夜篝火旁对着照片发呆的脸。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墓碑前单薄的背影。雨里攥着那张照片狂奔的少年——
五年的孤独,五年的寻找,五年的空荡荡。
碎片划过他的面颊,不疼,凉的。他的身体往后仰,像从悬崖坠落,耳边风声灌满,什么也听不见。
坠落。坠落。
然后后背碰到了柔软的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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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落在眼皮上,透着薄薄的暖红。
陈闲睁开眼。
头顶是稀疏的树冠,叶片边缘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
一条小溪在不远处流淌,水声清浅。他躺着没动,盯着树枝间漏下来的光斑看了很久。
身侧,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一摊灰烬。灰烬深处还压着两枚半红的炭核,温度早就散尽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照片。
照片里,女孩笑容灿烂,紧紧环着男孩的手臂。阳光亮得刺眼,像是盛夏某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
陈闲看着照片,嘴唇动了动。
"流儿……"
溪水声没有停。
风从林间穿过,吹动了灰烬表面一层薄薄的浮灰,露出下面什么白色的东西。
他低头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灰烬里,半截指骨静静地躺着。骨面焦黑,断面平整,像是被什么东西整齐地切断。
沾着干涸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