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冰凉的液体顺着领口灌进衣服里,顺着脊背往下淌,激得他整个人猛地从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弹了起来。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低矮的房梁,发出一声闷响,疼得他眼前直冒金星。
“嘶——我靠!”
他捂着后脑勺,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状况,一个尖锐的声音就像指甲划过铁板一样钻进耳朵里。
“还睡!太阳都晒屁股了!你这头懒驴、废物、赔钱货!昨天弄丢一个加急件,害老娘赔了整整三个月的利润,你还有脸在这儿挺尸?今天不把这些货全部送完,你就给老娘卷铺盖滚蛋!听清楚没有?滚——蛋!”
李昂使劲眨了眨眼,水珠顺着睫毛往下滴。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起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材壮硕得像酒桶的中年女人。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粗布麻裙,腰间系着一条油光发亮的围裙,脸上的横肉因为愤怒而一颤一颤的,活像一头被惹怒的犀牛。她手里拎着一个还在滴水的木盆,显然就是刚才那场“人工降雨”的作案工具。
见李昂还愣着,女人更来气了,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羊皮纸,狠狠摔在他脸上。
“这是今天的单子!天黑之前送不完,你就别回来了!还有,丢件那事儿没完,老娘早晚查出来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干的,到时候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跑不了!”
说完,她扭着碾盘一样的腰身转身出门,木门在她身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砰”地关上了。
李昂坐在床上,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上一秒——双十一高峰期,他连续跑了十八个小时没合眼,最后一趟回站点的路上,一辆闯红灯的厢式货车从侧面撞了过来。雪亮的远光灯,刺耳的刹车声,然后就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就死了?
死在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手里,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
可是……现在这又是哪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年轻人的手,手指细长,皮肤粗糙,掌心磨出了一层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再看看身上,一件洗得发白、打了至少四个补丁的粗布短衫,一条麻绳当腰带,脚上一双快磨穿底的旧皮靴。
这不是他的身体。
他李昂,二十八岁,鑫通快递连续三年的“金牌快递员”,怎么说也是个精神小伙,手上虽然也有老茧,但那是握车把和搬货磨出来的,不至于……不至于这么寒碜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脑子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股庞大到不可思议的信息流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了进来,无数画面、声音、名字、地名、规则、常识……铺天盖地,塞得他脑袋快要炸开。他双手抱着头,牙齿咬得咯咯响,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蜷缩在床角,硬生生扛了大概有十几秒钟。
然后,世界安静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浸透,但脑子里的信息已经整整齐齐地排列好了,像是被什么人整理过的书架。他闭了闭眼,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就像翻开一本书一样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原主叫莱昂·哈特,十八岁,狂风城“闪鸟驿站”最底层的快递学徒。没爹没娘,不知道从哪儿被捡回来的,从小在驿站里干杂活长大。性格懦弱、胆小怕事、嘴笨反应慢,简直就是行走的受气包。驿站里谁心情不好了都可以踩他一脚,连厨房里养来抓老鼠的猫都敢冲他龇牙。
闪鸟驿站本身也不是什么风光的大店。驿站坐落在狂风城东南角,说白了就是偏街陋巷里的一个破院子,门脸小得可怜,招牌上的漆都快掉光了,那只看不出品种的银色鸟图腾看上去更像一只脱毛的鸡。整个驿站上上下下加起来不到二十个人,业务量连城中那些大商会的零头都够不上,勉强靠着几份老主顾的零散订单糊口。
可即便是在这么个破地方,原主依然是垫底的。别人不愿意送的远路单,他送。别人嫌麻烦的货到付款,他收。别人怕危险的夜间加急件,他跑。干最多的活,挨最多的骂,拿最少的工钱,还三天两头被扣钱——理由五花八门:送货太慢、态度不好、包裹蹭脏了、客户投诉了,甚至有一次是因为“笑得太难看,影响驿站形象”。
而就在昨天,一个标着“加急”的魔法包裹不翼而飞。寄件人是城东一个不入流的小法师,但收件人却是荆棘花商会的人——那可是狂风城商界的庞然大物,得罪不起。包裹丢了,商会那边大发雷霆,驿站不但赔了一大笔违约金,还被对方放话“再也不要跟这种破驿站合作”。
老板娘暴跳如雷,查都没查清楚,就一口咬定是原主弄丢的——谁让他平时最好欺负呢?三个月的工钱说扣就扣,连带着还扣了他下个月的伙食费。
原主又气又急,又不敢争辩,回到自己那个四面漏风的小破屋里,越想越窝火,当夜发起了高烧。没人管他,没人给他送口水送口药,就这么孤零零地在床上烧了一整夜。
然后,人没了。
李昂的灵魂,就这么趁虚而入,接管了这具十八岁的躯壳。
“兄弟……”李昂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你这辈子也太憋屈了。被人欺负成这样,临走连个帮你叫大夫的人都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握紧了拳头。
“放心吧,既然我来了,就不能白占你的身体。那些欠你的、欺负你的、坑你的,咱一笔一笔,慢慢算。”
就在这时,他眼前突然凭空亮起一抹幽蓝色的光。
那光芒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人在他视网膜上直接画了一块半透明的屏幕。紧接着,一行接一行的文字从上面跳了出来,排列得整整齐齐,还带着一个像模像样的Logo——一只展翅飞翔的金色小鸟,脚爪里抓着一个包裹。
【叮——“万物速递”系统,绑定成功!】
【检测到宿主灵魂穿越,系统自动激活。正在进行灵魂匹配……匹配完成。正在扫描宿主身份信息……扫描完成。正在同步语言及常识数据……同步完成。】
【宿主:李昂(本世界身份:莱昂·哈特)】
【当前段位:青铜快递员(0/100好评点)】
【当前技能:无】
【当前装备:无】
【系统提示:您有一份新的订单,请注意查收!】
【主线任务已触发:将“闪鸟驿站”的声望提升至崇敬,并成为本城快递之王。任务期限:无。任务奖励:未知。】
【限时任务:在三天内,完成10次配送并收获五星好评。任务奖励:新手大礼包×1。任务惩罚:永久失去味觉(你将再也尝不出任何美食)。倒计时:71小时59分58秒……】
李昂盯着那一行“永久失去味觉”的惩罚,瞳孔猛地一缩。
“不会吧?这么狠?”
他前世最大的爱好就是吃。送快递跑遍大半个城市,别人眼里的辛苦活儿,对他来说却是一场场美食探索之旅。哪条巷子里藏着最地道的烧烤摊,哪个小区门口新开了评分最高的面馆,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双十一累到快要散架的时候,全靠收工后的一碗麻辣烫续命。
失去味觉?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行吧行吧,不就是送快递嘛。”李昂一骨碌从床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这活儿我熟。前世送了八年快递,什么奇葩客户没见过?什么刁钻要求没处理过?换了个世界,快递不还是快递嘛。”
他开始检查自己现在的“家当”。
这间屋子与其说是卧室,不如说是个杂物间。四面墙壁是用粗糙的石块砌成的,缝隙里糊着发黄的泥巴,冷风从缝隙里丝丝地往里钻。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三条腿的矮桌和一口裂了缝的水缸。墙角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空麻袋,房梁上挂着几根不知晾了多久的干菜。
他在屋子里翻了一圈,找到了几样勉强能用的东西。
一双还算完整的旧皮手套,大小刚好,掌心位置加厚过,应该是原主干活时戴的。李昂二话不说揣进了怀里,前世养成的职业病——搬货必须戴手套,否则一上午就能磨出一手血泡。
一个粗布小挎包,里面有几根皮绳、一小卷麻线和一把生了锈的小剪刀。虽然寒酸,但这些都是打包用的基本工具,关键时刻能顶大用。
他环顾四周,最后在门后的角落里发现了几件“装备”,应该都是原主攒下来的家当。
一辆二手魔力脚踏车,靠在墙边,落了一层灰。车身锈迹斑斑,链条松垮垮的,但前后两个轮子还算完整,车架上也刻着几个快要磨平了的魔力符文——注入微弱的魔力就能驱动前行,算是这个世界最基本的代步工具。李昂试着推了一下,链条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行吧,回头上点油,还能骑。”
几卷劣质的魔力胶带,放在脚踏车旁边的破木箱里。胶带摸上去有点像布条,但表面隐约流转着淡淡的魔力纹路。包装上的说明写着“黏性适中,适用于常规包裹封装”,但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警告:本品含有低阶火元素残留,请远离明火及高温环境,否则后果自负。”
“封印不牢,遇火就着。”李昂嘴角抽了抽,“这不就是劣质产品嘛。”
还有一把防身用的短剑,塞在床板底下,剑鞘上锈迹斑斑,拔出来一看,剑刃钝得连削土豆都费劲。他掂量了一下,感觉这东西吓唬人还行,真要干架,多半是靠不住。
他把能带的东西都收拾好,然后拿起老板娘扔给他的那叠羊皮纸——这是今天必须送完的待送清单。
李昂前世有个习惯,开工之前一定要先过一遍所有订单,把路线在心里规划好。什么先送什么后送,哪条路近哪条路堵,心里都要有数。这份职业习惯刻在了骨子里,换了个世界也改不了。
他把羊皮纸摊在矮桌上,一张一张地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好家伙,这哪是快递单,这分明是刁难清单啊。”
第一张——送货地址:恶狼巷深处,没有门牌号,备注写着“最里面那扇门”。恶狼巷的大名在原主记忆里可是挂了号的,狂风城有名的三不管地带,连城卫队都懒得进去巡逻。住在那里面的人,十个有九个不是善茬。
第二张——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寄件人是黑巫师塔,收件地址也是恶狼巷,而且和第一张不是同一个人。备注写着“易碎品,轻拿轻放”,但盒子封口处隐隐飘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味,闻着就让人后背发凉。
第三张——一箱会嗡嗡作响的东西,活的,寄到炼金术士工会,指定要交给副会长本人签收。备注只有一句话:“切勿自行拆封。”
第四张——几份普通信件,送几个商会的,看着还算正常,但备注里加了一句:“务必在午饭前送达,过时不候。”
还有五六张,每一张都不简单。要么地址偏僻难找,要么收件人刁钻难缠,要么包裹本身就有问题。
李昂看完,深吸了一口气。
这哪是分配任务,这分明是把没人愿意送的麻烦单子一股脑全扔给了他。驿站里那些老油条肯定早就把这些单子挑出去了,最后剩下的硬骨头,全推到了他这个最好欺负的学徒头上。
“有意思。”李昂把羊皮纸收好,嘴角反而翘了起来,“你们觉得这些单子是坑?那可巧了,我这个人最喜欢啃硬骨头。”
前世在鑫通快递干了八年,什么样的硬骨头他没啃过?大雪封路徒步五公里送药,收件人是个独居老人,儿女都在外地,那份药晚到一天都有生命危险。暴雨天蹚着齐腰深的水送文件,那份合同价值几百万,客户急得都快哭了。被客户指着鼻子骂了二十分钟,他全程保持微笑,末了还主动帮人家把垃圾带下楼,后来那个客户成了站点的忠实老主顾。
他墙上挂着的那些锦旗和感谢信,不是靠运气得来的。
“金牌快递员”这个名头,是他一单一单跑出来的。
李昂把挎包往肩上一甩,戴上手套,大步走出屋子。
院子里,阳光正烈。闪鸟驿站破破烂烂的院墙沐浴在正午的光线里,居然也显出了几分暖洋洋的生气。几个学徒正在院子里分拣包裹,看见他出来,有人低头装没看见,有人冲他挤眉弄眼,还有一个直接“噗嗤”笑出了声。
“哟,烧退了?我们还以为你挺不过去了呢。”
说话的人叫巴托,是驿站里资历最老的学徒之一,二十出头,长得五大三粗,仗着自己跟管事的沾点亲戚关系,平时最喜欢欺负原主。
李昂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不怒不恼,就是平平淡淡的一眼。但巴托被那一眼看得莫名其妙地愣了一下,嘴边的笑意僵住了半秒。
李昂收回目光,走向那辆破旧的脚踏车。
他没说一句话。
巴托回过神来,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发愣很没面子,正准备再阴阳两句,李昂已经推着车出了院门。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瘦削的背影跨上车座,脚下一蹬,链条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然后哗啦哗啦地转动起来,带着他驶进了狂风城错综复杂的街巷里。
他有七十二小时。
十单快递,十个五星好评。
完不成,他就再也尝不到任何味道。
而李昂这个人,什么都能忍,唯独在“吃”这件事上,一步都不退。
脚踏车拐过街角,墙根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影,裹着灰色的斗篷,看不清面容。那人影盯着李昂远去的身影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消失在巷子的暗处。
斗篷翻动的一瞬间,隐约露出袖口上绣着的一枚徽记。
一把展开翅膀的剑。
狂风城最大的物流商会,疾风之翼。
——也是闪鸟驿站最大的竞争对手,以及最恨不得闪鸟驿站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存在。
与此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