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脚踏车，花了整整一上午，把恶狼巷和炼金术士工会的单子跑完了。
准确地说，是连滚带爬地跑完了。
恶狼巷深处那扇门里的枯瘦老头接过包裹的时候，阴恻恻地盯了他三秒钟，盯得李昂后背发凉，差点以为对方要把他拉进去当炼金材料。结果老头什么也没说，“砰”地把门关上了。过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这个快递员居然没被吓跑、还傻站在门口等签收，有点意思，隔空给他系统里打了个三星好评，附赠评论一句：“胆子还行。”
炼金术士工会那位副会长大人就更精彩了。李昂把那个嗡嗡作响的箱子放在他面前时，绑箱子的劣质魔力胶带突然自燃——那箱子里装的是梦魇虫的幼虫，身上的磷粉一沾魔力残留就着。火苗“噌”地窜起来，差一点就舔上了副会长的袖子。
李昂的反应快得连自己都没想到。他前世在快递站处理过无数突发状况——包裹漏液、生鲜箱冒烟、甚至有一次客户拆快递太激动把旁边货架撞倒了——但面对魔法起火还是头一回。他眼睛一扫，抄起旁边桌上一个烧杯就把液体泼了过去。火灭了，箱子没事，副会长被浇了个透心凉。
那烧杯里装的是副会长花了三个月调配的容颜永驻药剂稀释液，价值三百金币。
副会长脸都绿了。
但大概是因为李昂泼水的时候喊了一句“小心火！”而不是“去死吧！”，态度还算诚恳，副会长居然没有当场把他轰出去。他深吸了三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半晌，最后咬着牙在回执单上盖了章，签了名，评价三星，附加一句：“下次换个人来送。”
不过系统又额外奖励了他两点好评，理由是“创意化解危机”。李昂看着面板上跳出来的提示，忍不住笑了一声——这系统还挺上道，知道他这一泼虽然莽，但确实救了一箱珍贵的实验体。
两单跑完，再加上恶狼巷老头的三星，还有路边顺手送掉的几封普通信件，好评点数终于攒到了8点。距离任务完成还差2点，单数上还差五单。时间还剩一天半，看着挺宽裕，但李昂知道，最难啃的骨头往往都在最后。
他现在正站在清单上最后一个地址的门前。
紫荆花商会，狂风城三大商会之一，把持着整个城南的香料、布匹和魔法材料贸易，会长据说跟王都的大贵族沾亲带故。他们的总部占据了一整条街，大理石外墙在阳光下白得晃眼，门口立着两尊三米高的魔像守卫，进出的人无不衣着光鲜、趾高气扬。
李昂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粗布衫，沾了泥点的旧皮靴，推着一辆锈迹斑斑的破脚踏车，车后座绑着一个半人高的大木箱。跟这金碧辉煌的商会大门搁一块儿，就像泔水桶摆在了满汉全席旁边。
他深吸一口气，推着车往正门走。
“站住。”
还没踏上台阶，门口一个身穿笔挺制服的年轻侍者就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的去路。那只手戴着雪白的手套，五指张开，手心朝向他，像在驱赶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侍者大概二十出头，油头粉面，头发抹了不知多少发蜡，在太阳底下锃亮反光。他的目光先是在李昂那件破衣服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他推着的车和车上的木箱，嘴角勾起一个毫不掩饰的嘲讽弧度。
“后门在那边。”侍者用大拇指往旁边一条窄巷子指了指，连正眼都没再给他一个，“送货的走货梯。正门是给贵客走的，你这种人踩脏了台阶，还得我们重新擦。”
语气里那种理所当然的傲慢，像是说了无数遍、早就烂熟于心的台词。
李昂脚下一顿。
这话他太熟了。前世在鑫通快递，他也没少被高档小区的保安刁难。穿着快递服，骑着电动车，人家连门禁都不让你进，好像你身上带着病毒似的。每次遇到这种事，他都只能堆着笑脸说好话，因为公司有规定，投诉一次扣两百，跟客户争执一次扣五百。他忍了八年。
但他现在已经死过一次了。
不是说不送快递了，而是——你一个看门的，凭什么？
他把车停稳，从怀里掏出那张订单羊皮纸，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这是紫荆花商会的货到付款加急单，收件人是你们会长的管家，指定今天正午之前必须送到。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如果因为你的阻拦导致延误，违约赔偿金是货值的百分之三十——这个箱子里的东西，货值写的是八百金币。你要不要自己算算？”
侍者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嘴脸，甚至还多了几分恼怒——一个送货的穷小子，居然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呵，拿违约金吓唬我？”侍者冷笑一声，抱起了胳膊，“你这种人我见多了。拿张破单子就想混进正门，谁知道你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万一是什么危险品呢？万一你想混进去偷东西呢？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要么走后门，要么滚。别挡着后面贵客的路。”
他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一辆通体漆成暗红色、镶着金边的豪华马车缓缓停在了商会门口。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身穿黑色礼服的随从，然后是一只蹬着深红色高跟鞋的脚，接着是裙摆——一条繁复华丽的紫罗兰色长裙，每一寸布料都在太阳底下泛着丝光。
女人站定，微微抬起下巴，露出一张精致到几乎不真实的脸。金发高高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碧绿色的眼睛像是两块嵌在白玉上的翡翠。她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丝绸手袋，每一根手指都白得发光，指甲涂着与裙摆同色的蔻丹。
李昂不认识她，但他看到侍者的脸在零点三秒之内从傲慢变成了谄媚——那种变脸速度，简直可以去演川剧。
“艾琳夫人！您来了！快请进，会长大人在二楼等您呢！”侍者弯着腰，声音甜得能腻死人。
艾琳·冯·罗森，荆棘花商会的女主人，人称“荆棘之花”。狂风城商界的传奇人物，二十六岁就从亡夫手里接过了整个荆棘花商会的产业，用了不到三年时间把生意规模扩大了四倍。坊间传言她手段狠辣、手腕通天，连城主见了她都要给三分面子。
她踩上台阶，从李昂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先是在李昂身上扫了一圈——破衣服、旧手套、粗布挎包——然后落在了他推车上的那只木箱上。箱子看起来很普通，但封口处贴着一张标签，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名字。
她盯着那张标签看了两秒，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只箱子，是我的。”
李昂一愣。
侍者也一愣。
“夫人您说什么？”侍者哈着腰凑过来，“这怎么可能是您的——”
“标签上写着呢。”她用下巴尖点了点那张标签，“‘寄件人：艾琳·冯·罗森’。就是我三天前从荆棘花商会的仓库寄出去的那一批样品。本来应该直接送到紫荆花商会会长手里，结果你们拖了整整三天才送到。现在，还把我的货堵在正门口，让一个快递员在太阳底下站着？”
她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站在旁边的李昂能清楚地感觉到，空气的温度好像突然降了好几度。
侍者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夫夫夫……夫人，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你这种人’，‘走后门’，‘不配走正门’。”艾琳把他刚才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每一个词都咬得清清楚楚，“这些话我都听见了。你在骂他穷酸的时候，知不知道他替我送的是什么？”
侍者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这箱子里装的是从东部深林里采集的银叶草，十二种样品，每一种都需要在特定的温度和湿度下保存，超过三天就会失效。这批货价值一千二百金币。”她的声音依然很平稳，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侍者的脑门上，“现在，因为你非要拦着他走正门，这批货在太阳底下多晒了至少一刻钟。如果有任何一样样品失效，损失——”
她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向侍者，碧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情绪。
“——你来赔？”
侍者两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小的瞎了狗眼——您您您快请，不，我是说这位大哥快请进！正门！走正门！”侍者一边说一边连滚带爬地让开通道，脸上的表情在恐惧和谄媚之间疯狂切换，看着比哭还难看。
李昂站在原地，心里百感交集。
刚才被堵在门口的时候，他虽然嘴硬怼了回去，但其实已经做好了走后门的准备。他一个快递员，在这个世界的地位比前世的快递员还低——前世好歹还有劳动法保护，这里啥都没有。真闹起来，吃亏的只能是他。
但现在，这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这个高高在上的贵族夫人，居然替他出头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艾琳，语气认真：“谢谢您，夫人。这批货我会亲手交到收件人手里，保证一件不少。”
艾琳闻言，嘴角微微动了动，露出一个极其轻微的弧度。不算笑，但也不算不笑，是她那张精致的脸上浮现出来的第一个略显人性的表情。
“你倒是挺认真。”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意外，“大多数快递员被刁难了，只会低头绕路走。你是第一个跟门卫据理力争的。”
李昂挠了挠头：“习惯了。我干这一行，货就是命。谁动我的货，我就跟谁急。”
艾琳看着他，碧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正好，我身边缺一个信得过的专用快递员。你有没有兴趣，跳个槽？”
李昂愣住了。
侍者也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塞了一嘴苍蝇。
“待遇你开。”艾琳补了一句，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底薪翻倍，每单提成另算。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空气安静了两秒。
李昂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起来。荆棘花商会，狂风城的顶级势力，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底薪翻倍，提成另算，这种待遇在这个世界里简直是天上掉馅饼。而且最重要的是——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这不就是他两辈子都在追求的东西吗？
他张了张嘴，差点就要答应了。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幅画面。准确地说，是原主的记忆碎片——闪鸟驿站的厨房里，那个胖厨娘偷偷往他碗底塞了一块肉，小声说“瘦成这样，多吃点”。驿站里唯一一个不欺负他的老会计，教他认字的时候说“这世道，认字总比不认强”。还有那只养在院子里抓老鼠的橘猫，每次他来喂食，都会蹭他的脚踝。
驿站确实破。老板娘确实凶。同事故意把难单子甩给他，确实气人。
但那也是原主唯一的家。
他要是就这么走了，那些人呢？
李昂沉默了三秒，然后抬起头，迎着艾琳的目光，不闪不避。
“夫人，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闪鸟驿站还没倒闭，我还是它的员工。就这么跳槽，不够意思。”
艾琳挑了挑眉，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惊讶表情。
“底薪翻倍都不够？”她问，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你那个驿站的情况，我可比你清楚。快倒闭了，员工都快跑光了，老板娘欠了一屁股债。你再待下去，搞不好下个月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我知道。”李昂说，然后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但越是这样，我越不能走。走了就是认输。我这辈子——不，这两辈子——什么都认，就是不认输。”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中二。但他就是这么想的。前世在鑫通快递干了八年，换过三次站点，每一次都是被调去救火的——哪个站点业绩垫底、投诉率最高，就派他去。别人说他傻，专往火坑里跳。但他每次都把火坑变成了灶台，烧出一锅好饭来。
闪鸟驿站再差，能差得过他前世接手过的那些烂摊子？
艾琳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贵族的矜持微笑，而是真正觉得有趣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起，碧绿色的眼睛里碎光流转，整个人都变得生动了起来。
“有意思。”她说，把伸出来的手收了回去，从腰间取下一个拇指大小的金属圆筒，随手抛给李昂，“既然你不愿意跳槽，我也不勉强。这是我的私人传讯筒，里面存了三个传讯术，需要帮忙的时候，拧开盖子喊一声就行。”
李昂接住圆筒，入手微凉，表面刻着繁复的魔法纹路。这玩意儿他认识——原主的记忆里，市面上一个最低级的传讯筒都要卖到好几十金币，而且只能用一次。三个传讯术的定制版，少说几百金币。
“夫人，这太贵重了——”
“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扔。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收回。”艾琳摆了摆手，转身往台阶上走，“箱子送到会长办公室，他知道是我寄的。”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半张脸，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还有，你有空去查查自己驿站的内鬼。那天弄丢你包裹的人，不是你们驿站的人，是有人买通了你们的学徒，故意把加急件偷出去扔了。目的是坏了你们驿站跟荆棘花商会的合作关系。可惜，他们算漏了一点——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拿我当刀使。”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进了商会大门，紫色的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很快消失在金色的大厅里。
李昂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传讯筒，脑中的信息像炸开的烟花一样噼里啪啦地闪。
内鬼。
丢件事件不是意外。
有人买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