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阳蹲下身,膝盖嘎吱响了一声,从包里摸出一个用塑料袋裹好的白面馒头,边角都被压得扁扁的了。
他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块,在掌心揉碎,看着它们低头啃食,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眉眼间透出几分鲜活的柔和。
“慢点吃呀,”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没人和你们抢。”
一只橘猫吃得急,胡须蹭到他掌心,痒得他缩了缩手,又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头顶。橘猫眯起眼,呼噜声细细的,直往他手心里钻。
“你也太粘人了,”他小声嘀咕着,用手指点了点橘猫的鼻尖,“下次给你带个大的。”
他看着三只猫挤在一起抢食的样子,忽然停了停,声音更轻了,像是在叮嘱小猫,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要坚强啊……没人管的时候,自己也要好好活。”
猫仰头看着他,不明所以,对着许阳喵喵叫了几声,不知道是在回应他的叮嘱,还是嫌他啰嗦。
他垂着眼,把剩下的馒头轻轻放在台阶上,这才拍拍手上的碎屑,起身快步离开。
夜风很凉,他攥紧背包带。
次日开会,没人看得出陆沉昨夜去了哪里。
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桌面,一下,两下。他忽然停住,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晚的画面骤然涌上心头。手揉进少年腰侧软肉的力道,那人紧闭的双眼,眼角滑落枕巾的泪水,还有那份干净又脆弱的模样——他全都记得,清晰无比。
还有那句话。少年被他压着,偏过头,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颤抖和难堪:“……你快点。”
没有顺从,只有笨拙的逃离。
可他什么实物都没有。没有照片,没有姓名,甚至连一段完整的对话都没有。只有一段模糊又深刻的记忆,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一碰便隐隐作痛。
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那个圆润的身影,早已融进茫茫人海,再无迹可寻。
他抬手从西装内袋摸出一颗糖,是清吧老板随手给的薄荷糖,一直忘了扔。他在掌心攥了片刻,又重新塞回口袋。
什么都没有。只剩一颗未扔的糖,和一根扎在心底的刺。
夜深人静,陆沉躺在床上,闭着眼,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少年那晚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你,你快点。”
没有顺从,只有催促,像在对待一份冰冷的交易,更像在拼命逃离他。
他翻身将脸埋进枕头。崭新的枕套,没有廉价的皂角香,没有暖阳般的暖意,更没有那个少年身上干净纯粹的气息。
猛地睁开眼,他盯着漆黑的房间,沉默良久。而后起身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没有抽吸,就静静看着星火一点点燃尽。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那个圆润的身影,穿着洗发白的短袖,宽松的长裤,耳尖发烫,垂着头不敢看他。
又或者,只是等时间,把这点念想慢慢磨平。
便利店的工作比想象中更难熬。
时薪十二,站一整夜,白天上课眼皮直打架。许阳撑着下巴坐在教室后排,盯着讲台上老师的背影,目光涣散。
脑海里毫无预兆地浮起一句话——“放松。”
那人的嗓音很低,像浸过温水的绸缎,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软。
和那晚最初那份几乎要将人碾碎的压迫感截然不同。
他猛地低下头,耳根烧得发烫。告诉自己那不算喜欢——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怎么能算喜欢?
可如果从头到尾只是一场交易,为什么要留这样一份体面与温和?
他宁愿那个人坏得彻底,这样自己就能心安理得地划清界限。
可那份温存做不了假,像一根细刺,偶尔扎一下,不疼,却让他莫名坐立不安。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许阳慌忙按成静音,低头瞥了一眼屏幕——婶子。他弓着腰从后门溜出去,在走廊尽头接起。
“阳阳,”婶子的声音带着歉意,“你奶奶复查了,大夫说之前手术是稳住了,但得再做一轮巩固治疗,不然容易反复。要交三千块后续费用。”
三千块。
“我知道了婶,我来想办法。”
许阳靠在走廊窗台上,盯着楼下人来人往,只觉屋漏偏逢连夜雨。
才过一个礼拜,婶子还说奶奶吃了半碗粥,精神好多了。原来好转只是表象,病没根治,钱也没尽头。
熬完整夜也攒不下多少。奖学金没了,家教嫌他课时不固定,外卖站看了课表也摇头。
他想起之前那家清吧,薪资比这里高出不少,工时宽松,不用熬到后半夜。
只要再踏进那扇门,那些藏好的回忆就会翻涌上来。可眼下走投无路,没有别的选择。
傍晚,他收拾好心绪,径直往清吧走去。
走到门口,攥紧了衣角,踌躇许久。指尖刚碰到门把,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忽然想起那晚包厢里碰过的高脚杯,也是这样凉。
风铃叮铃轻响。吧台后的老板正打理着器具,抬头看见他,眼里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
“叔,你这里还招人吗?”
老板看着他眼底的疲惫,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许阳低声道了谢。他没有多余心思去打量店里,满心都是现实的难处。
只有老板下意识望向窗边那个空空的角落。
前段日子,常有一个宽厚的男人固定坐在那儿,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个身影不再日日出现了。
往后日子慢慢往前走。
许阳彻底辞掉了便利店的工作,只要没课就准时来清吧,安安静静做好手头的事,踏踏实实赚钱给奶奶凑疗养费。
而陆沉的车,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从未在清吧门口出现过。
偶尔,在许阳轮休的傍晚,陆沉会独自驱车过来。推门进来,依旧是那个老位置,点一杯酒,安静地坐着。
他会下意识望向门口,恍惚间总觉得那个圆润的身影或许下一秒就会推门而入。
有时候静坐片刻便起身离开;有时候刚落座,工作电话打来,只能匆匆离场。
没有刻意躲避,也没有刻意等候,只是纯粹的时间错位。
只有一次,许阳提前半小时从后门离开,去赶最后一班公交。五分钟后,陆沉的车拐进巷子,停在前门。
老板望着两扇不同的门,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