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冷的。
像从陈年旧木箱里醒过来，阴霉的凉气贴着骨头缝钻，沉得人喘不上气。
头顶的广播突然爆出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嘶啦作响。
"我市启远中学……发生恶劣事件……"
"……全员……死状惨烈……无一生还……"
杂音刺啦一声断掉。
一个容貌清俊的年轻人缓缓睁眼。
废教室像发了霉的脸，墙皮剥落，吊扇在头顶慢得像垂危的呼吸。
课桌上刻着一行字：高三（7）班。
夏非的视线扫过，四周围坐着五个人，壮硕的男人，高挑的姑娘，戴眼镜的青年，长发的女生，肥胖的男人。
全是陌生人。
可他注意到所有人醒来的姿势都一样：趴在桌上，脸朝下。
"这是哪儿？"高挑姑娘扶着额头，声音发颤地问。
没人回应。
铃声忽然炸开，老得发哑，是几十年前老式学校的晚自习铃。
铃声在空旷扭曲的楼道里反复回荡，刺得人耳膜发疼。
铃落的刹那，六人眼前同时浮现一行淡红色文字。
【第零面镜子已开启：启远中学】
【扮演身份：晚自习学生】
【当前区域：教学楼三楼】
【存活规则】
1. 走廊内禁止奔跑，脚步声会被锁定。
2. 除同伴外，其他任何呼唤，一律不应。
3. 作为学生，旷课是大忌。
4. 不得大声喧哗。
【提示：违反即死】
字迹缓缓淡去。
周遭安静极了，静得让人喉咙发疼。
夏非的目光反复碾过那四条规则。
第三条，学生不得旷课，而刚才响的是晚自习的铃声。
他下意识抬头，墙壁上挂着一只蒙尘的旧挂钟。
走廊那头忽然传来声音——
刺啦——
刺啦——
粉笔在黑板上刮，一下，又一下，慢得磨人。
像有个人一边写字，一边朝这里走。每一声都刮在神经最软的地方，头皮一寸寸发麻。
高挑姑娘抖得像筛糠。
壮硕男人脸色铁青，定睛看就会发现他的脸上有一道骇人的刀疤。
眼镜男死死盯着门口，连呼吸都放轻。
它来了。
破旧门口探进来的，是一只青灰色的手。
手掌异常修长，指节突兀凸起，指甲尖得像磨过的铁钩，泛着冷硬的寒光。
紧接着是一具接近两米的高大身躯，陈旧发黑的中山装，沾满尘土与早已干涸的血迹。
最让人血液瞬间冻结的是它的头颅，光滑、平整、一片惨白。
没有眼，没有鼻，没有嘴。
可所有人都毛骨悚然地清晰意识到，它在"盯"着他们。
【无面教师】
【危险等级：较高】
【不可对抗，仅可躲避】
红色提示一闪。
夏非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见怪物左手指缝里夹着半截粉笔，指尖沾着白末。
所以刚才的粉笔声，是它在来的路上写字？
它在写什么？
怪物轻轻转了转头，空气里骤然涌出黏腻的腥臭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与此同时，黑板上多了一行字。
"缺勤者：夏非。"
夏非，是他的名字。
怪物抬手，铁钩一般的指尖直直指向他。
没有脚步声，甚至没有风，它凭空就近了。
"趴下！"眼镜男低吼。
壮硕的刀疤男本能地按住身边的长发女生，二人死死缩向桌底。
夏非猛地矮身躲进课桌下方。
铁钩擦着他的脊背砸下，水泥地面裂开细纹，震得指尖发麻。
死亡的寒意贴着皮肤掠过，像冰刃在脊椎上刮了一道。
他的牙齿咬住了下唇内侧，疼。
痛感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舌尖也尝到一丝铁锈味。
他没有闭眼，死死盯着怪物的脚。
那双老式黑布鞋，一步一步在教室里逡巡。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敲在光滑的头骨上。
它在找什么？
夏非脑中飞速转动，规则说"违反即死"，但刚才没有人违反规则。
可缺勤者是什么意思？
他缺了什么勤？今晚的晚自习吗？可他不是在教室里吗？
怪物停在了高挑姑娘桌前，一声极轻的呜咽漏了出来。
怪物"温柔"地蹲下身，空白的脸贴着桌缝，与姑娘对视。
夏非屏住呼吸，离那里只有两排课桌的距离。
那张白板似的面孔上，倒映出了姑娘惊恐扭曲的脸。
并不是反光，是真正地、像镜子一样映出了她。
姑娘盯着白板上"自己"的脸，瞳孔急剧放大。
她看见"自己"在怪物的脸里面也在尖叫，可那个"自己"的嘴型和她不一样。
嘴型在说："跑——"
"啊！！！"
尖叫破喉。
第四条规则被打破了。
利爪穿透桌板，一声闷响。
温热的湿意漫上地面，腥气沉得像泥。
骨骼摩擦的吱吱声里，怪物的手臂缓缓抽回，指尖勾着一截断裂的脊椎，像从水里捞出一根缠了红绳的树枝。
怪物缓缓站直，继续搜寻。
它一步步走近，阴影像一块湿冷的布，罩住了夏非。
青灰纤长的手指垂落，对准他露出的衣角。
夏非没有动，他刻意放慢了呼吸，目光扫过怪物投在地面上的影子。
有影子意味着有实体，有实体就受物理限制。
那么，"不可对抗"的不可对抗，是基于什么？
指尖刺下的刹那，古早的二胡声响起，是熄灯铃。
紧接着灯一下子灭了，黑暗一口吞掉整间教室。
怪物的动作僵住，指节悬在夏非的脊背上，微微蜷缩了一下。
夏非的余光捕捉到关键细节，怪物的"脚"在铃响的瞬间，自觉地向后挪了半步。
它在遵守铃声，即使是它，也得按规则来。
怪物拖着血淋淋的尸体，瞬移到黑板旁，又盯了一会儿。
粉笔声和拖曳声渐渐远了，像被黑夜彻底吸走。
黑暗里只剩粗重慌乱的呼吸。
谁都不敢出声。
夏非从桌底慢慢爬出来，膝盖蹭到了什么黏腻的东西。
"桌子里有手电筒。"他的声音还算平静。
黑暗里立刻响起慌乱的摸索。很快，一道道微弱的光柱颤巍巍亮起。
夏非打开自己的，光束稳稳扫过教室。
高挑姑娘倒下的地方只剩一滩深色湿痕。血痕延伸到门外，长长一条，湿黏如蜗牛的爬痕。
夏非目光没有过多停留，光柱转向墙壁。
那里挂着一只蒙尘的旧挂钟。
指针冰冷，清晰无比。
十二点零一。
几乎同一瞬，黑板上浮现一行淡红文字。
【时间区间：18：00至6：00】
【主线任务：补全遇难者名单】
【温馨提示：请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任务失败将成为教职工的食物∽】
刀疤脸没忍住，低声咒骂了一声：“操……”
胖子则捂着脸哭了起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老子要回家……”
夏非没有理会其他人的情绪，只是视线在时钟和规则间来回切换。
十八点到六点，十二个小时。
现在是十二点零一，剩不到六小时。
一旁的眼镜男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的声音很有磁性，“这不对吧，我们的任务时间怎么少了一半……”
"没错。"夏非赞同道。
他手指敲了敲挂钟的玻璃面，"钟是好的，我们醒来的时间是十二点零一，但规则给的时间从十八点开始。"
他顿了顿，光柱照向地面上那道血痕。
"在我们'醒来'之前，这里已经发生过六个小时的事了。那六小时里，我们可能在别的地方，也可能就在这间教室。"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自己的手背。
指甲掐进去的月牙痕还泛着白。
疼，说明他还活着。
夏非走向门口，握住冰凉的门把手，轻轻推开。
眼镜男忽然拦住夏非的胳膊，有所顾虑道：“现在是熄灯铃后的休息时间，出去真的没问题吗？”
很显然，眼镜男也注意到了怪物按照铃声行事这一点。
“规则只说作为学生不可旷课，说明对我们来说上课铃是必须要遵循的，其他并没有作要求。”
夏非推开眼镜男的手，“况且，现在怪物按照铃声休息，是我们最安全的时候。”
下一秒，门被彻底推开，比教室更冷的寒气也扑面而来。
浓重的血腥味直冲天灵盖，整个学校像个巨大的屠宰场。
夏非一步踏出去，走进走廊。
身后三人连忙跟上，不敢发出半点脚步声。
夜风从楼道缝隙钻进来，带着陈旧的腥气。远处的校园彻底淹没在黑暗中。
没有任何活物的痕迹。
忽然，长发女生猛地一颤。她死死捂住嘴，另一只手颤抖着指向楼下。
夏非顺着望去。
越过空旷的操场，越过沙堆，看向那根高高耸立的旗杆。
光柱微微一顿，呼吸也随之停滞。
夜色太深，距离太远，看不清样貌，看不清衣着。
只看见一道孤零零的身影，被吊在旗杆最高处。
那具尸体，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夜里，静静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