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门在没有风的情况下一开一合,吱呀声像有人用指甲在挠门板。
旗杆上那具悬垂的身影还烧在视网膜上。
夏非闭了一下眼,他握着手电的掌心出了汗,湿黏的触感贴在冰冷的金属筒壁上,凉意从手心蹿到手腕。
他转动手腕,光柱扫向右侧紧闭的教室门。
“逐间查看,找线索。”
说完他已经迈步走了出去。
第一间教室的门被推开,手电光照进去的瞬间,夏非停了一步。
桌椅整齐,黑板锃亮,地面干净得连灰尘都没有。
像昨天刚做完大扫除,像下一秒就会有学生推门进来坐下。
夏非迈步时衣摆晃动,手电光束扫过自己胸前那排黑色纽扣,细棱纹样式,在惨白光线下泛着冷光。
六个人穿着统一的中山装校服,款式相同,只有纽扣花纹略有区分。
他收回视线,光束扫到墙上那张课表。
“人体各部位的烹饪方式”
“腐肉的分解与保鲜”
“骨骼的二次利用”
……
纸是新的,字迹清晰,墨色新鲜,像是今天早上刚贴上去的。
身后传来长发女压抑着的干呕声。
除了课程表,墙上还贴着这栋楼的建筑地图。
夏非退出第一间,推第二扇门。
这一间是地狱的另一面。
桌椅歪斜倒地,讲台边缘磕出缺口,门板内侧印着一道五指张开的暗红手印,力道深得像要把木板抓穿。
夏非把手电凑近,那手印五指向下,各有四道浅浅的凹痕。
不是指甲抠的,更像是被人一根一根掰开的。
有人死死抓着门框,另一只手把他的手指,从门框上掰下来。
夏非鬼使神差将自己的手覆在上面,然而这个血手印与他的掌心并不相符。
夏非直起身的时候,感觉喉咙里涌上一股酸味。
手电光柱扫到黑板时,他脖颈上的汗毛整片炸了起来。
猩红的大字,血迹从笔画的末端往下淌,刚凝结成薄薄一层胶质。
不要相信他!他是个骗子!
夏非凑近黑板,腥味扑面而来,混着一丝铁锈和某种更腻的东西,像腐烂的肉搁久了渗出的汁水。
血似乎还是温的,边缘还没干透,指腹悬在距离字迹一厘米的上方都能感到微弱的潮气。
他退出第二间,推第三扇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铁锈味灌了满鼻腔。
整间教室堆满残肢,断口参差不齐,有的边缘卷起干皮,有的还泛着暗红的湿光,像刚卸下来的肉块被随意扔在桌面上,层层叠叠。
地面上的血凝成一层黏稠的镜面,手电照上去,反出他半张脸扭曲的倒影。
第四间。
墙上画满凌乱的圆圈,大大小小几十个,朱红色的,有深有浅,像有人用指头蘸着血一遍一遍画同一个图案。
圆心全是歪的,力道从重到轻再到重,像是画到一半手没了力气,缓一缓又咬牙继续。
……
夏非站在走廊里,光柱扫过四扇敞开的门,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所有的教室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这里的怪物吃人。
但吃人的怪物,为什么要在黑板上留字?
是写给被骗的人看的,警告他们?还是写给行骗的人看的,揭穿他?
眼镜男最后从第五间教室走出来,反手带上门,面色平静地摇了摇头:“没有别的发现。”
夏非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并没有追问,转身走向楼梯口。
而眼镜男垂在身侧的右手,指节正以极小幅度的频率一收一放,像在数什么东西。
夏非并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楼梯口处,一上一下的两条阶梯同时沉入黑暗。
冷风从缝隙里钻出来,带着更深一层的阴冷,拂过裸露的皮肤像湿冷的舌头舔了一口。
长发女的声音压得极低:“往下走吧,一楼离大门更近,出了教学楼就有机会出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地面,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夏非看着向上的阶梯,大脑飞速运转着。
“往上。”他缓缓挪了一步,“档案室在顶楼,遇难者名单最可能在那里。”
胖子一步冲上来,脸上的横肉都在抖,手电光从他下巴往上打,照得那张脸阴森森的:“楼上全封闭,出事连躲都没地方躲!你他妈的到底安的什么心!”
气氛瞬间绷紧,长发女往后缩了一步,刀疤男站在中间,眉头拧成一个结。
就在这时,眼镜男从队伍最后走上前。
脚步不重,但恰好挡在夏非和向上的阶梯之间。
他张开右手。
掌心躺着一枚黑色纽扣,上面是漂亮的细棱纹。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夏非的胸前。
左胸下方,空空荡荡。
恰好缺了一颗细棱纹纽扣。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未踏足之地出现专属私人物品,执意选择看似绝境的向上路径,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形成一条冰冷而合理的逻辑。
夏非,就是他们之中的坏人。
“第五间教室地面上捡到的。”眼镜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下来,“那间教室,你始终没有进去过。”
夏非并没有急着回答。
他盯着那枚纽扣,视线缓缓移向自己胸前的空缺——断线的茬口并不整齐,像是扯断的。
在醒来之前那六个小时里,有人扯掉了他的纽扣。
那个人,可能是对面的四个人,也可能是怪物,甚至可能就是他本人。
而他完全不记得。
“所以黑板上的字说的是你!”胖子的声音劈开沉默,他往前逼了一步,手电晃得走廊里光影乱窜,“那个‘他’就是你!你他妈把我们诓到这个鬼地方来的!”
刀疤男往后退了半步,他站在夏非和胖子中间,但肩膀微微侧向胖子那一侧。
长发则女缩在最后面,手电光柱晃得厉害,光束在天花板和墙壁之间来回弹射,她连呼吸都不敢出大声。
眼镜男握着纽扣的手微微收紧。他直视夏非:“从醒来开始,你的反应就比所有人都快。你太熟练了,像来过这地方一样。”
他顿了一下。
“你选四楼,到底是因为名单在那儿,还是因为——”
“在那里动手最方便?”
夏非站在楼梯口,身后是三条怀疑的目光,面前是通往四楼的黑暗。
他没有辩解,因为那枚纽扣确实是他衣服上掉下来的。
割下来也好,扯下来也罢,它在别人手里,而他没法解释。
黑暗从四面八方缓缓压拢,将四人困在楼梯口这方狭小空间里。
眼镜男握着纽扣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他直视夏非,最后一句质问清晰稳定,不留余地:
“夏非,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