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上的阶梯彻底沉进黑色里,像一条吞了东西就不吐出来的喉咙。
夏非坦荡地迎上几道审视的目光。
可就是这份坦荡,彻底惹恼了一旁的胖子。
他猛地一步冲到夏非面前,肥厚的手掌攥住夏非的领口往上提,温热的鼻息喷在他脸上,混着一股汗酸。
“你他妈的别装哑巴!是不是你把我们弄到这鬼地方的!”
极端的恐惧下,人就会变得愚蠢且无礼。
夏非没挣扎,甚至没躲。
他垂下眼,看着那只揪在自己领口上的手,像在看一块沾了油污的抹布。
随后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胖子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上,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
“蠢货。”
胖子的手一紧:“你说什么?”
“我说你蠢。”夏非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走廊里清晰得像刀子划过玻璃。
他一掌拍开胖子的手,随后理了理发皱的领口,“你听不出好赖话就算了,连谁在利用你、谁在救你都分不清。”
“我要是坏人……”他顿了顿,嘴角勾了一点弧度,“我干嘛带你们搜教室,让你们找到纽扣和血字?给你机会栽赃我?”
胖子嘴唇哆嗦着,憋了两秒才挤出一句话:“你……你少在这儿装!”
“装?”夏非笑了。
那笑容很浅,浅到眼睛里几乎没什么温度,“我用得着装吗?你看看你自己,吓得连站都站不稳,只能靠冲别人吼来壮胆。”
他的语气始终平稳,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冷漠的从容。
可眼前的胖子就像是铁了心要和夏非为难,他一只手握成了拳头,将要落下。
“嘿你个小兔崽子,在你爷爷面前装诸葛亮呢!”
拳风刮动了夏非额前的碎发,可这一拳却并没有落下来。
刀疤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了过来。
他手掌一张一握,把胖子的拳头整个包住,力道不重,但胖子挣了一下没挣开。
“对自己人动手算什么能耐。”刀疤男的声音粗粝,但语气意外的稳。
他手上略一用力,胖子踉跄着退出去好几步,后背撞在走廊墙壁上,手电筒差点脱手。
胖子神情不甘地看向刀疤男,却也知道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就只能逞一下口舌之快,“你干嘛护着这小子,莫非你们是一伙儿的!”
刀疤男活动了一下手腕,“老子最见不惯以强欺弱了。况且我觉得他说的对,如果他的真的有问题,为啥还要指引我们搜查教室呢。”
胖子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还要说什么,夏非已经转过脸去,不再看他。
目光移到眼镜男身上时,夏非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冷静:“你手上那枚纽扣是校服上的款式,但我想怪物想要栽赃,趁我们昏迷时摘掉纽扣,不是什么难事。”
眼镜男轻轻点了一下头,他看起来并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可你为什么执意要去四楼呢?”
夏非将目光投向向上的阶梯上,“我说过了,任务是补全遇难者名单,我们现在的第一要务是找到名单。我看过墙上的地图,这栋楼一共四层,顶楼是档案室,遇难者名单在那里的可能性会大一些。”
逻辑清晰,条理分明,连刀疤男脸上绷紧的肌肉都松了几分。
只有胖子在后面喘着粗气,他提了提裤子,忽然挤出一声冷笑:“不是,你们还真打算听那个狗屁系统的?完成什么任务?”
夏非终于正眼看他了,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但胖子没来由地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不然呢?”夏非问,“你有更好的办法?”
“哼,趁着怪物休息,直接逃出去不就完了?”胖子扬起下巴,一副看透了的模样。
“什么名单不名单的,都是扯淡!只要逃出去就万事大吉了!”
夏非看着他自以为是的模样,彻底失去了交谈下去的欲望,“随便你,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他又看向其他几人,“总之,我决定上去看看。你们愿不愿意一起,随你们自己。”
说完这句话,他又看了一眼胖子,“但是你最好不要跟上来。”
他实在是不想和这种人待在一起。
胖子闻言竖起眉毛,“你个小崽子搁这儿挑衅老子呢!”
夏非一步退到楼梯上,低垂着眼睛 ,“以你的胆量,你肯定不敢下去吧。”
胖子张了张嘴,又闭上。
手电光打在他脸上,那张涨红的、因为愤怒和羞耻而扭曲的面孔,在惨白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难看。
“你瞧不起谁……”他的声音开始发虚。
“我没瞧不起你。”夏非说,“我压根没把你放眼里。”
说完他已经转身上了阶梯,一步、两步,背影被黑暗吞进去了一半。
胖子攥着手电,指节泛白。
下一秒,他猛地转身:“你们几个没骨气的就在这等死吧!老子走!”
咚咚咚。
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往下沉,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淹没在黑暗里。
胖子骂骂咧咧的声音也跟着一道沉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嚼碎后吞掉了。
长发女嘴唇动了动:“他一个人下去真的没事吗……”
夏非的脚步声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冷得像冰碴子:“你可以下去陪他。”
长发女缩了缩脖子,再也没有出声。
短暂的安静后,楼道里只剩下冷风盘旋的声音和三个人的呼吸。
夏非继续往上走。
走到三四楼之间的拐角处时,身后响起一个沉重的、坚定的脚步声。
夏非脚步微顿。
刀疤男站在楼梯口,手电攥在掌心。
他看不透夏非,那枚纽扣像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但刺底下还有一层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直觉。
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在找活路。
“……我跟你走。”
夏非没有回头,也没有多余的话,只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上走。
刀疤男快步跟上,两个人的脚步声错落着在黑暗里响起来。
越往上,空气越冷。
走到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拐角时,夏非骤然停步。
手电光柱钉在面前的台阶上,一道暗红色的血迹横在路中央。
边缘已经半凝固,黏腻卷曲,呈拖行状一路往上延伸,消失在四楼楼梯口的黑暗里。
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拽上去的。
刀疤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夏非只看了一眼,然后抬脚跨了过去。
四楼的走廊比楼下窄了将近一半,两侧墙壁的墙皮大面积剥落,裸露出底下发黑发霉的砖体。
走廊尽头的档案室并没有上锁,推开的瞬间,一阵沙哑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里荡开。
里面不大,约莫普通教室的三分之二。
几排铁皮档案柜贴墙而立,柜门有的敞着有的锁着,锁头被撬过的痕迹很明显。
地面上积了厚厚的灰尘,灰尘之上覆盖着大片大片挣扎拖拽的血痕,每一条都触目惊心。
夏非压下心底的怪异,开始埋头寻找。
刀疤男也低头翻查抽屉,认真排查每一个角落。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啪嗒——”
刀疤男的手电筒突然脱手砸在地上。
光柱乱滚,在墙壁和天花板之间疯狂弹射,每一帧画面都在变形、扭曲、撕裂。
夏非猛地转头,看见刀疤男整个人死死贴在身后的墙上,背脊抵着砖面,身体绷得像一根随时要断的弦。
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正在抽搐,嘴角、眼角,整张脸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抖动。
“你怎么了?”夏非往前迈了一步。
“别过来!!!”
刀疤男的声音嘶哑得像从嗓子里撕出来的。
他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缩成一个黑点,直直对着夏非的方向。
只有刀疤男自己知道,他的大脑被另一套画面灌满了。
滚烫的、猩红的、刺鼻的血腥味几乎要从颅骨里涌出来。
有人站在这所昏暗的档案室中央,手攥着一根粗重的钝器。
一声钝响,钝器扎进自己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
骨骼碎裂、血肉撕裂的声音贴着耳膜反复撕扯,血喷溅出来的温热感甚至能“感觉”到。
那个人转过身,身形挺拔,面色冷淡,手里攥着滴血的凶器,一点一点、一丝一丝地和眼前不远处的人影完全重合。
一样的轮廓,一样的平静,一样的毫无波澜的目光。
画面里凶手的脸,在最后一帧,彻底清晰了。
是夏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