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柒月站在门槛内和墙根下那个自称“瞎子”的男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对峙,桂花树在他们之间落了一地细碎的花瓣,天光还暗着空气里有露水的凉意。
“陈师父的规矩不接待未约的客人。”李柒月说得客气手却搭在了门板上,随时准备关上。
齐哈达把双手插进裤兜里歪了歪头:“我不是来找陈师父的,我说了我来看他徒弟。”
“看完了,请回。”
“脾气还挺大。”齐哈达笑了一声从墙根下直起身往前迈了一步,李柒月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半步,齐哈达立刻停住了脚步举起两只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行行行,我不动。但你确定不请我进去坐坐?外头蚊子多。”
他说话的时候李柒月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人明明说是“顺路来看徒弟”,但衬衫下摆的褶皱和裤脚上沾的泥点都在告诉他,这人怕是赶了一夜的路,而且那泥的颜色发红不是杭州本地的黄土,倒像是湘西那一带的红壤。
李柒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你从湖南来?”
齐哈达脸上的笑意顿了顿随即更浓了几分,像被激起了兴致。“小柒月眼神不错啊。不过你说错了,我从四川来经过湖南的时候鞋踩脏了没来得及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脚啧啧两声,“啧,失策,下回出门该多带两条裤子。”
“你认识我?”李柒月又问。
“现在不是认识了么。”齐哈达答得滴水不漏。
李柒月沉默了几秒,这人嬉皮笑脸地说了一堆实际上什么有效信息都没交代,和昨天那个黑衣男人的风格截然相反——一个一个字都不肯多说,一个说了一堆等于没说。
他心里忽然一动,这两个人一个警告他“别跟他走”,一个就在第二天清晨出现,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黑衣男人知道齐哈达会来找他?
“昨天下午有个穿黑衣服的人来过店里。”李柒月说,盯着齐哈达脸上的表情,“你认识他吗?”
齐哈达微微偏了一下头墨镜后面的表情看不真切,但他嘴角那点笑意像是淡了一瞬,就那么一瞬,李柒月捕捉到了——他们认识。
“认识谈不上,”齐哈达重新笑起来,“道上的面孔多少有个印象,黑衣服不爱说话长得还挺好看的那位,对吧?”他拖长了尾音,“那是哑巴张,你们杭州这地界上他可不常来。”
哑巴张。李柒月在舌尖默念了一下这三个字记在心里。
“他留了个东西给你?”齐哈达漫不经心地问。
李柒月没接话,柜台的抽屉里那只青铜铃铛安安静静地躺着,但他不可能对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说实话。
齐哈达也不追问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的时候衬衫下摆被带起来,露出一截腰线——李柒月瞥见了上面一道浅色的旧疤,从肋下斜拉到后腰至少有一拃长,这道疤的位置和形状像是被什么利器从背后划开的。
“行了人也看了,话也说了,”齐哈达放下手臂转身往院门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陈师父让你晚上少出门是吧?”他笑了一下,“他说的没错不光晚上白天也最好少出门,这阵子杭州城里不太平有几个外地来的,到处在打听一个能‘摸东西’的年轻人。”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隔壁院子里的鸡叫了第一声,天边泛起蟹壳青,巷子里开始有早起的人家开门的动静。
齐哈达朝李柒月摆了摆手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和昨天那个黑衣男人消失的方向一模一样。
李柒月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晨风吹得他后背发凉才转身回了屋,他把院门从里面闩上又加了一道横木,然后回到前屋打开柜台抽屉看着那只青铜铃铛发呆。
齐哈达刚才的话里有一句让他格外在意——“到处在打听一个能‘摸东西’的年轻人”。摸东西,这三个字是行话还是巧合?如果对方知道他触碰古物的能力那打听他的人又是怎么知道的?这两年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过这个秘密,连师父都没明说过,师父只是隐隐觉得他有些“不对劲”。
除非……他并不是这两年才“开始”有这种能力的。
李柒月把铃铛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底部,又看了一遍那对小篆的“张”与“李”。张,张家?昨天那个哑巴张姓张,还有那道上的称呼“哑巴张”……他模模糊糊地想起以前在书上看过的一些零碎信息,关于长沙老九门关于张家,关于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家族。
而“李”呢?他姓李。
他的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铃铛表面的云雷纹,这一次指尖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震颤像是什么东西从铜器深处回应了他,紧接着他眼前又浮现出画面——模糊的、支离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破碎。
下雨天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有人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在前面背影清瘦,那人回头,面容看不清楚但声音传了过来,是个女人的声音,很温柔:“……柒月,跟紧娘别走丢了。”
画面一闪而过像风里飘散的纸灰,李柒月的心口猛地一缩,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体想要抓住更多,但铃铛已经恢复了寂静。
娘!
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师父收留他的时候他只有七八岁,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自己姓李,别的全是一片空白,师父说他是被人放在听月斋门口的,襁褓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名字和生辰再无其他。
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可刚才那一瞬间那个女人的声音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他心里某个早就结了痂的地方。
他攥着铃铛坐了很久,直到前屋的座钟敲了七下才回过神来,他把铃铛重新放回抽屉锁好去后院洗漱,井水泼在脸上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面色有些发白,眼下挂着淡青但眼睛还算清明。
今天还有正事要做,师父昨天接了个活儿,城西一户人家翻修老宅,在地基底下挖出一口棺材不敢自己处理,请师父去看看,师父懒得动弹就派李柒月去。
李柒月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揣上工具包锁好店门出发,走到巷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巷子空空荡荡没有人跟着,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像昨夜梦里那双漆黑的眼,又像今晨那副墨镜后面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加快了脚步。
城西那户人家姓孙,老宅在一条窄巷深处青砖灰瓦,门楣上还留着民国年间的雕花,李柒月到的时候孙家老爷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六十来岁干瘦一双眼睛精亮,见了李柒月先是一愣:“陈师父没来?”
“师父身体不太舒服,让我来看看。”李柒月说得自然,师父确实没病就是懒得动。
孙老爷子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似乎不太放心但事急从权,还是领着他往后院走。一路上絮絮叨叨说了经过:翻修地基要往下挖半米,挖到第三天下午铁锹碰到了硬东西,以为是石头刨开一看是口棺材,棺材不大像是给孩子用的但漆面保存得极好,黑底描金纹样繁复不像本地的葬俗。
李柒月跟着他走到后院,施工的人已经停工了都围在坑边看热闹,他拨开人群走过去往下一看——
坑底确实露着一口棺材的顶盖,黑漆金纹在潮湿的泥土里显得格外扎眼。李柒月蹲下身目光仔细扫过那些纹样,金线勾勒的是缠枝莲和回字纹,中间穿插着一些细小的动物图案像是鹿和鹤。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些年从师父那里学的知识,这形制、这纹样怎么看都不是普通人家用的,而且埋的位置也太浅了才半米深,更像是故意埋在这里等人发现的。
“孙爷爷,你们这一片以前是什么地方?”他问。
孙老爷子想了想:“听我爹说,早年间这一片是几个大姓的祠堂,后来战乱毁了才盖的民房。”
李柒月嗯了一声从工具包里取出手套戴上,顺着搭好的梯子下到坑底,他蹲在棺材旁边凑近了看那漆面,金漆虽然保存完好但仔细看能发现一些极细的划痕——不是工具留下的像是指甲。
他犹豫了一下摘掉了右手的手套,伸出食指极轻地碰了一下棺材盖的边缘。
一瞬间,一个孩子的哭声冲进他的脑海,尖锐、绝望,哭得几乎断气!然后是成年人的声音,语速很快用的是他听不太懂的方言,但其中几个字格外清晰:“……送走……越快越好……留在九门会死……”
哭声和说话声交织在一起像两股拧紧的绳,绞得他太阳穴剧痛,他猛地收回手,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坑底,连忙扶住棺材撑住身体。
“小伙子?你没事吧?”孙老爷子在上面喊。
“没事,”李柒月稳住呼吸站起来,“有点低血糖。”
他从坑里爬上去的时候脚步还是虚浮的眼前发花,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他告诉孙老爷子这棺材最好别自己动,他会回去跟师父商量看是请人来起棺还是原样回填,孙老爷子连连点头。
回去的路上李柒月走得比来时快了很多,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句话——“送走,越快越好,留在九门会死”。
九门,又是九门!
他走到听月斋所在的巷口时,远远看见店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身形不高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绸衫,头发用一根银簪随意别着,整个人站在灰扑扑的巷子里,像一幅刚从宣纸上裁下来的画。
李柒月放慢了脚步,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是个年轻男人面容秀致,眉眼间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李柒月莫名觉得——他在被“审视”,被从头到脚地打量、分析像一件被放在博古架上供人评鉴的古董。
“李柒月?”年轻男人开口,声音清润好听像玉珠子落在瓷盘上,“陈师父在吗?我来取一件东西,昨天订的。”
李柒月走近了两步目光扫过对方搁在身侧的手,那双手保养得极好指节匀称,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但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玩细线、丝弦一类东西留下的痕迹。
“昨天订的?”李柒月问。
“对,一枚战国的青铜带钩。”年轻男人笑起来,眼里那层审视的意味淡了些,多了几分真切的柔和,“不过我看店门锁着,还以为来早了。”
李柒月的心沉了一下,带钩昨天下午就被那个黑衣男人拿走了,但这人今天才来取——两种可能:一种是师父昨天下午临时改了口又卖给了第二个人;另一种这个人跟那个黑衣男人有关系是故意来试探的。
他不动声色地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从柜台下面翻出登记簿扫了一眼,昨天下午的账目上,陈师父确实记了一笔“战国带钩,售出”,买主那一栏没有留名只画了个圈。
“带钩已经卖了。”李柒月合上登记簿,看向跟进来的年轻男人。
对方站在博古架旁正抬手轻轻碰了一下架上一件粉彩瓶的瓶口,动作极轻极柔像在安抚什么,听了李柒月的话,他微微偏头:“卖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李柒月说,“你来晚了。”
年轻男人放下手转过身,店里的光线从纸窗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他沉思了片刻忽然笑了:“那倒也无妨,带钩没了我换一样东西买也可以。”他走到柜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微微前倾,看着李柒月的眼睛,“我听说你们店里还有一件好东西,一只青铜铃铛刻了字的。”
李柒月的手在柜台下面攥紧了,面上却没什么变化:“铃铛?什么铃铛?店里没进过这东西。”
年轻男人看着他那层薄薄的笑意下面,李柒月分明看见了一闪而过的了然,他没有拆穿只是直起身从袖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修长的手指按着纸面推了过来。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他说,“不过不打紧我还会再来的,这只铃铛要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店里了记得给我留着。”他顿了顿,微微歪头,“我姓解,解雨辰。你叫我小花就行。”
他转身往门外走绸衫的下摆在空气里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李柒月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是简简单单地看着他,然后笑了一下:
“对了,你的手还在流血,回去记得处理一下。”
李柒月低头一看右手食指指尖不知什么时候被划开了一道细口,血珠正往外渗——大概是在棺材边上碰的,他居然完全没感觉到疼。
等他再抬头的时候解雨辰已经走了,门外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午后的风卷着几片梧桐叶翻过去。
李柒月站在空无一人的店里看着柜台上那张名片,黑色卡纸烫银字只有名字和一串号码,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用钢笔添上去的:
“今晚子时,西湖孤山,带你找答案。”
没有落款,但他知道是谁留的。
李柒月把名片放在抽屉里那只青铜铃铛旁边,关上门靠在柜台边,仰起头看着屋顶的横梁。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哑巴张、铜铃、齐瞎子、棺材里的哭声、九门、解雨辰。他们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而他就是网中央那条还不知道该往哪边游的鱼。
“今晚子时,西湖孤山。”
他去,还是不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指尖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金色——像是方才碰过棺材金漆时,有什么东西渗进了他的皮肤里。
他盯着那圈金色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只铜铃,攥在掌心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读”到任何画面,铃铛安安静静的,只有金属的凉意贴着他的皮肤。但他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他需要答案,关于九门关于自己的身世,关于那个叫他“跟紧娘”的女人。
今晚,他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