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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02 12:56:40

李柒月一下午都没出店门,他坐在柜台后面给两件瓷器做了清理保养,又把上周收的一批铜钱分了类,手脚不停脑子也没停。铜铃和名片并排放在抽屉里,他隔一会儿就拉开看一眼确认它们还在,快到申时的时候师父从后院出来,看了他一眼说:“你今晚有事?”

李柒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师父怎么知道?”

“你鼻梁上写了字。”陈师父端着茶杯坐到旁边的太师椅上,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是去还是不去?”

李柒月想了想决定说实话:“有人约我今晚去孤山,说能找到答案。”

“关于什么的答案?”

“关于……我的。”

陈师父沉默了很久,杯里的茶续了两遍水他才开口:“你这两年在我这儿,有些事我没问过你,你也从没说过但我心里有数。”他转过脸看着李柒月目光平静,“你碰到那些老物件的时候,能看到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对吧?”

李柒月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对自己这个秘密的确认,哪怕他早就觉得师父知道了,但真的听到这句话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是。”他说。

“能看见多久了?”

“从我记事起就这样,小时候不懂以为是做梦,后来大了才慢慢明白只有碰古东西的时候才会出现。”李柒月垂下眼,“师父,我这算是什么?”

陈师父把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你听说过‘读墓人’么?”李柒月摇头。

“我也只是听人提起过,早年间九门里有这么一脉传得很少,一代也就一两个人,他们能通过触摸古物读取附着在上面的记忆,尤其是陪葬品信息量最大。”陈师父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但这一脉有个说法——你读到的越多你自己的就丢得越快,所以历任读墓人大多活不长,不是死在墓里就是死在自己脑子里。”

李柒月的后背慢慢挺直了,他想起了白天在孙家棺材边,那个孩子的哭声和那句“送走,越快越好,留在九门会死”。送走的人会不会就是他?而他被放在听月斋门口那年正好七岁,七岁之前的记忆一片空白,他一直以为是年纪太小记不住,现在想来怕不是记不住而是被什么东西磨没了。

“师父……”他的声音有些涩,“您知不知道我到底是从哪来的?”

陈师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叹了口气:“柒月,有些事我不知道,有些事我知道但不敢说,你在听月斋这两年我当你是半个儿子,但你的来处恐怕比我能说的要复杂得多。”他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从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布包递给李柒月,“这个你带在身上,晚上用得上。”

李柒月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黄铜护身符,掌心大小正面刻着一道符咒,背面是四个字:“百无禁忌。”

“我师父传给我的,说是能挡一些脏东西。”陈师父说,“不一定管用但你拿着我心里踏实些。”

李柒月把护身符揣进内衣兜里,贴在心口的位置,“谢谢师父。”

“去吧。”陈师父摆了摆手,“早去早回别在孤山上过夜,那地方夜里凉。”

李柒月应了一声回后院换了身深色的衣服把铜铃和名片都带上了,想了想又把师父给的护身符一起挂在了脖子上。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师父还坐在太师椅上,端着那杯早就凉透的茶,侧影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出几分老态,他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但说不清是什么。

从听月斋到西湖孤山走大路要四十分钟,李柒月选了小路穿巷子省了一刻钟,七点半到的湖滨天还没全黑,湖面上的余晖像是被揉碎了的金箔漂着。他沿着白堤往孤山方向走,游人三三两两有散步的老夫妻,有牵狗跑步的年轻人没人注意他。

孤山脚下有一片梅林,这个季节没有花只剩枝干交错,在暮色里勾出深浅不一的剪影,李柒月在梅林外头站定扫了一圈周围没有看见解雨辰。

他掏出那张名片看了一眼,背面“今晚子时”四个字清清楚楚,现在是戌时刚过离子时还早得很,他来得太早了。李柒月找了个能看到来路的石凳坐下,把铜铃从口袋里取出来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翻来覆地看。

铃铛表面的云雷纹他今天已经摸过很多遍了,但除了上午那一闪而过的“娘亲”画面之外再没有别的反应。奇怪的是从他把铃铛带出门开始,指尖那道泛金的伤口似乎比之前更亮了一些,像有金粉嵌在皮肉下面。

他正低头研究那道伤口,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轻且稳,不像一般人走路时脚掌先落地而是前脚掌着地,声音压得极低,李柒月猛地回头,一道人影站在梅林边的一棵老树下穿着灰白色的衬衫,裤腿上的红泥已经清理干净了。

齐哈达靠在树干上两只手插在兜里,墨镜在暗光下显得格外突兀,他看着李柒月笑了一声:“我就说你会来。”

李柒月把铃铛攥回手里站起来,“你跟踪我?”

“话别说那么难听”齐哈达走过来步伐懒散,“我恰好也在这附近散步,恰好看见你坐在这个石凳上,恰好——”他在李柒月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恰好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今天碰了一口棺材,是吧?”齐哈达的声音忽然正经了几分,连嘴角那点笑意都收了。

李柒月心里一凛,“你怎么知道?”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我就问你,你碰到那棺材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李柒月没回答,他和齐哈达隔着两步的距离对峙,暮色已经彻底沉了路灯的光从远处漫过来,在齐哈达的墨镜镜片上折出两团模糊的白点,他看不见对方的眼睛,但能感觉到那副墨镜后面是一道专注的、没有半点玩笑意味的视线。

“你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齐哈达又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我告诉你那只铜铃的来历,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李柒月权衡了两秒,“一个孩子的哭声,还有一句话——”

“送走,越快越好,留在九门会死。”齐哈达接过他的话一字不差。

李柒月瞳孔微缩,“你怎么知道?”

齐哈达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了另一个:“那口棺材在什么地方挖出来的?具体位置。”

“城西孙家老宅的后院地基大概半米深。”

齐哈达听完这话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心里铺了一张地图,把某个坐标点标记上去,然后他重新笑起来,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好了交易完毕,那只铜铃——”他指了指李柒月攥在掌心的那只,“是民国二十六年张家一位女眷的遗物,那位女眷姓李当时从九门逃出来,走的时候只带了这一样东西。后来她死了铜铃被张家收了回去,再后来不知道怎么流到了外头,被哑巴张找回来最后又到了你手里。”

李柒月的心脏在胸腔里擂了两下,姓李!民国二十六年九门,他想起上午在铃铛里看到的那个撑伞女人的背影,和那句“跟紧娘”。

“那个姓李的女眷,”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她是不是有个孩子?”

齐哈达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是细钩似的一弯悬在孤山的脊线上,远处有游人说话的声音飘过来模糊得听不清内容。

“这你得问哑巴张了。”齐哈达最后说,“他知道的比我多,但你要想让他开口——”他笑了一声,“得用你的办法撬。”

这句话刚落地,梅林深处忽然传来一个清润的声音:“齐先生好兴致,在背后撬别人的墙脚?”

李柒月和齐哈达同时转头,解雨辰从梅林的另一侧走出来,月白色的绸衫在路灯下泛着柔光,他手里拿着一柄折扇,扇面半开上面画着一枝墨兰。他走到两人中间站定,目光在齐哈达和李柒月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李柒月脸上:“等很久了?”

“刚到没多久。”李柒月说。

“你呢,齐先生?”解雨辰转向齐哈达,语气客气但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意,“我约的人是李柒月,你怎么也在这儿?”

齐哈达摊了摊手:“散步路过。”

“你散步从西湖东岸散到孤山脚下来,腿脚倒是不错。”解雨辰合上折扇,在手心里轻轻一敲,“不过既然来了,不如一起?反正人多了热闹。”

齐哈达歪着头看了他两秒,笑着应了:“好啊。”

李柒月站在两人中间左一个右一个,一个嬉皮笑脸皮里阳秋,一个温文尔雅暗藏锋芒,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棋盘上被两个棋手同时捏住的棋子,谁都想往自己的方向挪一挪。

“你们约我来孤山,到底要给我看什么?”他开口问。

解雨辰看了齐哈达一眼似乎在等他先动,齐哈达耸耸肩退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解雨辰便抬步往孤山上走,边走边说:“孤山后山有一处旧墓,民国年间的封得不算死,我白天听说了你碰棺材的事,觉得那口棺材和这处旧墓大概有点关系,所以想带你来看看。”

“我不盗墓。”李柒月说。

解雨辰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笑意,“谁说要盗了?只是看看,看完了你心里那些关于‘九门’的问题大概能对上几块拼图。”他停顿了一下,“当然,如果你想下去也可以,我带了绳子和灯。”

李柒月犹豫了几秒,身后的齐哈达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步伐散漫地走在他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小花的嘴说三分藏七分,你信他一半就够了。”

“瞎子”解雨辰头也不回地说,“我听得见。”

“本来就是让你听的,我又没偷偷说”齐哈达理直气壮。

李柒月跟着他们往上走,孤山的石阶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有些滑,月亮越升越高把那弯细钩挂在了树枝最密的梢头。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解雨辰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小岔道,拨开一丛茂密的灌木露出一段被青苔覆盖的石墙,墙体表面有明显的修葺痕迹但年头久了,砖缝里长出细小的蕨类植物。

“这儿。”解雨辰把折扇别进腰间,从随身的挎包里取出手电筒对着石墙底部的一道暗门照了照,暗门和周围的墙体几乎融为一体但仔细看能发现一条细细的缝隙,像被人凿开过又填了回去。

“谁封的?”李柒月问。

“九门的人。”解雨辰答得很轻,“里头葬的是一位姓李的夫人,至于她是谁——”他转向李柒月,目光在手电筒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认真,“你看了大概会认出来。”

李柒月攥着铜铃的手心出了汗,他走到暗门前蹲下来借着光仔细看了那道缝隙,发现缝隙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像是最近才被人打开过,他看了一眼解雨辰又看了一眼齐哈达。

“你们俩,谁先来过?”

齐哈达举起双手以示无辜,解雨辰坦然和他对视:“我两天前来过一趟确认了里面的情况才约的你,放心里面没有机关棺材也是完整的,我只是看了铭文没动别的东西。”

李柒月沉默了片刻把手电筒从解雨辰手里接过来,往暗门缝隙里照了照,光束穿过窄窄的开口落在一块石碑的上半截,上面刻着一行字,他眯起眼辨认——

“李氏墓。”

李,又是李!

他把手电筒还回去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开门吧。”

解雨辰从口袋里取出一根细铁丝,熟练地探进暗门的缝隙里拨弄了几下,咔嗒一声轻响门松动了,他和齐哈达一人一边把石门推开了一人多宽的缝隙,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陈年的土腥味和一点点说不清的檀香。

李柒月弯腰钻进去,手电筒的光扫过墓室的四壁,空间不大顶多七八个平方,正中摆着一口石棺,棺盖严丝合缝地扣着。棺前立着那块他刚才看见的石碑,上面除了“李氏墓”三个字之外还刻着一排小字,是日期——

“民国二十六年,腊月十二。”

李柒月算了一下时间,那块青铜铃铛上刻着的也是民国二十六年冬,时间对上了。

他慢慢走到石棺前面,手电筒的光落在棺盖上,棺盖的表面粗糙没有漆面也没有雕花,只在正中间刻了一个简单的标记——一只铃铛的轮廓,和他口袋里那只铜铃,一模一样。

李柒月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解雨辰在后面说了一句“别急着碰”,但他已经碰到了石棺的边缘,那一瞬间整个墓室在他眼前坍塌了——

他站在一条雨巷里青石板路湿漉漉的,雨丝细密地落在他的肩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个子矮了很多,穿了件不合身的小棉袄,然后前方有人撑着一把油纸伞回过头来,是个年轻女人眉眼温柔嘴角带着笑,她朝他伸出手:“柒月,跟紧娘,别走丢了。”

他跑过去攥住了那只手,女人的掌心温热柔软握着他往前走,雨巷很长两边的灰墙上爬满了藤蔓,他跟着女人穿过了好几条街最后停在了一扇黑漆大门前面。女人蹲下来看着他眼里有水光:“柒月,你在这里等着,娘进去拿个东西就来。记住了不管谁来叫你,都不要跟他走。”

他点了点头,女人起身推门进去了,黑漆大门在他面前合拢。

然后他等了很久,雨停了天暗了又亮了。他蹲在门槛旁边小手攥着衣角,盯着那扇门等着它再打开,但门始终没有再开。

画面到这里猛地一断,李柒月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后脑勺撞在了墓壁上疼得他眼前直冒金星,齐哈达一把扶住他的胳膊,解雨辰快步走过来举着手电筒照他的脸。

“你看见了什么?”两人同时问。

李柒月的嘴唇在发抖,他抬起手,手心里还攥着那只铜铃,铃铛在微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铜绿,他低头看着铃铛又抬头看着石棺上那个刻出来的铃铛轮廓,终于明白了。

“这是她的墓。”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墓——里面的那个人,是我娘。”

墓室里安静得像灌满了水。

齐哈达松开了扶着他的手,沉默地退开一步,解雨辰把手电筒的光调暗了一些,侧过脸去没有看他。

李柒月站在石棺前面手指还抵着棺壁的边缘,指尖那道泛金的伤口忽然剧烈地刺痛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石棺里回应了他,紧接着棺盖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咔,像什么机关松脱了。

三个人同时看向石棺,棺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朝侧面滑开了一道缝,黑黝黝的缝隙里涌出一股更浓的檀香味。

李柒月凑近那道缝隙,手电筒的光打进去——棺内不是空的,他看见一叠泛黄的纸压在一枚玉佩下面,最上面那张纸上写着几行钢笔字,墨迹已经褪成淡褐色,他伸手把那叠纸取出来展开第一张。

字迹是女人的笔迹清秀端正,开头第一行写着:

“吾儿柒月亲启。”

李柒月的视线在“吾儿”两个字上停住了,他眨了眨眼发现视线有些模糊,抬手一擦手背上全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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