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柒月展开信纸的手有些抖，纸页泛黄发脆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但字迹依然清晰笔画间透着一股从容的力道。
"吾儿柒月亲启——
你若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孤山这处墓，娘知道你会有这一天的，因为你是我的孩子血脉里的东西藏不住。你大概已经发现自己能'看'到古物里的记忆了，那不是病也不是诅咒是墓种，我们李家世代传下来的东西，一代只落在一人身上，到你这里是第七代。
墓种究竟是什么娘没有时间在信里跟你解释清楚，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七岁那年有人要抢走它娘把你送到杭州，自己去引开了那些人，这封信所在的石棺里有娘留下的一块玉佩，你把它带在身上它会护着你。还有一张地图上面标的地方你必须去一趟，那里有人等你他能告诉你墓种的来历，也能教你怎么用它——而不是被它用。
去滇南找一座叫'鬼哭岭'的山，到了山脚下找一个姓姜的老人把这块玉佩给他看。
柒月，娘对不起你把你一个人扔在那扇门外，但娘不后悔，你还活着娘做的一切就都值了。
别找娘，娘已经不在了。"
李柒月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了，他捏着那叠纸站了很久，墓室里的冷气顺着他的裤管往上爬他像是感觉不到。
"写了什么？"齐哈达问。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没有开玩笑的语气。
李柒月摇了摇头把那几张纸折好贴身收起来，然后重新看向石棺内部，信纸下面确实压着一块玉佩，青白色的形状像一片细长的柳叶用一根编得极精细的黑色丝线穿着。他把玉佩取出来握在掌心触感温润，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热意，在阴冷的墓室里格外明显。
玉佩下面是一张叠得方正的皮纸，比信纸厚得多摸上去有韧性，他展开来，上面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形图标注着山水走向和一个红圈标记的位置，红圈旁边写着三个小字："鬼哭岭"。
"滇南的地图。"解雨辰凑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在红圈上停留了几秒，"这地方我听说过，在云南边境一带当地人把那儿叫'死人谷'，说山里有东西会哭，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齐哈达"啧"了一声："听着就不好玩。"
李柒月把地图也收好正要把玉佩挂到脖子上，指尖忽然一阵尖锐的刺痛——那道泛金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了一下，整条手臂都麻了半截，他低头看去伤口里的金色纹路正在缓缓蔓延，像一条细小的金蛇顺着食指往掌心爬。
"你的手——"解雨辰的眼神一紧。
"没事。"李柒月甩了甩手，金色纹路在他甩动的那一瞬间又缩了回去，重新聚拢成指尖那道细口，他皱了皱眉把玉佩挂到脖子上，贴着心口的位置放好。
就在这时候，墓室外面传来了声音。
先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而且走得很快，鞋底碾过枯枝碎石的声音在夜风里格外清晰，然后是手电筒的光束从灌木丛外面扫过来透过暗门缝隙射进墓室，在石棺上切出一条晃动的白线。
"有人来了。"齐哈达的声音在瞬间从玩世不恭切换成了锐利，他侧身贴到暗门边墨镜摘了下来，露出一双在暗光里依然亮得惊人的眼。李柒月第一次看见他不戴墨镜的样子，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专注冷冽和白天那个嬉皮笑脸的齐哈达判若两人。
解雨辰迅速把手电筒关掉，墓室陷入黑暗，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外面的脚步声在灌木丛外面停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进来带着明显的湖南口音："门开了，有人来过，进去看看。"
另一道声音更老一些，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急什么，里面的人又跑不掉先把外围封了，别让他们从后山溜。"
"是。"
脚步声散开有人朝暗门方向走来，手电筒的光从缝隙里越来越亮几乎要打在李柒月脸上，齐哈达伸手把他往后拽了一步自己挡在了前面。
解雨辰在黑暗里无声地动了一下，李柒月感觉到他贴近了自己身侧，极轻地说了一句："后墙有通风口，能出去跟我走。"
"你早知道？"李柒月压低声音问。
"来之前踩过点，以防万一。"解雨辰的手指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握住了李柒月的手腕带着他往后退，那双手保养得极好的指腹触感微凉力道却稳得出奇。
外面的脚步声已经踩到暗门外面了，铁器刮过石门表面的声响刺耳尖锐，石门被从外面用力推了一下，缝隙被顶宽了几寸。
"走。"齐哈达低喝一声。
解雨辰拉着李柒月退到墓室后壁，手指摸到墙面某块凸起的砖石用力一按，墙面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窄口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李柒月被解雨辰先塞了进去然后是齐哈达，最后解雨辰自己闪身进入，那道墙壁又无声地合拢了。
黑暗重新覆盖了他们，但这条通道比墓室更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一点点石灰的涩味，李柒月能感觉到自己两侧的墙壁几乎贴着肩膀，脚下是向下倾斜的土坡走快了会打滑。
"这通道通向哪儿？"他问。
"孤山后山的山脚，出口在一片竹林里。"解雨辰的声音就在他身后，"修墓的时候特地留的逃生道，你娘当年给自己留了后路。"
你娘。这两个字从解雨辰嘴里说出来，李柒月心里又疼了一下，他把那些情绪压下去专注地走脚下的路。
通道弯弯绕绕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前方透进来一丝微弱的月光，解雨辰拨开出口处伪装的藤蔓和枯竹叶外面果然是一片竹林，夜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声响，月光碎了一地银白一片。
三人钻出通道，齐哈达回头把那道伪装的出口重新掩好，然后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笑意，但墨镜还没戴上，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在月光下直直看着李柒月。
"你娘留了什么线索？"他问。
李柒月犹豫了一秒，这两个人今晚出现在孤山，一个"恰好"散步路过，一个提前踩了点还知道有逃生通道——他们到底在中间扮演什么角色？母亲的信里说"有人等你，他能告诉你墓种的来历"，那个人是谁？是齐哈达，解雨辰，还是那个哑巴张？
"她说让我去滇南。"李柒月只说了一半。
"滇南什么地方？"
"鬼哭岭。"
齐哈达和解雨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一眼很短但李柒月捕捉到了——他们对这个地方有反应而且反应不小。
"鬼哭岭……"齐哈达把这三个字在舌尖碾了一遍笑了一声，"小柒月，你娘这是给你指了一条好路啊。"
"怎么说？"
"那地方我知道，以前走南闯北的时候路过了几次没敢进去。"齐哈达把墨镜重新架回鼻梁上，"山里头确实有东西会哭，不是风也不是动物就是哭，晚上尤其清楚，听久了人容易发疯，当地人说是山底下压着什么东西怨气散不出来。"
解雨辰在一旁接了话："而且那附近早就被'上面'的人盯上了，你们家那位哑巴张前些年就在滇南那块活动过。"
又是张起灵？李柒月发现所有线索绕来绕去，最后都会绕回这个不爱说话的黑衣男人身上，他给了自己铜铃警告自己别跟人走然后消失了，他知道多少？母亲的事他知道吗？
竹林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紧接着是狗叫声——不是普通的家犬，声音又沉又野在山脚空旷处回荡开来。
"追过来了。"齐哈达的笑意彻底没了，"他们带了狗，走，往湖边方向撤，那边人多狗不好追。"
三人拔腿就跑，李柒月跟在齐哈达后面解雨辰在最后，竹林的泥土松软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后面狗叫声越来越近夹杂着人声呼喝："往竹林去了，追！"
冲出竹林是一条沿湖的步道，路灯昏黄但凌晨时分几乎没什么行人，齐哈达往左边一拐带着他们穿过一片小树林，钻进了一条停着不少私家车的窄巷。他熟练地绕到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旁边从裤兜里摸出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两闪。
"上车。"
李柒月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解雨辰紧随其后，齐哈达发动引擎车头调转的瞬间，李柒月从后视镜里看见巷口追出来三个人影，手电筒的光在暗夜里晃动，其中一个人牵着一条体型巨大的黑发，狗挣着绳子朝他们的方向狂吠。
齐哈达一脚油门踩下去，越野车冲出了巷子。
车在空旷的湖滨路上开了十分钟后面没有车跟上来，齐哈达放慢了车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个人，吹了一声口哨："小柒月你这是什么运气，第一天出门就被人追着跑。"
李柒月靠在后座上心脏还在剧烈跳动，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那块青白色的玉在衣服下面贴着他的皮肤，温温热热的像有人拿手心捂着他。
"追我们的是谁？"他问。
"九门的人，具体哪一脉不清楚。"解雨辰靠在另一侧车窗边，月光从他的侧脸滑过去，轮廓在明暗之间显得格外分明，"但你娘当年从九门带走了什么东西，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少，你出现在杭州的事恐怕已经传出去了。"
李柒月沉默了几秒，"那你们呢？你们又是谁的人？"
车里安静了，齐哈达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解雨辰侧过脸看向窗外，李柒月等着他们的回答，手心攥着那块玉佩指尖的金色纹路又隐隐地亮了一瞬。
"我谁的人都不是。"齐哈达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正经了几分，"我就是好奇你那墓种的事我追了好几年了，你是我碰到的第一个活的读墓人我总得跟着看看。"
"我呢，"解雨辰转回头，那双眼睛在暗光里平静地看着李柒月，"我欠你娘一条命。当年她帮过我现在她不在，她的孩子有事我不能袖手旁观。"
李柒月看着他们两个人，一个在驾驶座上单手扶着方向盘，一个在后座另一侧靠着椅背，他分辨不出他们说的是真是假，但他知道一件事——目前他没有别的选择。铜铃、玉佩、信、地图，这些东西都指向滇南指向鬼哭岭，而他身上的墓种每天都在侵蚀他的记忆，他必须在那道金色纹路爬满整只手之前找到答案。
"鬼哭岭，"他说，"去的话，需要准备什么东西？"
齐哈达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啧，还挺干脆。"他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向一条往南的路，"行，东西我来准备，你回去跟陈师父道个别，明天一早我开车来接你。"
"我也去。"解雨辰淡淡地加了一句。
齐哈达从后视镜里跟他对了一眼，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李柒月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杭州街景，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他攥着胸口的玉佩把它攥得紧紧的，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他眼角有些发酸。
他忽然想起母亲信里最后那行字——"别找娘，娘已经不在了。"
可是滇南那个人，那个姓姜的老人他知道些什么呢？他会不会也知道七岁那年把他放在听月斋门口之后，那个女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越野车在夜色里一路向南开去，把杭州的万家灯火远远甩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