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停在听月斋门口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层蟹壳青,李柒月从车上下来回头看了齐哈达一眼:“等我一刻钟。”
齐哈达把手肘搭在车窗上打了个哈欠:“不急,你慢慢收拾我正好补个觉。”说完就把座椅往后一放,墨镜往下一拉一副准备就地入睡的姿态。
李柒月推开听月斋的店门,店里的陈设和他昨晚离开时一模一样——博古架上的瓷器安安静静地站着,柜台上的账本还翻在昨天的页码,师父那把太师椅空荡荡地摆在墙边。他往后院走灶间的灯亮着,陈师父坐在小桌旁面前一碗白粥还没动。
“回来了?”陈师父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脸色不好,昨晚出事了?”
李柒月坐到桌子对面,从怀里把那叠信纸和地图拿出来放在桌上,“师父,我要出趟远门。”
陈师父没有立刻接话他拿起那几张信纸,戴上老花镜慢慢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还回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滇南鬼哭岭,这地方我年轻时候听人说起过,据说山里有座古墓年代久得没人说得清是哪朝的,有人说是滇国祭司的墓有人说是更早以前的。”
“您去过吗?”
“没有,那地方邪性,去过的几个人回来之后都像变了个人,话少了眼神发直过不了多久就死了。”陈师父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但你娘让你去一定有她的道理,她不会害你。”
李柒月点了点头,“师父,我走了之后——”
“店里有我。”陈师父打断他,“你只管去别惦记这边,听月斋开了二十多年了少你一个伙计垮不了。”他说着站起身走到灶台边,从碗柜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好的东西递给李柒月,“路上吃的,我半夜烙的饼。”
李柒月接过来油纸还带着灶火的余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堵了块东西,两年了他在听月斋住了两年,陈师父每天喝茶写字看账本,话不多也不爱管他闲事但每天早上灶上热着粥,冬天屋里烧着炭,他咳嗽的时候师父会默默把枇杷膏放在他床头,这些事他从来没说过谢谢。
“师父。”他终于挤出两个字。
陈师父摆了摆手背过身去收拾灶台:“走吧别让人等太久,到了地方有什么难处就写信回来,我这把老骨头虽然跑不动了,杭州城里找几个人帮帮忙还是找得到的。”
李柒月在师父背后站了几秒没再说什么,他回屋把自己不多的东西收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双结实些的鞋、师父给的护身符、母亲的玉佩和铜镜。他想了想又把解雨辰那张名片也带上了,收拾完他站在小屋门口环顾了一圈,住了两年的地方其实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但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装了他这辈子最多的安稳。
他转身走了,路过前屋的时候他没停下,他怕自己停下来了就走不了了。
齐哈达的越野车还停在巷口,他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齐哈达把座椅调起来看了他一眼:“收拾好了?”
“嗯。”
“陈师父没留你?”
“他说让我快走。”
齐哈达笑了一声:“这师父不错。”他发动引擎车子从巷子里倒出去驶上清晨空旷的街道,李柒月从后视镜里看着听月斋的招牌越来越小,那两个字在晨雾里模糊成一片墨色,最后拐过一个弯彻底看不见了。
车上除了齐哈达和李柒月,解雨辰坐在后座手里拿了本书在翻,封面是一本《滇南风物志》,看纸张新旧程度应该是旧书店淘来的。李柒月回头看了一眼,解雨辰抬起眼朝他笑了笑:“路上看看说不定用得上。”
“我们去滇南之前,还要不要准备别的东西?”李柒月问。
“要。”齐哈达一边开车一边说,“鬼哭岭那地方在边境上,深山里车开不进去得靠腿,装备我来备,绳索、工兵铲、照明、水和干粮这些我都熟,但有一样东西得你自己准备。”
“什么?”
“你那个能力。”齐哈达侧头看了他一眼,“墓种的事你娘在信里没写清楚,但你到鬼哭岭之前得先学会怎么控它,不然到时候你真读到什么要命的东西,脑子先烧了那咱们就是白去。”
李柒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那道泛金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但痂下面隐隐透出金色的光,像是里面有活的东西在动,“怎么学?”
“得有个东西让你练手。”解雨辰从后座探过身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巴掌大的木匣子沉黑色的木料,表面没有任何装饰,他把木匣子递给李柒月,“这个你拿着,路上试试。”
李柒月接过木匣子,入手比看上去重得多,他晃了晃里面有东西在滚动,发出沉闷的骨碌声。“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李柒月把匣盖掀开一条缝——里面是一枚骨片颜色发黄边缘被打磨过,呈不规则的圆形,表面刻着一圈细密的纹路像某种古文字又像图案,他犹豫了一下没立刻伸手去碰。
“放心不是什么凶东西。”解雨辰说,“这是我在一个宋代的遗址里捡的,上面那圈纹路是一种已经失传的祭祀文字,我找了几个懂古文字的人都认不全,你碰一下试试看能读到什么。”
李柒月深吸一口气把骨片从木匣里取出来,触感冰凉光滑像被打磨了很久的玉石但掂量着轻得多,他的拇指按在骨片表面的纹路上,集中注意力——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一片空茫茫的寂静,他以为自己失败了正要松手,忽然一股极淡的情绪从骨片深处涌上来:一种辽阔的、苍凉的、像站在旷野上被风灌满衣袍的孤独,没有具体的人和事就是一团纯粹的情绪像一个人独坐在山顶看日落的那种感觉。
他松开骨片,发现自己的眼眶有些热。
“有东西吗?”解雨辰问。
“有,但没有画面只有情绪。”李柒月说,“很……空,很安静但又有点难过。”他想了想,“像是那种一个人待了很久很久的感觉。”
解雨辰听了这话和齐哈达交换了一个眼神,“你以前读到的东西都是画面和声音?”
“对,从来没有只读到情绪的。”
“这说明你在进步。”解雨辰把木匣子收回去,“墓种的能力不是一层不变的,你读的东西越多、越杂,你能感知到的层面就越丰富,画面是最表层的东西,情绪更深一层再往下还有别的。”
李柒月若有所思地靠回座椅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道金色纹路似乎比刚才淡了一点点。
车子开了将近一天,中午在路边一个镇子上吃了碗面下午继续赶路,天黑的时候到了湖南境内的一个小县城。齐哈达找了家不起眼的旅馆要了两间房——他和解雨辰一间李柒月单独一间,李柒月知道这是故意给他留的空间也没推辞。
旅馆的床铺不太干净被单上一股散不掉的烟味,李柒月把窗户打开通风,盘腿坐在床上把母亲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字迹在灯光下显得更淡了些有些笔画已经模糊得快要辨认不清,他把信看完又拿起那只铜铃翻来覆去地看,铃铛内侧的划痕他白天已经仔细数过除了那个“民国二十六年冬”的年份之外底部还有几道更浅的痕迹,像是没写完的字笔画断了之后就没再续上。
他正看得入神窗户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李柒月警觉地抬起头,窗外的夜色里什么也没有但他留意到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小块青黑色的布片被一块石头压着,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纱窗外面空空荡荡,楼下的巷子里也没有人影。
他把布片拿起来展开,布片内侧用炭笔潦草地写了几个字:“明天小心,有人在你们后面跟着——阿客”
阿客?这名字他没听过但对方显然认识他,昨天在孤山被追踪的事被他说中了,说明这个人一直在暗处跟着他们的行程,至少从杭州开始就没断过。
李柒月把布片揣进口袋关好窗户,又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回到床边坐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几个字,明天小心有人在后面跟着。
是九门的人吗?还是另一拨?
他熄了灯躺下但一直没睡着,夜深了旅馆外面偶尔有一辆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月光。他把玉佩攥在手里拇指反复摩挲着玉片光滑的表面,心里想着明天到了云南会遇到什么,又想着那个叫阿客的人究竟是谁,他的名字里也有一个“客”字,像张海客——他记得好像听人提起过,张家有一个常年待在海外的人名字里带个客字。
难不成是他?
第二天一早李柒月洗漱完下楼,齐哈达已经坐在旅馆门口的花坛边上吃包子,解雨辰在旁边的小摊上端了碗豆浆慢慢喝,李柒月走过去把昨晚那块布片拿出来给两人看。
齐哈达接过布片看了一眼眉毛挑了一下。“阿客?”他把布片翻了个面又看了一遍,“他怎么也在这一带?”
“你认识?”李柒月问。
“道上的人不太常见,常年在外面跑据说比哑巴张还能走,本名叫张海客是张家那一支的旁系不怎么掺和九门的事。”齐哈达把布片还给李柒月,“他给你递话,说明他也在盯着这件事,至于盯的是你还是你后面的追兵那就不清楚了。”
李柒月把布片收好,“那我们今天还照常走?”
“照常走。”齐哈达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不过路线稍微换一下,不走大路了绕点山道,既然有人跟着那就先甩开再说。”
他站起身朝停车的地方走去,李柒月跟在后面看着齐哈达的背影——灰衬衫黑裤子,步伐散漫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警觉像一只表面上在晒太阳的猫,其实耳朵一直竖着听周围的动静。
他忽然觉得跟这个人走这一趟,说不定比他预想的安全一些。
越野车重新上路这一次出了县城之后没有走国道而是拐上了一条沿着山脚蜿蜒的土路,路面坑坑洼洼颠得李柒月好几次头撞到车顶,解雨辰在后座倒是一副从容的样子,继续翻他那本《滇南风物志》偶尔念一段关于鬼哭岭周边的地理信息。
车开了大半天午后又进了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密了起来把日光遮得只剩零碎的斑块落在车前窗上,齐哈达开得比之前慢了些眼睛不时扫一眼后视镜。
后面没有车跟上来但李柒月总觉得有东西在暗处看着他们,他从后视镜里往外看除了两边的山林之外什么也没有,可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挥之不去像有根针轻轻扎在后脖颈上。
“前面找个地方停一下。”齐哈达忽然说,“我下来看看路。”
他把车停在一片略开阔的平地上熄了火三人下车,齐哈达走到路边的坡坎上往下看,解雨辰靠在车门边喝水,李柒月站在另一侧舒展坐僵了的腿脚。
林子深处传来一声鸟叫听着像杜鹃但尾音拖得有些长,齐哈达侧耳听了一瞬,回头朝李柒月做了个手势——闭嘴,李柒月立刻噤声。
又一声鸟叫更近了,这回离他们的方向大概不到一百米,然后第三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比前两声都近就在路左侧的树林里,大概五六十步的距离。
齐哈达从后腰摸出一把短刀,刀刃在幽暗的林光里闪过一道寒芒,解雨辰不紧不慢地把水壶盖拧好从车内取出一样东西——一把折叠好的弓弩,小巧但弩臂上的钢弦绷得极紧。
李柒月没带武器但他下意识地攥住了胸口的玉佩,玉佩贴着他的皮肤温度比平时更高了些像感应到了什么。
树林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人影从左侧的树丛里走了出来拨开低矮的枝条,站到了路面上。
那人穿一件深灰色的短夹克身形偏瘦,皮肤被晒成了均匀的麦色五官轮廓比一般南方人深一些,眉眼之间有一种在异乡待久了才会有的沉静。他的目光从齐哈达身上移到解雨辰身上,最后落在李柒月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李柒月想象中年轻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海岛口音。
“别紧张,是我给你们递的布条。”
齐哈达手里的短刀没放下:“你就是阿客?”
“张海客。”那人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回到李柒月脸上,隔着几步路的距离看着他,眼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认真,“我找你好几天了,昨天在杭州看你进了孤山没来得及赶上你,只好留了个信。”他顿了顿,“鬼哭岭那地方我带你们去,你们自己走找不到入口。”
李柒月看着他看着这个自称张海客的男人,他站在山路的土面上身后的树林漏下来斑斑点点的天光,整个人在暗绿和天光的交界处像一株从南方某座岛上移栽过来的树,身上带着海风的味道。
“你为什么帮我们?”李柒月问。
张海客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说了一句:“你娘当年救过我,我欠她一条命现在还给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李柒月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