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秋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密封的铁箱，铁箱沉在海底，四周的水压正挤压她的空间。
她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触感变了，一种软韧的、微微回弹的表面，像踩在一块巨大的橡皮上，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浅坑，抬脚后浅坑慢慢鼓回原状。
那些包在身上的布条起了作用。她能感觉到有一股微弱的力量在拉扯布料，因为有隔离层，它们没有直接碰到皮肤。
程秋往前走，绳子在腰间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是苏春序在确认她还活着。
她回应了，第十五步的时候，她踢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有一定重量。被她踢到后轻微晃了一下，但没有滚开。
程秋蹲下身，伸手去摸。
布料的触感。棉质的，带着人体的余温，正在快速冷却。
她顺着布料往上摸，摸到了一截手臂、手指、指甲。
一个女人。
还活着吗？
程秋摸了摸手腕处，没有脉搏。皮肤已经开始发凉，但尸体还没有完全僵硬，死亡时间不超过大约三四小时。
她摸了摸对方的衣服口袋，右侧口袋里有一张硬卡片，她抽出来，凭触感判断是一张证件，有塑封膜，边角略微翘起。
然后装进了兜里，继续往前走。
越往深处，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就越强烈，空间本身在感知她，她的存在，被这片黑暗当作一个异物，正在逐步识别、分析、定位。
她开始理解为什么连舟说“裂隙是陷阱”。
这片吞噬光线的区域，本质上是一个识别区。所有通过这里的生物，都会被标记上某种“坐标印迹”。
一旦被标记，修正者就能找到你，在任何副本、任何时间线、任何空间夹层里。
她不能通过，思考片刻后在黑暗中停下来，把腰间的绳子解开，用牙齿咬住绳头，在末端打了个死结，然后将绳结塞进自己的腰带里，这样即使双手失去知觉，绳子也不会脱落。
程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空白车票，用指甲在车票边缘划破自己的手心，让血涂满整张车票的背面。
车票吸收了血液，开始发热。
程秋侥幸开始了，修正者的追踪机制会优先捕捉“高能量信号”。
她把车票留在识别区里，让它代替自己成为标记目标，修正者就会锁定那张废纸，不会注意到她已经从侧面绕过去了。
程秋把染血的车票按在地上，用力压了压，确认它贴紧了地面那层软韧的“橡皮面”。
偏离直线路径，贴着管道的左侧壁，一点一点往前挪。
左侧的管壁不再是平滑的弧形。
有些地方凸出来，像是一块块肿起。
程秋尽可能地贴近，减少身体占据的空间。
就这样，不知道走了多久。
在这片完全的黑暗里，时间失去了它的刻度。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线光。
一种青灰色的、像黎明前天空的光。很淡，在绝对的黑暗中显得无比刺眼。
程秋朝着那线光走去。
光越来越亮。管道开始变宽，洞顶变高。
那线光来自一道裂缝，管道尽头的水泥壁上，有一道不规则的裂隙，光从裂隙外侧透进来。
她侧过身，从裂隙挤了出去。
外面是一个房间整体不大，墙角放着一张铁架床，床上没有床垫，只剩一圈裸露的弹簧，床的对面是一张木头桌子，桌面全是痕迹。
窗户被水泥从外面糊住了，窗玻璃还在，外面被糊了一层厚厚的水泥浆，只透了点光。
房间没有门。
程秋转过身，看向被挤出来的那道裂隙。
裂隙在出来后，正在缓慢收缩。
水泥壁像活的肌肉纤维一样，一丝一丝地合拢，只剩下一堵完整的墙壁。
绳子保留了下来。
程秋拉了拉腰间的绳子，三下，短促有力。
绳子那头传来了回应。
程秋坐在那张没床垫的铁架床上，想起口袋里那张从尸体上摸来的证件，掏出来查看。
是一张工作证，证件上的照片还看得清一个年轻女人，齐肩发，圆脸，嘴角带着一点不算热情也不算冷淡的微笑，照片下方是她的名字和职位。
姓名：连舟
职位：第四异常观测站 · 外勤分析员
证件左上角的单位徽章是手绘的和程秋车票背面那枚印章一模一样。
程秋盯着证件想起某个记忆，是在实验前的残片。
一个被标注为“观测站”的地方待过。
那里的人叫她“样本七号”。
她的床位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她的实验编号和失效日期：“保质期：四年”。
程秋把连舟的工作证翻到背面。
背面粘着一张便利贴，字迹很小：
“修正者不从外部进入，它们在你身边。”
程秋把便利贴撕下来，卷成一个小纸筒，塞进外套内层的线缝里，又把工作证放回口袋。
房间墙壁上那些刀刻的痕迹，不是随手的涂鸦，仔细看了一圈，全是数字和公式。
转角处看到了被反复擦写、又重写的半行字：“弯曲空间内的触点分布，如果假设修正者的锚点是均匀分布的……”
后面断了。
笔迹最后一道划痕非常长，直直拉到墙边，写字的人在那时被什么打断了。
程秋站在墙边，把那个没写完的方程看了看，抬头看着墙角的暗处说：“你已经看了很久了，该出来了吧。”
墙角的那团阴影动了一下。
程秋知道不是“修正者”，墙角的物体如果真的是静止的杂物，不会在有人的情况下调整自己的姿态。
程秋慢慢走向墙角，伸出手，软的、有温度的。
女人蜷缩在墙角，双膝抵着胸口，双臂环抱膝盖，脸埋在膝盖里，穿着好几件外套，内层被撕掉了，但已经破了很多口子。
“连舟。”程秋说。
女人的肩轻微颤了一下，低沉得挤出声音来，干涩得像缺水状态：“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猜的。”
比证件照上瘦的不成样了，眼眶凹陷，嘴唇干裂，脸颊上有几道已经结痂的细长划痕。
睁开的眼睛瞳孔已经充满了恐惧的、平静的绝望。
“你已经去过识别区了。”连舟看着程秋说。
“你的血味隔着一堵墙都能闻到。你用自己的血喂了什么东西，绕过了标记，对吧？”
程秋点头又摇头的样子。
连舟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你知道通过识别区后身体会发生什么吗？”
“不知道。”
“你的时间线会被打散，你的过去和未来变成一堆散落的拼图片，不再按顺序排列。
你会同时记住还没发生的事，和已经不可能发生的事。”
连舟看着程秋的眼睛：“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
程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你通过识别区后，在这里待了多久？”
连舟的目光晃动了一下。
“我不确定，这里没有白天黑夜，我觉得……至少有一个月。”
“一个月。”程秋重复了一遍，指了指墙上的公式，“这些都是你写的？”
“是。”
“你在算怎么从内部打破这个折叠空间。”
“……是。”
“算出来了吗？”
连舟沉默了很久，垂下眼睛，睫毛在日光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重新开口时，声音低了一些“算出来了。”
“为什么没走？”
连舟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到了房间正中央的地面上。
程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水泥地面上，有一小块颜色不同的区域，颜色比周围的水泥浅一些，看上去新浇筑没多久，地面被撬开过，又重新封上了。
封上的这个人没有抹平表面，水泥面上有两道很深的指印，在地面凝固之前，用力把手指插进了湿水泥里，然后猛地拔出来。
连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因为下面埋着的东西，一旦放出来，这个副本里的所有人都会死。”
程秋转过身，与她对视：“也包括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