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没有锁,虚掩着,像一扇被人随手带上、却没有关严的门。
程秋推开它的时候,门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扇门没有合页,没有铰链,没有任何物理连接件,它是“浮”在门洞上。
门后不是房间,是一条通道。
一条圆形通道,直径大约一米五,人要弯腰才能行走。管壁内侧有细密的水珠凝结,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味,和铁锈味的副本空气截然不同。地面有一层薄薄的积水,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夏百弯下腰,伸手摸了一下管壁内侧的水珠,放在舌尖尝了尝。
“淡水。没异味,不是污水。”
“你连水都尝?”苏春序的表情透露出一言难尽。
“野外求生基本技能。”夏百理所当然地说,“万一中毒了呢?”
程秋站在管道的入口处,目光沿着管道的弯曲方向追踪了几米,灯光照不了多远,再往前就是完全的黑暗。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模式。
管壁上有人工凿刻的痕迹。
上面有一行行文字。
她照向最近的一处:
【裂隙是活的】
又是这句话,和连舟笔记里写的一模一样。
这一处刻字的笔迹和连舟不同,更老练,笔画更硬,像是一个经常使用刻刀的人留下的。
程秋继续往前走,用手电扫过两侧管壁。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段刻字。
【它不是出口,是消化管。】
【它在吃东西。我们就是食物!】
【不要走到尽头!尽头是粉碎机!】
最后一段刻字距离入口大约四十米。字迹非常潦草,那个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匆忙完成,有些字只刻了一半。
程秋站在刻字前,她把手机电筒照向前方。
光柱在五十米左右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吸收了,转弯切断了视线,光线照射到那一片区域后,就消失了,像被海绵吸走了一样。
“前面有东西在吃光。”程秋说。
“吃光?”苏春序迅速提起伸缩棍,也凑过来看,“那东西……是什么?”
程秋把手机调到录像模式,将镜头对准那片吸光的区域,按下录制键。回放,画面到五十米处变为全黑,但音频轨道却录到了其它东西。
在寂静的背景音下,有一段规律性的声音:
咕噜。
咕噜。
咕噜。
像是一个人在大口吞咽液体。
夏百的表情变得冷峻起来:“这不是消化,好似喉咙。我们在某个东西的食道里。”
程秋关掉手机,迅速读取了当前的信息。
【连舟笔记:裂隙是陷阱,修正者通过裂隙反向定位玩家坐标。】
【管壁刻字:尽头有粉碎机。】
“修正者不需要定位。”程秋忽然说。
夏百和苏春序看向她。
“如果这个副本本身就是活的,它就在不断地吞噬进入副本的玩家,修正者根本不需要主动来找我们,他们只需要等,等副本消化完我们,把我们‘排泄’出去,那个时候的我们,会比进入副本时更弱。”
“那…那我们怎么办?”苏春序的声音很小。
程秋把手机收起来,转过头,看向她们来的方向,那扇木门还敞开着,门外的楼梯间依然昏暗。
几秒钟后,程秋平静说道:
“副本需要我们活着走到尽头,才能完成消化。所以它不会让我们死在半路上,在这个阶段,我们是安全的,只要不走到底。”
“那我们不走了?”夏百问。
“不走。”程秋说,“等。等到它意识到没走,它就会改变策略,它会想办法让我们继续前进。”
“如果它让楼梯提前坍塌呢?”
“那它也会失去我们这三块喷香的食物。”程秋平静地说,“舍得吗?”
夏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真的很会赌。”
“不算赌。”程秋转身走回那扇木门,在门框边沿坐了下来,“是推理。它对我们的唯一办法在终点,只要我们不靠近终点,它就是一头被拴住的狗,再凶也咬不到人。”
她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睛。
“睡会,等它出下一招。”
苏春序和夏百对视了一眼,也跟着坐了下来休息。
通道里安静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吞咽声停了。
出现了一种新的声音。
沙沙沙沙。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潮湿的混凝土地面上拖行。
程秋睁开眼。
木门外的楼梯间,墙壁上的墙漆正在一层一层地剥落,有意识地剥离,脱落的墙皮落在地上,然后开始蠕动。
那些碎片像活物一样,朝门的方向聚集。
苏春序站了起来,手中的伸缩棍啪地甩开。
墙皮碎片在门槛前停住,开始层层堆叠,交织,慢慢向上生长。
它们长成了一个人形。
一个没有五官、没有衣服的灰绿色的墙漆碎片堆叠而成,表面还残留着墙面剥落时的裂纹,它站在门口,面朝三人。
没有攻击,傻傻站在那儿,像一个被派来的信使。
程秋看着它,语气平淡:“来了。”
“墙皮人形”没有回应,它抬起右手,指向通道的深处,那片吸光的区域,然后收手,又指了一次。
接着它开始自我解体,墙皮碎片一片片落下,在地上变得干枯、脆裂,最终化为一堆灰烬。
夏百皱眉:“什么意思?它在给我们指路?”
“不。”程秋站起来,拍了拍外套上沾的灰,“它在告诉我们,不走的话,它会拆掉整栋楼,逼我们走。”
“它做得到吗?”
“墙漆已经开始了,下一轮可能是楼梯本身,再下一轮,地板塌陷、天花板崩落,它自己把自己拆完,把我们空间压缩到只剩下,那条管道。”
程秋看向管道深处。
“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走吧,但是在走之前……”
她转身,蹲下身,从那堆墙皮灰烬中捡起一片完整碎片,用指甲抠掉表面的墙漆,露出里层的石灰,然后她拿出车票,上面划了几笔。
“以后再补全。”
三人重新往管道深处走去。
这次程秋走在最前面,手机手电筒照向四周,每走几步就快速扫一遍两侧的管壁和脚下的地面,苏春序紧跟在身后,伸缩棍保持展开状态。夏百断后,不时回头看一下来路。
四十米。
刻字区结束。
五十米。
手电的光开始被前方吸收。
六十米。
光柱只剩不到半米的能见度。
程秋停下脚步。
她知道再往前就可能陷入危险,但她手里还有一个可以试探的东西。
她用指甲划破自己左手手心,然后用力将血液,甩向前方的黑暗区域。
血珠没有落地的声音。
它在飞出去的途中消失了,被某种东西在半空中接住了。
紧接着,黑暗中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振动。
像是水面的波纹,向外扩散。
程秋感觉到自己的伤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感,不是疼痛,仿佛前方的黑暗在拉扯她的血肉“吸”过去。
她立刻缩回手,按住伤口。
伤口在三秒内止血闭合。
“前面是活的吸力场。”她说,“生物质的吸引力很强,非生物质——比如衣服、手机——影响较弱。如果我们直接走进去,裸露的皮肤和粘膜会最先被吸收。”
“那怎么过去?”苏春序问。
几秒后,程秋抬起头,看向苏春序:“你的伸缩棍,是金属的还是塑料的?”
“铝合金,外层有绝缘涂层。”
“借我用一下。”
苏春序把伸缩棍递给她。
程秋握住棍身,走到黑暗边缘,缓慢地将伸缩棍的前端探入那片被吞噬光线的区域。
没有阻力。棍身顺利进入了黑暗区域,没有被任何东西夹住或拉扯。
她将棍子完全伸进去,只留手握的部分在外面。
然后她松手了。
伸缩棍悬在半空中。
它没有掉下去。
被黑暗区域“含”住了。
程秋盯着悬浮的棍子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它抽了回来。
棍身前端变凉了,她把棍子还给苏春序,转身看向身后的通道,开口说:
“如果能够用足够多的‘非生物质缓冲层’,把自己包裹起来,就有机会通过那片吸力区。”
“但也有风险。”夏百补充道,“如果我们把自己包得太厚,就看不到路、听不到彼此的声音,万一在茧里发生了什么意外,谁都没办法反应。”
程秋点头:“所以要交替掩护。两个人通过,一个人在外面控制牵引绳。三个人轮流做牵引手,保证就算其中一个人在中途被困,外面的人可以把她拉回来。”
这个方案不完美,但她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那就这么办。”夏百第一个回应,“我最后一个过,你们先走。”
“为什么?”苏春序诧异问道。
“因为我皮糙肉厚,万一有什么事,我挣扎起来比你能扛。”夏百咧嘴笑了笑,她知道面前的东西恐怕不那么好对付。
程秋看了她一眼,没有多余的话,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她从外套里抽出内衬的一层薄绒长袖,又从背包夹层里掏出一件备用薄衫。苏春序也将自己的运动外套外层脱下来,递给她一部分。两人将衣服和布条层层缠绕在裸露的手臂、小腿、脖颈上,只留出眼睛和口鼻必要的缝隙。
夏百从管道壁上撬下一块松动的混凝土碎块,用鞋带绑住,作为牵引锚点。
一切准备妥当。
程秋对苏春序说:“我先走。如果我通过了,我会轻拉三下绳。如果我没通过,你感觉到绳子被拖走,就立刻和夏百一起拉。”
苏春序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腕:“你会通过的。”
程秋转身,跨进那片光洞黑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