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头被掀开的时候,烛火猛地扑了她一脸。
熏得她往后缩了一下。有人从后面按住她的肩,那双手很糙,指腹的茧隔着薄薄的绢衣硌在肩胛骨上,把她稳住了。
堂屋比她想象的小。四面墙壁贴着发黄的纸,纸角卷起来,露出底下斑驳的土坯。梁上悬着几盏白纸灯笼,烛芯烧得发黑,光晕昏昏沉沉的,落在满屋子的人脸上,把每一张面孔都照得灰扑扑的。她认不出那些人是谁。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着粗布衣裳,袖口沾着泥点或油渍,脚上的鞋底糊着院子的湿土。他们的眼睛落在她身上,又飞快地移开,像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正前方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供着两碟干果、一壶酒、两根红烛。红烛烧了一半,烛泪淌下来,在黄铜烛台上凝成几坨歪扭的疙瘩。桌子后头没人。
那件喜袍就挂在桌子右边的木架子上。大红的,缎面,绣着金线的缠枝莲纹。袍子底下空空荡荡,领口立起来,撑出一个人的轮廓,像有谁正穿着它坐在那里。木架子下头搁着一双矮凳。一个凳子上放着那双红缎面的鞋,另一个凳子上蹲着一只公鸡。
公鸡的脚被红绳拴着,拴在凳子腿上。它大概是累了,缩着脖子蹲着不动,翅膀微微张开散热,冠子垂下来,蔫蔫的。但眼睛还亮着,黄澄澄的瞳仁转来转去,时不时咕一声。
"新郎就位——"
喊话的是个中年妇人,穿一身靛蓝的褂子,胸口别着一朵皱巴巴的红绢花。她喊完这一声,侧头往旁边看了一眼。旁边站着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四十来岁,下巴上有一颗黑痣,手里攥着一卷红纸。男人朝她点了点头。
中年妇人便转过身来,弯下腰,凑近她的脸。
"姑娘,"妇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今儿的事……你别怕。木已成舟,你顺着走完了,两边都体面。你爹娘那边,我们府上都安排妥当了,你安心。"
她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那股涩劲儿还没过去,像喝了太浓的苦茶,舌头压着说不出话来。她盯着妇人胸前那朵皱巴巴的红绢花,花芯里露出一截铁丝,扎破了绢布,尖尖地戳出来。
妇人没等她回应,直起身,朝两旁摆了摆手。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椅子上提起来。她被绑着的手腕挣了一下,丝绦勒进肉里,火辣辣的疼。
"拜堂——一拜天地——"
婆子们半扶半架地把她转了个方向,面朝大门。门敞着,能看见外面的院子。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地上湿漉漉的,积水映着堂屋漏出来的烛光,一滩一滩地亮着。院子里也站了好些人,挤在廊檐底下,伸着脖子往堂屋里看。有人在哭。是个老妇人,缩在柱子后头,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老妇人的脸,婆子们按着她的后脑勺往下压。她的腰弯下去,下巴快碰到胸前绑着的手腕,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扫过嘴唇,痒的。她闻到那缕头发上的味道——皂角的涩味,混着一点灶灰的苦。
"二拜高堂——"
她又被人转了半圈。面朝那张八仙桌。桌上供的两碟干果里有一碟是红枣,有几颗滚出来,落在桌面上,沾了薄薄一层灰。那只公鸡突然扑了一下翅膀,喉咙里扯出一声粗哑的打鸣,被堂屋的闷气拢住了,含含糊糊的,像卡在哪儿出不来。
没人管它。
婆子又按她的头。这一次她弯下腰的时候看见了那双红缎面的鞋。鞋尖朝着她,鞋面上的金线绣的缠枝莲在烛火底下微微反光。鞋底沾的泥干了,纸钱灰也干了,白一道灰一道地嵌在泥印子里。
她盯着那双鞋,忽然觉得冷。那种冷是从后腰往上爬的,爬到后背,爬到肩膀,爬到后颈,像有一只手从喜袍的空领口伸出来,搭在她的脊椎上。
"夫妻对拜——"
这一次她转过来的时候,正对着那只公鸡。
鸡蹲在矮凳上,歪着脑袋看她。黄澄澄的眼珠里映着两团小小的烛火,一跳一跳的。它咕了一声,嘴喙张了张,露出底下细碎的牙板。婆子把她的手拢在一起,虚虚地按在胸前,让她朝那只公鸡躬下身去。
她弯下腰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出来。一滴砸在绑着手腕的丝绦上,绢布洇开一小团深色。第二滴落在脚尖前的地面上,砸起一点极轻的灰尘。
堂屋里很安静。没有人哭出声,没有人说话,只有红烛烧到灯芯炸了一记火星子的噼啪声。那只公鸡又开始扑腾翅膀,红绳扯着它的小腿,它挣了两下没挣开,就梗着脖子又打了一声鸣。
"礼成——"
那两个婆子松开她的胳膊。她站在原地没动,眼泪还在往下掉,无声无息的,一串一串,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把大红的喜服洇出一片深暗的潮痕。她抬手擦了擦脸,手腕上的丝绦蹭过眼角,蹭得生疼。
管家模样的男人走过来,俯身把那只公鸡从凳子上拎起来。公鸡扑腾得厉害,翅膀扇起一阵小风,几根绒毛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沾在她肩头的喜服上。男人把公鸡递给旁边的小厮,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转向她。
"姑娘,"他说,下巴那颗黑痣随着他说话一上一下地动,"吉时已到,该入殓了。"
她的耳朵里嗡了一声。
入殓。她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绞了一下,绞得她眼前发黑。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踢到椅腿,那把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我不——"她张着嘴,喉咙里终于挤出一个不成调的音。声音是哑的,干得像砂纸在木头上蹭。
管家没看她。他朝那两个婆子又摆了摆手。
这一次架住她的力道大了很多。婆子的手指掐进她的上臂,隔着喜服的缎面也能觉出指头的粗硬。她被拖着往堂屋后面走。经过那张八仙桌的时候,她的膝盖撞在桌腿上,撞得整张桌子晃了一下,两颗红枣从碟子里滚出来,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她低着头看那两颗红枣。其中一颗滚到那双红缎面的鞋旁边,碰了碰鞋尖,停住了。她张着嘴想喊,嗓子眼却像被什么东西堵得死死的,只发出一阵嘶嘶的气声。
后堂的门帘被掀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更浓的香火味,混着木料潮湿发酵的酸腐气。她看见了那口棺材。
棺材停在两排长凳上,棺盖搁在一旁,露出里面漆黑的膛。棺底铺了一层新絮,新絮上头撒着五谷,谷粒之间夹着铜钱和红纸剪的喜字。棺壁内侧刷着新漆,朱砂色的,在昏暗里泛着暗暗的红光,像什么东西还没干透的伤口。
婆子把她推到棺材前面。她的膝盖撞上长凳的横档,整个人往前一扑,上半身栽进棺内。额头磕在棺底的木板上,咚的一声闷响。五谷硌着她的脸,铜钱的方孔压在她的颧骨上,凉冰冰的。
她撑着手臂想爬起来,绑在一起的手腕使不上力,刚撑起来一点又跌回去。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背上,压住了。紧跟着另一只手抓住她的脚踝,把她往棺材里面推。
"别闹了,姑娘。"婆子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平平的,"忍一忍就过去了。你说你哭一声喊一声,大家伙儿心里也过意不去,你安安静静的,咱们都省事。"
她被推进了棺底。五谷硌着后背,铜钱的棱角压进脊椎两侧的肉里,疼得她浑身发颤。有人把她的手臂重新摆好,屈起来交叠在胸前。然后两根布带从左右两侧拉过来,绕过她的身体,把她固定住。
她终于哭出了声。那声音从嗓子里撕出来的,尖利又短促,像被什么截断了。有人在她的嘴上塞了一块绢帕,把剩下的声音全堵了回去。
棺盖被抬了起来。
她看见那一片朱砂色的漆面从上方缓缓合拢,边缘的榫头卡进棺口的凹槽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光一点一点地变窄。最后一丝烛火从棺盖合拢的缝隙里漏进来,像一根极细的金线,横在她的眼前。
金线颤了颤,灭了。
黑暗。
彻底的黑。她睁着眼,什么都看不见。五谷的谷粒硌着她的脊背,铜钱贴着腰窝,凉意一圈一圈地往外渗。她的手臂被布带固定在胸口,姿势屈得很难受,肋骨和膝盖之间几乎没有空隙。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触到棺壁的漆面——光滑的,凉得像玉石。
但棺材在动。
有人在外面抬起长凳,把她往什么地方抬。脚步杂沓,喘气声粗重,几个人喊着号子般短促的"起起——起——"。棺材微微倾斜了一瞬,然后恢复了平稳。她能听见外面那些人的脚步声踩在湿泥上的噗嗤声,能听见雨又下起来了,细密的,打在棺盖上的沙沙声。
她的胸腔开始发闷。棺内的空气越来越少,每一次吸气都像从什么东西的缝隙里往肺里挤。绢帕堵着嘴,她只能从鼻腔里吸进那点稀薄的、混着朱砂漆和五谷霉味的空气。潮气从棺材的接缝渗进来,贴着后颈的皮肤滑下去,冷得她浑身打了个颤。
她想起那双红缎面的鞋。想起鞋底沾的白灰。想起喜袍空荡荡的领口。想起那只公鸡蹲在矮凳上歪着头看她,黄澄澄的眼珠里两团烛火跳啊跳。
棺材猛地往下一沉。
她在里面被颠了一下,额头撞在棺盖上,撞得耳膜嗡嗡响。然后又是沉沉的一坠,这回更猛,棺材底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是坑底。她听见上面传来铲土的声音,湿泥劈头盖脸地砸在棺盖上,噗噗噗的闷响,越来越密,越来越重。
泥土的气息从棺盖的缝隙里灌进来。厚厚的,潮潮的,压得她呼吸越来越浅。她的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每次扩张都只能挣开一点,吸进去的气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她开始挣扎。被布带固定的身体在棺底里扭动,膝盖撞在棺壁上,咚咚咚的闷声。手腕上的丝绦被汗浸透了,勒得更紧,磨破了皮,火烧火燎地疼。她的指甲抠进棺壁的漆面,刮下一道一道的漆皮,黏在指缝里。
铲土声还在继续。越来越远。越来越闷。
最后一铲泥土盖上来的时候,她听见一声极轻极远的响动。像是远处什么地方敲了一下锣,又像雨停之后屋檐滴水的声音。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黑暗压下来。土压下来。棺盖上的泥层一层一层地加厚,把那点可怜的回响全部吸走了。她的胸腔里只剩下一缕极细的气息,在一寸一寸地缩。肺在挣扎,肋骨在扩张,但能进去的空气已经少得连一声叹息都撑不起了。
她的手指最后一次抠进漆面。指甲断了。她感觉不到。
眼皮底下开始泛出一片白茫茫的光,那不是烛火,不是灯,是一种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空荡荡的白。白光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盖头,没有喜袍,没有公鸡,没有那双红缎面的鞋。
只有冷。从四肢末端往心口涌的冷,一寸一寸的,像涨潮的水慢慢漫过沙地。
她张着嘴,绢帕把最后一个气音也闷在了嗓子里。那些气音化不成字,化不成话,碎成一串含混的、无人听见的呜呜。
呜呜。
呜呜。
她在白光里往下沉,沉下去,沉进那片没有人来、没有人记得的黑暗。
"——强制唤醒!"
监测棚里,苏晚的声音像一把刀,把雨夜的闷气劈开了一道口子。
她的食指已经按下了红色按钮。仪器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显示器上的波形猛地抖动了一下,然后开始剧烈地起伏。脑电波信号从沉睡状态往清醒状态过渡,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那片白光里拼命往上浮。
"季枭枭!"苏晚扑到坑口,手电的光直直地打在棺内的人身上,"你出来!"
棺里的季枭枭猛地弓起背。
她的眼睛还闭着,但嘴唇张开了,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次。那一下吸气又猛又长,像溺水的人终于破出水面时的那一口——肺部被灌满了空气,撑开,再撑开,整个胸腔都在抖。她的手指痉挛着张开,指甲缝里嵌着朱砂漆的碎屑,断了的指甲断面渗出一线极细的血。
"……季枭枭。"苏晚蹲下去,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探她的脉搏。脉搏快得离谱,跳得又浅又乱,像一只被攥在手里的麻雀在扑腾。"你睁眼。没事了,你睁开眼看看我。"
季枭枭的眼皮动了一下。睫毛细密地颤着,像蝴蝶被雨水打湿了翅膀。她努力了好几次才把眼皮掀开一条缝,瞳孔对焦对得很慢,先是一片茫然,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聚在了苏晚的脸上。
她看了苏晚很久。
"……活的了?"她问。嗓子是劈的,像被砂石碾过。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点发颤的后劲。"活的。你出来了。"她把季枭枭从棺里半抱半扶地拉起来,让她坐靠在棺沿上,"慢点呼吸,别一下吸太猛,慢慢来。"
季枭枭靠着棺壁坐着。她的后背贴着那层朱砂漆,漆面的凉意隔着防护服渗进来,凉得她打了个哆嗦。但那种凉和刚才棺材里的凉不一样。刚才的凉是死的,现在这个凉是活的——有风从坑口灌下来,带着雨后的湿气和泥土翻过的新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颤抖,指甲断了两根,渗出的血已经在指缝里凝成了暗红色的小珠子。指甲缝里嵌着朱砂漆的碎末,她一搓,那些猩红的粉末落在掌心里,像干涸的血。
"记录呢?"她问。
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又转头朝棚子里喊了一声:"李周,数据存了没有?"
"存了。"李周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闷闷的,"全波形都录了,脑电波高频段有一段特别完整的记忆信号。徐星辰刚才翻县志对照过了,大燕景和年间确有一桩冥婚案,女方是城郊豆腐坊的独女,姓赵。县志里记了八个字——'及笄夜殓,阖棺气绝'。"
季枭枭没说话。她低头擦手指上的朱砂漆末,擦了一遍又一遍,纸巾屑黏在伤口上,又疼又痒。苏晚在旁边看着她,没催,只是把自己的暖手宝重新塞回她兜里。
过了一会儿,季枭枭把纸巾攥成一个团,攥在手心里。
"那只公鸡呢?"她说。
苏晚一愣:"什么公鸡?"
"冥婚拜堂。"季枭枭抬起头来,雨水从坑口的防雨布边缘滴下来,一滴落在她的眉心,顺着鼻梁滑下去。她没擦。"用公鸡代新郎拜堂。县志里有没有记这个?"
苏晚扭头看了一眼棚子方向。徐星辰的脑袋从监测棚的帘子后面探出来,冲她们点了点头。
"记了。"徐星辰说,"大燕中晚期冥婚俗例,男方夭折的,以雄鸡代婿行拜堂礼。礼成之后,新娘封棺活葬。县志里那桩案子后面还有一句——'鸡鸣三日于墓上,人以为异,遂捕之。'那只公鸡被封在墓里了。"
季枭枭低下头。她的手指已经不抖了。她把攥成团的纸巾慢慢展开,又慢慢地折起来,折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块,搁在膝盖上。
"三尺土。"她忽然说。
苏晚看她。
"封棺的时候泥落下来,三尺。"季枭枭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个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块,"她数了。一共四十七铲土,铲完就听不见了。那之前她一直在等有没有人来挖开那道棺缝,等到第四十二铲的时候就没什么等了。"
棚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雨又下起来了。细细的,落在防雨布上沙沙地响。陈野在坑口上面喊了句什么,声音被雨声滤掉了大半,只听见几个零碎的字音。
苏晚站起来,朝季枭枭伸出手。
"走了,上去。"她说,"师父在棚子里等你。"
季枭枭攥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她扶了一把棺沿。指腹碰到棺壁内侧那道她刚才抠出来的漆痕——粗糙的,新鲜的,指甲刮过的木质纤维还翘着。
她缩回手,转过身,朝梯架走去。
苏晚跟在她身后,上梯架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朱砂棺。棺盖半敞着,里面的五谷被季枭枭挣扎时压得乱七八糟,铜钱歪歪扭扭地散在棺底。那具少女的骸骨还在原位,蜷在角落,屈着腿,交叠着手臂,姿态和季枭枭躺进去时一模一样。
但手腕的位置有一点细微的偏移。
苏晚盯着那双手骨看了两秒。右手的小指骨微微张开了,不像之前那样攥得死紧。骨面上那道圆形的压痕还在,但周围多了一点光洁的亮面——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反复摩挲过,把骨面磨得润了。
她没说什么,转身上了梯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