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监测棚里挤了四个人，空气里一股泡面味混着湿衣服的潮气。
徐星辰面前的屏幕上还挂着那段脑电波的高频信号图，波形密密麻麻的，像一片起伏的山脊。李周坐她旁边，正往电脑里录入骸骨扫描数据，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季枭枭进来的时候谁也没抬头。苏晚把她按在折叠椅上，蹲下去脱她的胶靴。靴筒翻过来，里头灌进去半截泥水，噗地淌了一地。
"脚冻成冰棍了。"苏晚头也不抬地说，把那两只靴子扔到棚子角落，"陈野你找双干袜子来。"
陈野站在门口，身上还披着雨衣，听见这话转身翻工具箱。掀了两下，摸出一双灰扑扑的羊毛袜，举起来朝苏晚晃了晃："只有这个，新的没拆封。"
"你留着度蜜月的？拿来。"
陈野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袜子扔过来。苏晚接住，拆开包装纸，蹲回去握住季枭枭的脚踝给她套袜子。季枭枭没躲，也没说话，靠椅背上闭着眼。睫毛还是湿的，上面沾的水珠干了之后凝成细细的白霜，在棚里昏黄的灯底下泛一点亮。
"手。"苏晚说。
季枭枭伸出手。苏晚捏住她的指尖翻过来看，指甲断了两根，断面钝钝的，周围一圈青紫色。指缝里嵌的朱砂漆末已经干了，红褐色的，像结了一层薄痂。
"用双氧水冲一下。"刘旭峰的声音从棚子门口传进来。
他刚走完坑边那段泥坡，雨衣下摆的泥水还在滴。进了棚子先把雨衣脱了挂门框上，然后走过来，拉了另一把折叠椅坐在季枭枭对面。
苏晚已经拿起了棉球。棉球按上断甲创面的时候，季枭枭的睫毛颤了一下，指头微微缩，但没有抽走。双氧水浸进伤口里泛出一圈白沫，把朱砂漆末冲掉了，露出底下嫩红的肉。
"疼？"苏晚问。
"还好。"
刘旭峰静静看着她们处理伤口。等苏晚把两只手都包扎好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高："记住多少？"
季枭枭睁开眼睛。
"记得她叫赵什么的，豆腐坊独女。"她顿了一下，睫毛又压下去，"记得有棵枣树。堂屋里供红枣，碟子里的，滚了两颗出来。一颗滚到那双鞋边上，碰了一下鞋尖。她盯着那颗枣看了很久，觉得要是有人把那颗枣捡起来，这事大概就作罢了。没有人捡。"
棚子里安静了两秒。陈野站在门口没进来，但他不走了，靠着门框。
"还记住了什么？"刘旭峰问。
"记住了那口棺材的味道。"季枭枭看着自己包好的手指，白纱布缠了两圈，末端打了个松松的结。"朱砂漆刚涂上去的时候有腥气，干了之后甜。但封了盖之后甜味就没了，只剩下木板发潮的味道。她闻了大概……"她垂着眼想了想，"大概一个时辰之后，才闻不到任何味道了。鼻子堵了还是空气没了，分不清。"
刘旭峰点了下头。他没追问"她"是谁，也没有纠正这个称呼。他只是把手伸过来，轻轻覆在季枭枭包扎好的手指上，掌心的温度隔着纱布透过去，很慢，很稳。
"你断了两片指甲，左手无名指和小指。"他说，"棺壁内侧的漆面新刷的时候非常光滑，几乎没有着力点。你伸手出去抓的时候，指甲是从根部劈开的。"
季枭枭没说话。
"你躺进去的时间是三分钟零八秒。"刘旭峰接着说，"但你的脑电波记录了整段记忆信号，时长大约十一小时。从黄昏到深夜，到她听不见铲土声为止。"
徐星辰在旁边小声补充："根据县志记载，那桩冥婚案发的具体时辰是酉时三刻。棺木下葬次日卯时有人听见墓里有动静，挖开看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季枭枭的手指在纱布底下动了一下。
"有人听见。"她重复了一遍，"挖开看了。"
"县志原文写的是'得闻棺中有叩击声'。"徐星辰把古籍的扫描件调出来，屏幕上的竖排繁体小字密密麻麻的，"挖到一半就没声了，再开棺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后来地方官判了权贵府上赔钱息事，赔了赵家二十贯，这事就算了了。"
二十贯。季枭枭在心里算了一下。大燕景和年间一石米大概两百文，二十贯够买一百石米。一条人命折算成米，堆起来大概能填满那口朱砂棺。
"赵家收了？"她问。
"收了。"徐星辰说，"收完就搬走了，县志没有再记。"
季枭枭闭上眼睛。她靠在椅背上，呼吸慢慢匀下来。苏晚在旁边调了一杯温糖水递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两口，没再问什么。
刘旭峰看了她一会儿，把手收回来，转头问徐星辰："那片区域还有没有其他同期墓葬？"
"有。"徐星辰切换了另一张探测图，"朱砂棺东北方向大约四十米，有一处副室墓穴，规模比这个大得多。昨天陈野他们用探地雷达扫的，底下有木质椁室残留，体量接近小型皇陵配葬规格。但年代比这个晚了大几十年，差不多景和末期到元康初年。"
"墓主信息？"
"县志和当地族谱都没有记载，但副室的位置紧邻一片荒废的旧皇陵区域。大燕景和年间之后，皇陵区域确实有几次扩建，有些附葬墓没有进入正史记录，只有地方杂记提过几笔——'有女子以郡主持聘入陵，葬仪简、墓制微'。"
"以郡主持聘入陵。"刘旭峰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郡主持聘，但葬仪简、墓制微。矛盾。"
"对。"徐星辰把关键词在屏幕上标红了，"而且探测数据里有一个异常点——椁室底板下方有微量金属反应，不在陪葬品的常规位置。可能是棺内随葬物，也可能是……其他东西。"
刘旭峰没有立刻回应。他偏头看了一眼季枭枭。她还在闭着眼，但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想什么。杯子里的温糖水还剩一半，托在裹了纱布的手指中间，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今天先到这。"刘旭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泥渣，"徐星辰把副室的数据整理完，李周把骸骨体质检测报告出了，明天上午碰头。陈野——"
陈野从门框上直起身："在。"
"今晚派人守坑，防雨水倒灌。明天早上看天气，能开副室就开。"
陈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他的脚步踩在棚外的泥地上，噗噗的，渐渐远了。
棚里剩下四个人。徐星辰和李周在收拾设备，键盘和线缆被一根根拔下来，缠好，塞进防潮箱。苏晚拿了一条干的毛巾过来，坐在季枭枭旁边给她擦头发。毛巾揉过她后脑勺的时候，苏晚的手顿了一下。
"你右边耳朵后面有一道痕。"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季枭枭能听见，"红的，像被什么东西硌久了压出来的印子。刚出棺的时候还没有。"
季枭枭偏了偏头，伸手去摸。苏晚抓住她的手腕："别碰，明天就消了。"
"是什么？"
"不知道。"苏晚继续给她擦头发，动作又轻又快，"可能是棺里五谷铜钱压出来的，也可能……"她停了一下，"可能是她躺了千年的那个姿势，你复制了一次。"
季枭枭没说话。毛巾擦过后颈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睁开了眼。
"那只公鸡。"
"嗯？"
"徐星辰说县志里记了'鸡鸣三日于墓上'，后来被人逮走了。"季枭枭转过头看徐星辰，"逮走之后呢？"
徐星辰正把古籍扫描件归档，听见这话抬起头想了想。"后续没有具体记录。大燕地方县志对动物异事一般只记发生不记结果。那只公鸡后来的去向……"她敲了几下键盘，"有个当地民间传说提过一句，说那鸡被挖出来以后活了很久，养在县衙后院，足足活了十二年。每天天亮前准时打鸣，比县衙的鼓还准。"
"十二年。"季枭枭轻声说。
苏晚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又继续了。
外面雨彻底停了。防雨棚边缘的积水还在滴，隔几秒一声，打在泥地上，轻轻的嗒。
季枭枭喝完最后一口糖水，把杯子搁在膝盖上。纱布包着的手指蜷起来，指尖碰到杯壁残留的一点温度。
"赵家搬去哪儿了？"她问。
徐星辰又敲了几下键盘。"景和县志此后没有赵姓豆腐坊的记录，周边三县的户籍册也查不到。可能改了姓，也可能……"
也可能后来也没了。这句话徐星辰没说出口。棚里的人都明白。
刘旭峰走到门口重新穿雨衣。拉链拉上去的时候他侧过头，看着季枭枭说："早点回去休息，别熬。明天副室开了还有一场。"
季枭枭点了下头。她把空杯子递给苏晚，从折叠椅上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打了一下弯，她扶着桌沿站稳了，然后弯腰系好陈野那双灰羊毛袜外面套的鞋带。
"师父。"她叫了一声。
刘旭峰停在门口。
"她下葬之后第三年，那家权贵是不是绝了嗣？"
徐星辰和李周同时抬头。
刘旭峰没有回头。他站在棚子门口，雨后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湿泥和新翻的草根气味。他的声音从雨衣帽子的边缘传过来，不高不低的。
"大燕景和十年，逼赵家女冥婚的梁氏一族，嫡支三年内连夭三子。到景和十三年，全族迁出原籍，之后族谱上再也没有'梁'这个姓出现在县志里。"
他跨出棚子，雨鞋踩在泥地上，一步一步走远了。
棚里的灯晃了一下。防雨棚顶上还有积雨，风一吹就滚下来几滴，砸在帆布上啪嗒啪嗒的。季枭枭站在桌子旁边，低头看着自己包了纱布的手指，指头慢慢蜷起来，又慢慢张开。
"三年断嗣，灭族绝姓。"苏晚收拾着杯子，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她要是知道后来是这样，会不会觉得那四十七铲土好受一点？"
季枭枭没有回答。
她走到棚子门口往外看。雨后的夜很黑，山坳里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县城的方向透出一层薄薄的、灰橘色的天光。那口朱砂棺的位置已经看不见了，被防雨布盖得严严实实，只隆起一个沉默的、低矮的轮廓，像山脊上多出来的一块石头。
风把什么东西吹到了她脚下。她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截枯树枝。淋过雨，皮都泡软了，断口处翘着几缕湿漉漉的纤维。但她蹲下去捡起来的时候才发现那不是什么枯枝，是一片细长的、发了黑的指甲，是棺里的骸骨脱落下来，被水冲了出来，卡在了坑口边缘的泥缝里。
那指甲薄薄的，小小的，尖端微微上翘，像一个还在生长的、没来得及完成它的形状就停了的东西。
季枭枭捏着那片指甲站了很久。雨夜的风吹过她的手指，吹得纱布的边角微微飘起来。她把指甲放回泥缝里原来的位置，然后直起身，转身朝营地帐篷走去。
身后棚子里，苏晚正在跟李周扯皮那台真空泵的保修期过了没，徐星辰在骂陈野把泡面碗扣到了她的古籍资料上。几个人闹哄哄的，声音裹着灯晕从帆布棚子里透出来，暖烘烘的。
季枭枭走回帐篷的路上停了半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口盖着防雨布的朱砂棺。
风又吹过来了。防雨布的一角被掀起来又落下，呼啦一声，像一声很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