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指尖捏着登记本的边缘,视线落在小周煞白的脸上,他往前跨了一步,指节在身旁的冷柜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
“我没死,王魁给我填的死因是假的。”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刚睡醒的干涩,却足够清晰。小周后背抵着铁门,手指抠着冰冷的金属门框,目光扫过林北露在工作服外的手腕,能看到皮肤下跳动的血管,又看了看他脚边的影子,被头顶的冷光灯拉得很长,落在水泥地面上轮廓分明。
小周喉结动了动,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林、林哥?你真活着?昨天我还跟王哥一起给你擦过脸……”
“后脑勺磕了一下,晕了三天,假死。”林北把登记本塞到他手里,指腹按在自己的后脑勺上,那里还有一道硬硬的结痂,“你要不信,伸手摸我脉搏,跳得比你还稳。”
小周犹豫着伸出手,指尖刚碰到林北的手腕,就感觉到了清晰的跳动,他猛地收回手,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冷汗把工作服都浸湿了。他站在原地缓了好半天,才敢抬头重新打量林北,除了脸色有点苍白,看起来跟三天前没什么两样,甚至比之前精神还要好点。
“我就说王哥那天急着给你办火化手续不对劲,”小周的声音还有点发飘,“你无父无母的,他连个亲属通知都没走,直接就把火化时间定在了今天,说怕放久了腐坏。”
林北没接话,目光越过小周的肩膀,落在停尸间最里面的三张停尸床上。白布下面的尸体轮廓很清晰,能看到老人佝偻的身形,系统界面在他脑海里再次跳出来,三个并排的方框里,分别写着三个老人的名字、死亡原因,以及完全相同的遗愿:要回被王魁吞掉的丧葬费,给农村的老伴留生活费。
三个老人都是上个月从下面的乡镇送过来的,林北还有印象,他们都是在城里工地打工的农民工,下班路上一起出了车祸,肇事司机赔了钱,家属赶过来处理后事,当时还是林北给他们做的入殓。
“那三个老人的火化手续办好了?”林北抬了抬下巴,示意小周手里的登记本。
小周哦了一声,赶紧翻到对应的页码,手指点在登记信息上:“办好了,王哥上周就让我走的公益性火化申请,今天上午九点跟你一起烧,烧完骨灰直接拉去公共骨灰堂撒了,省得占地方。”
“公益性火化?”林北重复了一遍,“公益性火化是免费的,家属没给钱?”
“给了啊,每家给了一万,三家总共三万,上周就交到财务室了,我亲眼看着家属把现金递给王哥的。”小周挠了挠头,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王哥说家属嫌来回运骨灰麻烦,让我们帮忙处理后事,钱就当辛苦费了,我当时还奇怪,公益性火化不收钱,怎么还要家属缴费。”
林北的手指在冷柜边缘划了一下,指腹沾上一层薄薄的霜。王魁的操作他再清楚不过,上面每年都有公益性火化的名额,专门给家庭困难的死者免费火化,王魁每次都把有家属缴费的死者报成公益性名额,收上来的丧葬费全部揣进自己腰包,骨灰要么随便扔了,要么混在其他死者的骨灰里交给家属,之前就有家属发现骨灰不对找上门,被王魁找了几个小混混打走了。
他之前跟王魁提过好几次,说这么做缺德,王魁每次都骂他多管闲事,说死人的钱不赚白不赚。现在看来,这三万块钱,王魁是打算拿去还赌债了。
“家属留联系方式了吗?”林北问道。
“留了,都在登记本后面夹着,三个老人的老伴都在农村,等着拿这个钱当生活费呢。”小周翻到登记本最后一页,抽出三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电话号码和家庭地址,“王哥说不用通知家属来领骨灰,省得他们闹事。”
林北接过那三张纸,指尖刚碰到纸面,脑海里就自动跳出三个老人的记忆碎片:老人把皱巴巴的一万块钱递给王魁的时候,反复跟他说麻烦好好给他们老头子收拾收拾,骨灰一定要给他们送回去;老太太蹲在殡仪馆门口哭,手里攥着装着老头子旧衣服的布包,说老头子在外打工打了一辈子,最后连个全尸都没能带回家;还有王魁拿到钱之后,转身就进了赌场,三个小时就输得精光,出来的时候还骂骂咧咧,说下次再多找几个这样的名额。
这些记忆清晰得像是林北自己亲身经历过一样,他捏着那三张纸,指节微微泛白。王魁吞的不是三万块钱,是三个农村老太太下半辈子的生活费。
“王哥之前是不是还这么干过?”林北把纸还给小周,语气平静。
小周左右看了看,凑到林北身边,压着声音说:“干过好多次了,上个月还有个年轻姑娘跳楼死了,家属给了两万块丧葬费,王哥也报的公益性火化,把姑娘的骨灰随便扔到后山了,家属来找过一次,被王哥找人打走了,说他们污蔑。我不敢说,我要是敢说出去,王哥就得开了我,我爸还等着我发工资治病呢。”
林北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走到那三张停尸床前,掀开最外面那具尸体的白布,老人的脸已经有点冻僵了,额头上还有车祸留下的伤口,林北之前给缝合好的,针脚很整齐。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老人冰冷的手背,更多的记忆涌了上来:老人藏在棉袄夹层里的缴费收据,王魁给他开的白条,还有老人出事前给老伴打电话,说等发了工资就回家盖房子,给孙子买新书包。
林北把白布重新盖好,转身走到小周面前,拿过他手里的登记本,翻到三个老人的那一页,在备注栏里写下了缴费金额和公益性火化的字样。
“林哥,你这是干啥?”小周吓了一跳,伸手想拦,“王哥看见会骂人的。”
“他不敢。”林北把笔放回口袋,刚要说话,就听到停尸间外面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清晰传来。
王魁的声音隔着铁门传了进来,带着一股子烟味和不耐烦:“小周,手续都准备好了没有?九点的火化车马上就到了,赶紧把那三个老东西抬出来,还有那个林北,一起塞进去烧了,烧完赶紧清地方,下午还有个大客户要送过来。”
铁门被推开,王魁穿着黑色的皮夹克,嘴里叼着烟,手里拎着一串钥匙,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抬头的瞬间,正好对上林北的眼睛,嘴里的烟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王魁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门框上,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眼睛瞪得滚圆,手指着林北,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老板,找我?”林北靠在冷柜上,指尖敲了敲手里的登记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