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魁盯着林北看了足足半分钟，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又猛地涨成猪肝色。他伸手抹了把脸，强行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抬脚朝林北走过来，脚步虚浮得踩在棉花上一样。
“小林？你、你没事啊？哎呀太好了，我就说你那天只是晕过去了，他们非说你没气了，可把我担心坏了。”王魁伸手想去拍林北的肩膀，语气热络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你醒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走，跟我去办公室，我给你倒杯热茶，咱们好好聊聊，你这三天没吃东西，肯定饿坏了吧？”
林北侧身躲开他的手，指尖依然搭在登记本上，没有要动的意思。
“王老板不用费心，我在这里待着挺好。”林北扫了眼他手里的钥匙串，上面还挂着财务室的铜钥匙，“我正好有件事要问你，三个农民工老人的丧葬费，每家交了一万，总共三万，你收到哪里去了？”
王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摆出一副困惑的样子，转头看向旁边的小周，声音拔高了八度：“什么丧葬费？小周你跟林北胡说什么呢？那三个老人家庭困难，我特意给申请的公益性火化，没要家属一分钱，你别在这造谣。”
小周被他吼得一缩脖子，下意识看向林北。
林北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把登记本拿过来。小周赶紧把登记本递到林北手里，林北翻到三个老人的那一页，指尖点在备注栏里他刚写下的字迹上。
“公益性火化，没错，我刚才已经跟民政局打电话核实过了，这三个老人的名额上周就批下来了，确实不需要缴费。”林北抬眼看向王魁，目光平静，“但是上周三下午两点半，三个老人的家属亲手把三万块现金交到你手里，你当时在财务室开了三张白条，上面有你的签字，收据照片老人藏在棉袄夹层里，要不要我现在给你念出来收据编号？”
王魁的脸唰的一下白了。他当时收了钱根本没开正式收据，只随便扯了三张打印纸写了白条，以为家属都是农村来的不懂规矩，转头就把白条撕了扔了，没人能找到证据。他怎么也想不到，老人居然会把收据照片藏在棉袄夹层里。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收据照片？我没收过钱，你别想污蔑我。”王魁的声音开始发颤，强装镇定地呵斥，“林北我告诉你，你刚醒过来脑子不清醒我不怪你，现在赶紧跟我去办公室，别在这胡说八道影响殡仪馆正常运作。”
林北没理他，转身走到最外面那张停尸床前，掀开白布，伸手碰了碰老人冰冷的手背。
更多清晰的记忆涌入脑海，他甚至能想起王魁当时接过钱时的表情，数钱时沾唾沫的动作，还有离开财务室时跟门卫说的话。
“上周三下午三点十分，你拿了钱之后开车去了城西的赌场，三个小时输了两万八，剩下两千你去隔壁烟酒店买了两条中华，剩下的钱付了停车费。”林北把白布重新盖好，转过身看向王魁，“赌场老板刘老六跟你是熟人，他那里有你当天的转账记录，要不要我现在给刘老六打个电话问问？”
王魁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冷柜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这些事只有他自己和刘老六知道，林北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他那天明明已经确认林北断气了，还把人扔到冷柜里冻了三天，怎么会突然醒过来，还知道这么多隐秘的事？
恐惧感顺着后脊梁往上爬，王魁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吞了吞口水，看着林北平静的脸，只觉得浑身发冷，像是被停尸间里的寒气冻透了骨头。
“你、你想怎么样？”王魁的声音低了下去，再没有之前的嚣张气焰。
“很简单。”林北把登记本递到他面前，指尖点在三个老人的家庭地址上，“明天中午之前，把三万块钱一分不少地送到三个老人的家里，亲自交到他们老伴手里，跟家属道歉，把老人的骨灰好好装起来送回去。”
林北顿了顿，目光落在王魁攥得发白的拳头上：“我已经把三个老人的缴费记录、你的白条照片，还有你私吞公益性火化名额的所有证据都备份了，一份存在我手机里，一份发到了我朋友的邮箱。要是明天中午我没收到家属的确认电话，这些证据会直接送到民政局、公安局，还有殡葬行业协会的办公室。你干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了，上个月那个跳楼的姑娘的两万块丧葬费，你也是这么吞的吧？数罪并罚，够你在里面蹲个三五年的。”
王魁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太清楚这些证据交出去的后果，不光要赔钱蹲局子，他跟会长勾结的那些事说不定也会被扯出来，到时候谁都保不住他。
“我给，我明天一早就把钱送过去。”王魁忙不迭地点头，脸上的肥肉抖得厉害，“我亲自送，跟家属道歉，把骨灰好好送回去，你千万别把证据交出去。”
林北点了点头，把登记本收回来：“滚吧，火化的事我来安排，不用你管。”
王魁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手里的钥匙串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捡，慌慌张张地拉开门跑了出去，脚步声越来越远。
小周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直到王魁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猛地回过神来，凑到林北身边，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林哥，你太厉害了！王魁平时嚣张得要命，在你面前居然连个屁都不敢放！”小周捡起地上的钥匙串，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语气里全是崇拜，“你怎么知道他把钱拿去还赌债了？还有那收据照片的事，你是不是之前就发现了？”
林北把登记本递还给小周，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
“猜的。”林北扯过旁边的擦手布擦了擦手，没有多解释。
小周也没追问，只觉得林北深不可测，连王魁的隐秘事都能猜得这么准。他站在原地犹豫了半天，挠了挠头，走到林北身边，语气带着点难以启齿的窘迫。
“林哥，我有件事想问问你，不知道你有没有办法。”小周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攥着工作服的衣角，“我爸去年在工地干活，包工头欠了他八万工资，到现在都要不回来。我爸去要了好几次，每次都被打回来，包工头说我爸再敢去要，就打断他的腿。我爸现在急得天天睡不着觉，我妈身体不好，还要花钱买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小周说着，眼睛红了一圈，声音也有点发颤：“我知道这事可能有点麻烦，但是我实在是找不到别人帮忙了，林哥你要是有办法的话，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都愿意，什么活我都能干。”
林北擦手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小周泛红的眼睛上。他想起停尸间角落里昨天刚送来的那具尸体，是个从工地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死的包工头，家属今天早上刚登记完信息，还没来得及安排火化。
“欠你爸工资的包工头，叫什么名字？”林北问道。
“叫张建国，四十多岁，左边脸上有个刀疤，是城西那边建筑工地的工头。”小周赶紧说道，“他上个月还来我们殡仪馆办过事，给他妈办火化手续，你说不定还有印象。”
林北点了点头，确实有印象。他转身看向停尸间最里面的冷柜，第三层的抽屉里，放的就是张建国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