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后,银发青年已经会用当地的语言说话了。
“白浪,这是我的名字。”
白浪来自北方的寒冷之地,最近几年,冬天变得愈加致命,寒风带走了那里所有的生命,包括他的父母。一年前,他的哥哥就跟着村里的一户人家向南离家出走了。现在,在父母都去世后,他也要一路往南,寻找他仅存的亲人。
几个月的打猎生活,白浪已经融入了当地,村民们很喜欢邀请他到自己家做客。有了他的加入,食物危机也暂时解决了。村民们已经可以将吃不完的食物腌制存放,度过冬天了。
在打猎时,海萍总是会看着他,发呆,看着他……
这几个月每日的形影不离,总会在年轻的异性之间产生些什么,尤其当对方还是个健硕的帅小伙。
“我要走了。”
“哎?”
“我要继续去找我的哥哥。”
“现在吗?”
“明天,我会沿着道路走。”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海萍很失落,她不想两人分开。
“那个,要不等来年春天吧!马上秋天就要结束了,下雪以后路也不好走了。”
“我等不了了,我已经落后了哥哥一年。”
任凭海萍怎么劝说,白浪去意已决。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带上自己的阔刀,踏上了唯一一条出村的道路。
白浪离开了,海萍还要继续生活。只不过少了他的陪伴,现在的生活又变得无趣了。
今天的她照例上山打猎。没有了白浪的协助,她只能挑选一些更小的猎物。
在检查过了几处陷阱后,她只收获到一只野兔。
“今天时间还长,还可以再深入一点。”
这样想着,海萍向着山上走去。海萍的脚步在落叶间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斑驳的光影。她的心中不时浮现出白浪的身影,那令人安心的背影。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思念压下,专注地寻找着猎物的踪迹。
走到了半山腰,海萍来到了一处空地,从这里可以看见远处低地上的村庄。海萍总是习惯在这里远眺村庄,看着村民们辛勤地在田里耕作。然而这一次,她却隐隐感到不安——她发现村庄的方向腾起了烟雾。
这不是炊烟,而是浓烈的火光!浓烟已经吞噬了好几处住宅。
“是失火了吗?”
很快这个想法就被否定了,因为她发现,村口隐隐约约似乎是拿着武器的人。不过由于实在太远,加上浓烟不时地遮蔽,根本无法辨认,只能透过刀光的反射判断。
“糟了!”
村子,被袭击了!
海萍根本顾不得手中的猎物,赶紧扔掉多余的负重,用最快的速度往村子里赶。她的心跳如鼓,汗水浸湿了衣衫。
然而,她终究是来晚了一步,等到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村口,地狱般的场景呈现在她的眼前——空气中,血腥味和烧焦味夹杂着侵入她的鼻腔。火光爆裂的声音、孩子哭泣的声音、受伤的人痛苦挣扎的声音不绝于耳。仅存的活人要么在哀嚎,要么在绝望地刨着废墟,希望自己的亲人还活着。
“爸!妈!”
海萍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感官上受了这么大的刺激,她也强忍住了自己想要呕吐的冲动,向自己的屋子奔去。
但是,汹涌的火舌就像传说中吃人的饿兽,让她无法靠近。她一次又一次地尝试、一次又一次地被逼退。渐渐地,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也变得嘶哑了。海萍跌跌撞撞地扑倒在地,泥土和灰烬沾满了她的双手。她挣扎着爬起来,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亲人的名字,但回应她的只有烈火的咆哮和木头的哀鸣。
“当心!”
就在一块燃烧的横木即将砸到她时,王叔拉住了海萍。海萍还想继续尝试,但是火焰不给她机会,随着一声巨响,整座屋子轰然倒塌,把她的希望也整个埋葬。海萍瘫坐在地,眼睁睁看着家园化为灰烬,心中涌起无尽的悲痛与无助。她抬头望向天空,根本看不见太阳,全部都是浓烟遮蔽。
“这里就是炼狱吗?”
泪水与灰烬交织,一切已无法挽回。而现在,唯有一条道路在她面前延伸……
“这事是谁干的?”
在流干了眼泪、平复了心情后,海萍缓缓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找到正忙着救治伤员的王叔。
王叔看着满脸绝望的海萍,哀叹一声。
“哎……有一伙强盗,为首的是个独眼疤面男。他们在找白浪。”
“他们有多少人?”
王叔看着海萍攒劲的拳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萍儿啊,他们有三十来人,个个都是凶神恶煞的,你别犯傻啊!”
“王叔,我知道危险,但村里人、我爸妈,他们不能白死!就算是一百人,我也要找他们去报仇!”
“对!找他们报仇!”
王叔的儿子小王也举起小小的拳头应和。
“你个屁孩懂什么!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王叔赶紧训斥自己的儿子,随后继续劝导:“海萍,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我们也不想失去你啊!你只是一个猎人,去找他们三十多个强盗,是必死无疑啊!”
海萍沉默了,她的眼睛看着唯一出村的道路。这条路通往最近的城市——夜火堡。
海萍不再询问,她默默地往山上走去。王叔以为她只是需要平复心情,便随她去了。然而,海萍却走向了猎人小屋,默默收拾好自己的弓箭和猎刀,拿走了所有的干粮和水囊。随后她绕开了村子,径直朝着那条道路走去。
沿着道路前进,只会通往一个地方,那就是夜火堡。虽然海萍觉得盗匪不可能进入堡内,但她也不是为了直接找到这群贼人,她需要找到目击者。
傍晚时分,夜火堡已经点起了标志性的蓝焰。城门马上就要关闭了,门口却还挤着一大堆想要进城的人。
“前面的能不能快一点啊!”
“守卫!我舅舅就住在城里的,能不能通融一下!”
然而,守卫依旧是按部就班,一个个仔细检查身份。
“怎么这么多人要进城?”
“哎呀,都是周围村子的人,今年没有收成,大家都过不下去了!都来投靠城里的亲戚了!”
“守卫怎么这么严?是出了什么事吗?”
“你去看贴在路口的告示吧!要查通缉犯呢!”
海萍从队伍的末尾走开,来到告示牌门口。上面密密麻麻张贴了很多布告,其中最新的一张通缉令,海萍凑上前去仔细观察。通缉令上赫然画着一个酷似白浪的人,旁边详细描述了他的罪行和悬赏金额。
“此人银发,额间有月牙,手持一柄长刀……此人曾在几天前劫持了祈福的巫女,随后骑马向南逃窜……巫女为红发,身穿格纹披肩……此人武艺高强,如有线索者不要轻易尝试抓捕,请告知附近守卫。”
海萍发现虽然相貌描述类似,但他似乎不是白浪。白浪的额间没有月牙,而且拿的也不是长刀,而是阔刀。
不过海萍没有时间去细究其中的差别,她焦急地询问着周围的人,试图找到见过那伙强盗的人。
“请问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伙拿着武器的人?为首的是个独眼、脸上有疤的人。”
没有见过……
问的人越多,得到的相同答复越多。这里每个人的眼里都带着绝望,没有人会关心那些与自己无关的事。他们只想要在天黑前进入夜火堡。
海萍也在艰难地一点点往前挤。一个不慎,她的兜帽滑落,红发如火般披散在肩头,在人群中十分耀眼。
守卫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在她身上。那双锐利的眼睛眯起,高声唤来同伴。海萍察觉异样,迅速拉上兜帽,但已来不及——告示上“巫女为红发,身穿格纹披肩”的字样在她脑中炸开。
“快,拦住巫女大人!”
守卫的吼声如惊雷炸响,人群顿时骚动。无数双眼睛瞬间看向她,有惊愕、有恐惧,也有激动。
海萍趁着守卫被人群隔开,转身就跑,脚步踉跄却不敢停歇。而城门口,守卫分神的间隙,有人想溜进城内,瞬间引发了巨大混乱。海萍趁机跑远,渐渐将人群甩在身后。面前就有一片树林,她毫不犹豫地钻入其中。
又经过了惊心动魄的一刻,海萍的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夜晚的密林伸手不见五指,柔弱的月光无法透过高耸的树冠。但是对于海萍来说,夜晚的密林更像是她的主场,在父亲还没有受伤的时候,两个人为了追踪一头鹿,可以在林子里度过好几个晚上。
确认没有追兵之后,海萍背靠着一棵古树缓缓滑坐在地,胸膛的起伏渐渐慢下来。
在紧张的感觉消散后,疲惫和悲伤又涌上心头。泪水无声滑落,她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这是第一个没有亲人在旁的夜晚……
“萍儿……萍儿……”
耳边传来一阵熟悉的叫喊。
“萍儿!”
海萍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家里的床上,父亲正站在床边呼唤着她。
“爸……你没事?”
“你在说什么呢?傻孩子,今天该是上山打猎的日子了,快起来准备家伙!”
海萍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父亲的双腿,他的双脚结结实实地站在地上。
“爸,你的腿好了?”
父亲一脸诧异地看着海萍:“你这孩子,净说些胡话,爹的腿什么时候坏过?来,出门前先喝几口热汤吧!”
海萍爬下床,跟着父亲来到厨房,灶火正旺,母亲正从锅里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妈……”
海萍眼眶一热,小心翼翼地抱住了母亲。
“我希望这一切不要结束……母亲,让我再抱一会儿……”
父亲也凑过来,用他温暖的臂膊环绕住母女二人,灶火映照着他坚毅而慈祥的脸庞。
“萍儿,我们都在这。”
海萍闭上眼睛,感受着久违的温暖。这一刻,她多想时间就此停驻,让这平凡的幸福永远延续。
然而,再睁眼时,灶火已经如同野兽吞噬了整个房间,眼前的画面如沙般崩塌。父亲和母亲的身躯逐渐被烈火吞噬。
“爸!妈!”
眼前渐渐只剩一片火海。
海萍猛地从地上弹起,冷汗浸透衣衫,方才的梦境依旧灼烧着她的神经,耳边仿佛还回荡着火焰吞噬木梁的噼啪声。她依旧在密林之中,夜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她喘息着,手指深深抠进树皮,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火光的残影仍在眼前跳跃,与父母的呼唤交织成梦魇。
她揉了揉眼睛,然而眼前的火光没有消失。她定睛一看,远处的树影间确实有火光在林间摇曳。
前方出现了一些晃晃悠悠的火把的光芒。
“找到了没?”
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人声也逐渐清晰。海萍屏住呼吸,努力在黑暗中隐藏自己。
“该死的白毛小子,躲哪去了?”
白毛小子……莫非他们在找的是白浪?他竟然也在附近?!
“居然在劫走巫女后还敢出现,真是胆大包天!”
过了一会,巡逻队的人渐渐走远了。海萍继续在黑暗中潜行,耳边传来夜虫的低鸣。她也陷入了回忆之中。
……
在几个月前,他们也曾像这样被树林阻隔,那时候白浪还没有学会他们的语言。但是他们可以通过另一个东西交流,那就是猎人的哨笛。海萍从怀中掏出那支熟悉的笛子,轻轻吹响。悠扬的旋律在夜空中回荡,仿佛能穿越层层树影。
笛声刚落,远处有一处树鸟被惊起,似乎是有人在那里。海萍也循着那动静小心翼翼地靠近,不过灌木和杂草丛生,挡住了她的去路。
“白浪!”
海萍一边用猎刀清理着杂草,一边呼唤白浪的名字。
“海萍!”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海萍心中一颤,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随着杂草逐渐被清除,海萍看到了有人开路的痕迹,显然是白浪那独特的大阔刀造成的。海萍沿着倒下的灌木一阵狂奔,边跑边呼唤白浪的名字。终于,在跑到一棵做了标记的树下时,和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样,白浪从树上跳了下来,落在了海萍的面前。
“海萍!你怎么在这里?”
见到白浪的那一刻,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就像拳头一样打在海萍的心口,让她一时竟无语凝噎,唯有眼眶微红。白浪见状,抓起了她的手紧紧握住,轻声询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然而,海萍却甩开了他的手,拔出猎刀横在他面前,声音颤抖地问:“白浪,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怎么了,海萍?”白浪神情骤然一滞。
海萍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情绪,低声说道:“村子……被袭击了,我爸妈……都不在了。他们、那伙强盗,是来找你的……你到底隐瞒了什么?”
白浪瞳孔震颤,摊开双臂:“海萍,我对你绝无隐瞒,我不知道强盗的事!”
“你发誓!”
“我可以以性命起誓,我对你绝无隐瞒!”
海萍凝视着白浪的眼睛,手中的猎刀微微颤抖。夜风拂过,吹散了片刻沉默。她收回猎刀,垂下眼帘:“白浪……我信你。我要找到仇人,让他们付出代价!”
白浪眉头紧锁,沉默片刻,坚定地说:“我会帮你的,海萍。我会帮你的……”
海萍的情绪已经无法控制,泪水夺眶而出,她紧紧抱住白浪,肩膀颤抖。白浪轻拍她的背,语气坚定:“我们一起面对。”夜风拂过,树影摇曳,两人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