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软把创可贴递出去的事，不到一节课就传遍了整个高二年级。
“听说了吗？三班的苏软主动去找迟聿珩说话了！”
“不是说话，是给他送创可贴！递了半天，他没要！”
“要了！我亲眼看见他拿走了！装口袋里了！”
“天哪，她不怕死吗？迟聿珩上周刚把一个高三的男生打进医院了！”
“所以说她有病啊，好好的去招惹那条疯狗干嘛？”
苏软坐在教室里，把这些议论听了个七七八八。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大家在议论的是别人，不是她。
林小小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苏软你到底怎么回事？你以前不是最怕他吗？上次他在走廊上挡了你的路，你吓得在原地站了三分钟不敢动，你忘了？”
苏软没忘。那件事她记了两辈子。
上一世，迟聿珩在走廊上挡住了她的路。她吓坏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敢看他，不敢说话，更不敢从他身边走过去。后来是迟聿珩自己走开了。他走开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在笑她，笑她“怂包”“胆小鬼”。而迟聿珩——她后来才知道，他那天站在那里，不是因为要挡她的路。是因为有人在她背后跟着她，想要堵她。他站在那里，是在替她挡人。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害怕。
“小小，”苏软转过头，看着林小小，认真地说，“以前我怕他，是因为我不了解他。”
“你了解他就不会怕了？”林小小瞪大眼睛，“你了解他只会更怕！你知道他什么来历吗？他爸妈都没了，寄住在姑姑家，他姑姑姑父恨不得他死在外面！他从小就在那种环境里长大，性格能正常吗？”
苏软的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知道。她都知道。上一世，她是在死后才知道的。知道他是怎么长大的——寄人篱下，吃剩饭，穿旧衣，冬天没有暖气，夏天没有风扇。他姑姑家的孩子有的东西，他一样都没有。他姑姑家的孩子犯了错，挨打的是他。他从小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保护他，所以他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他用拳头保护自己。打到所有人都不敢靠近他，不敢欺负他。代价是，所有人都怕他，厌恶他，把他当成怪物。
“小小，”苏软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要经历什么，才会变成所有人都不敢靠近的样子？”
林小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软没有再说下去。她站起来，走出教室。
她要去的地方，是学校后面的小花园。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的石凳是迟聿珩每天午休的地方。全校都知道那棵树是他的“领地”，没有人敢靠近。
苏软穿过操场，走过实验楼，拐进那条通往小花园的小路。路两边的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远地，她看到了那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人，蓝白校服，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显然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空洞而疏离，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苏软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迟聿珩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到是她，眉头皱了起来。
“你来干什么？”
“午休，”苏软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饭盒，“这里安静。”
迟聿珩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脑子不正常的人。全校都知道这棵树是他的地盘，没有人会来，更没有人会带着饭盒来。她是第一个。
“走开。”他的声音很冷。
苏软没有动。她打开饭盒，里面是早上从家里带的饭——米饭，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还有两块红烧肉。她妈做饭从来不会特意给她留好的，有什么吃什么，能吃饱就行。但今天这盒饭里居然有两块红烧肉，大概是早上走得急，她妈随手装的。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
“你不吃饭吗？”她问迟聿珩。
迟聿珩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看他那本根本没在看的书。
苏软也不介意。她一口一口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看天上的云，偶尔看看树上的鸟。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慢，很安静，像一只小兔子。
吃完之后，她把饭盒盖好，塞回书包里，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
“温水，”她把保温杯放在石凳中间，“你要喝的话自己倒。”
迟聿珩没有看那个保温杯。
苏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迟聿珩没有喝她的水。但是——他没有把保温杯扔掉，没有踢到一边。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放在石凳中间，谁也没有碰。
苏软嘴角弯了弯，走了。
第二天，她又去了。
饭盒里的菜换了，今天没有红烧肉，是西红柿炒蛋。保温杯换成了新的，里面的水还是温的。
迟聿珩看到她走过来，表情比昨天更冷了。
“我说过，不用你管。”
“我知道，”苏软在昨天的位置坐下，“我不是来管你的。我就是来吃饭的。这里的阳光好。”
迟聿珩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苏软打开饭盒，开始吃饭。西红柿炒蛋，蛋炒得很碎，西红柿切得很大块，卖相不太好，但味道还行。她吃得很认真，每一粒米饭都嚼得很仔细。
吃完之后，她照例把保温杯放在石凳中间。
“今天的是蜂蜜水，”她说，“对嗓子好。”
迟聿珩没有说话。
苏软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保温杯还在石凳上，没有被扔掉，也没有被踢开。但位置变了——从石凳中间被移到了迟聿珩那边的角落。
苏软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碰了。他虽然没有喝，但他把保温杯挪到了自己那边。
这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苏软注意到了，因为她在用全部的注意力，观察着他的每一个细节。
第三天，苏软又去了。
这次她没有带饭盒，只带了保温杯。她走到老槐树下，发现石凳上放着一个东西——一袋面包。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透明塑料袋包装，里面的面包片薄得透明。
迟聿珩靠在树干上，手里那本书换了一本，但还是没有在看的模样。
苏软看着那袋面包，眼眶忽然热了。
她没有问他是不是给她的。她只是坐下来，撕开面包袋，拿了一片，慢慢地吃。面包很干，有点噎人，但她吃得很开心。
“迟聿珩，”她说，“明天你想吃什么？我帮你带。”
“不用。”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冷。
“那你喜欢吃什么？甜的？咸的？”
“我说了不用。”
“那我随便带了。”苏软自顾自地说，“你喜欢喝什么？白水？蜂蜜水？还是——”
“你能不能闭嘴？”
苏软闭上了嘴。但她脸上带着笑。
她闭嘴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又说了一句：“你今天的创可贴换了吗？手上的伤口好点了吗？”
迟聿珩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书，正眼看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解，像是不耐烦，但最深处，藏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困惑。
“你为什么？”他问。
苏软看着他，认真地说：“因为想。”
“想什么？”
“想对你好。”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迟聿珩看着苏软，苏软也看着迟聿珩。
然后迟聿珩移开了目光。他站起来，拿起那本书，头也不回地走了。
石凳上只剩下那袋面包，和苏软的保温杯。保温杯又被他挪到了自己那边的角落。杯盖松了——他打开过。他喝了。
苏软抱着保温杯，在树下坐了很久。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把整棵老槐树染成了金色。她把保温杯贴在胸口，感受着里面残留的温度。水已经喝了大半杯，蜂蜜的甜味还挂在杯壁上。
他喝了。那个说“不用你管”的人，在她走后，喝了她倒的蜂蜜水。
苏软把保温杯盖好，塞进书包里，蹦蹦跳跳地走了。她走出小花园的时候，正好撞上几个男生。那几个男生看到她从那棵老槐树的方向出来，都愣住了。
“苏软？你怎么从那里面出来？”
苏软笑了笑：“晒太阳。”
几个男生面面相觑，等她走远了才敢小声议论：“她是不是真的疯了？”“她该不会真的去找迟聿珩了吧？”“疯了疯了，脑子有病。”
苏软听到这些话，脚步没停。
疯就疯吧。上一世她太正常了，正常到把自己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这一世，她只想为一个人疯狂。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苏软坐在座位上，一边写数学作业一边想事情。
上一世，她高二之后就没有再好好读书了。父母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说家里供不起，说弟弟才是家里的希望。她信了，放弃了，成绩一落千丈，最后连大专都没考上。这一世，她不会再信那些话了。她不仅要读书，还要读好。她要考一个好大学，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要带着迟聿珩一起离开这座压抑的小城。
但首先，她要让他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是真的在乎他的。
不是因为他能打架，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不是因为任何功利的原因。只是因为——他是迟聿珩。那个在她死后，用命替她报仇的少年。那个她欠了两辈子的人。
放学铃响了。
苏软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校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在等家长来接，有人在等公交车，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人群中穿行而过。
苏软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到了校门口对面那棵梧桐树下站着的人。
迟聿珩。
他没有和任何人同行，也没有任何人在等他。他就那么一个人站着，书包单肩背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苏软快步走过去。
“迟聿珩！”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清脆，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安静的水面。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迟聿珩也看了过来。
苏软跑到他面前，喘了两口气，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给你的。明天见。”
然后她转身跑了，跑向公交站台，跑进人群里。
迟聿珩低头看手里——是一盒牛奶，草莓味的，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他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盒牛奶，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放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拉好拉链，确认不会掉出来，才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苏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第一页，在“重生第一天”下面又加了两行：
“第二天：他喝了蜂蜜水。”
“第三天：他给了我一袋面包。我给了他一盒牛奶。他没扔。”
她看着这几行字，忽然笑了。这一世的每一天，都在变好。虽然他只挪了一下保温杯，虽然他只给了她一袋最便宜的面包，虽然他还是会说“不用你管”。但她知道，他的心在慢慢打开一条缝。那道光，正在照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