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苏软去老槐树下的时候,迟聿珩已经在了。
他靠在树干上,手里没有拿书,就那么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是在休息的时候,那两道眉也没有完全舒展开来,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皱着,舒展不开了。
苏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没有出声。她不想吵醒他——如果他真的睡着了的话。
她打开饭盒,今天带的是蛋炒饭。米饭是昨晚剩下的,鸡蛋是早上现打的,炒的时候加了点葱花,香得她自己都流口水。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嚼得很轻很慢,尽量不发出声响。
“你不用这样。”迟聿珩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刚醒来时特有的低沉和沙哑,“吵不吵我都会醒。”
苏软转过头,他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刚睡醒的迷蒙,也有一种被吵醒但懒得生气的平静。
“我没想吵你。”苏软说。
“你走过来的时候我就醒了。”迟聿珩坐直了身体,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脚步声太重了。”
苏软愣了一下。她走路已经很轻了,在家里走路都是踮着脚尖的,怕发出声音惹王秀兰不高兴。她以为她已经练成了“隐形人”的走路方式,没想到在他耳朵里还是“太重”。
“那下次我脱了鞋走。”她说。
迟聿珩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比笑更让苏软心动——那是“你这个人真奇怪”的表情。
“吃吗?”苏软把饭盒往他那边推了推。
“不吃。”
“你不饿?”
“不饿。”
苏软没有勉强。她继续吃自己的蛋炒饭,吃完了,把饭盒盖好,又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今天是红枣茶,她早上泡的,红枣切开了,味道泡得出来。
她把保温杯放在石凳中间,没有说“给你的”,也没有说“你喝不喝”。她就那么放着,像是放在那里忘了拿走的。
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数学练习册,翻开,开始做题。
迟聿珩靠在树干上,看着她做题。他的目光不重,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漂着,没有沉下去。苏软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的练习册上、落在她的笔尖上、落在她因为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心上。那道目光没有重量,但她觉得自己的整个右侧身体都在发烫。
“这道题错了。”迟聿珩忽然说。
苏软的笔停了一下。她低头看自己刚做完的那道函数题,检查了一遍,没发现哪里错了。
“哪儿错了?”她问。
迟聿珩没有回答。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笔,在练习册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公式。他的字迹潦草但清晰,每一步推导都写得很清楚。写完之后,他把笔还给她,又靠回了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苏软看着他写的那些公式,一步一步地对照自己的解题过程。她终于发现自己错在哪里了——她在第三步的时候把符号弄反了,一个负号之差,整个答案都错了。
她改过来,算出正确答案,然后抬起头看着迟聿珩。他闭着眼睛,眉心还是微微皱着,呼吸很轻很稳。
“迟聿珩,”她小声说,“你数学很好?”
“一般。”
“你骗人。你刚才写的那些推导,不是一般水平能做出来的。”
迟聿珩没有睁眼:“你话真多。”
苏软笑了。她翻到下一页,继续做题。做了几道,她遇到一个不会的,犹豫了一下,把练习册递过去。
“这道题怎么做?”
迟聿珩睁开眼,扫了一眼题目,然后拿过笔,又在空白处写了起来。这次他没有只写公式,而是一边写一边用很低的声音解释:“先求导,找极值点,再代入区间端点比较大小。”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到似的,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苏软听着他的讲解,忽然觉得数学没有那么难了。不是因为他讲得有多好——虽然他讲得确实很好,比数学老师还清楚——是因为他愿意讲给她听。他愿意花时间,愿意费口舌,愿意靠近她、低头看她的练习册、用他的笔在她的本子上写下一行一行的公式。
这对于一个习惯了孤独的人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懂了?”他讲完了。
苏软点了点头,把练习册拿回来,按照他讲的方法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做对了。
“迟聿珩,”她说,“你以后可以教我做数学吗?”
“你数学老师呢?”
“数学老师讲得快,我跟不上。”
迟聿珩沉默了。苏软以为他要拒绝,正准备说“不方便就算了”,他却开口了:“带题来。”
三个字。苏软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像是一盏被突然点亮的灯。
“好!我每天带题来!”
迟聿珩没有再说话,闭上了眼睛。但苏软注意到,他的眉心舒展了一点——就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她看出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苏软每天午休都去老槐树下。她带饭、带水、带数学题。迟聿珩依然不怎么说话,但她问他题的时候,他会讲。他讲题的方式很特别——不是一步一步地教,而是点出关键步骤,让你自己想通。苏软一开始觉得这种方式太折磨人了,但几次之后发现,自己想的确实比别人教的记得更牢。
他是在教她怎么思考,不是在教她怎么做题。
苏软越来越觉得,这个被全校人惧怕的“疯戾少年”,其实是最温柔的人。他的温柔不挂在脸上,不挂在嘴上,挂在他的笔尖上、挂在他写的公式里、挂在他把保温杯挪到他那边的那个动作里。
周五,苏软在走廊上遇到了赵敏敏。
赵敏敏身边站着两个人,都是平时跟她混在一起的女生。三个人挡住了走廊的一半,苏软要从她们身边过去,必须侧身。
苏软侧身走过去的时候,赵敏敏忽然伸出一只脚。
苏软没有看到,被绊了一下,身体往前栽,手里的书撒了一地。
“哎呀,不好意思,脚伸长了。”赵敏敏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歉意,反而带着笑。旁边的两个女生也跟着笑。
走廊上的人看了过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假装没看见,有人拿出手机拍。
苏软蹲下来,一本一本地捡书。她的膝盖磕在了地上,有点疼,但她没有吭声。她把书捡完,站起来,看着赵敏敏。
赵敏敏比她高半个头,化了淡妆,穿着今年最流行的运动鞋,浑身上下写满了“我家有钱”四个字。苏软站在她面前,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磨了边的书包,手里抱着一摞皱了的书。
“赵敏敏,”苏软说,“你是故意的。”
赵敏敏没想到她会直接说出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又怎么样?”
苏软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上一世的她,被这样欺负的时候,只会红着眼眶跑开。她不敢反抗,不敢顶嘴,因为她怕。怕赵敏敏找更多人欺负她,怕老师说她惹事,怕父母骂她不省心。她怕了上一世。
这一世她不怕了。
“不怎么样,”苏软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就是想告诉你,你这样不会让你显得厉害,只会让你显得很可怜。”
赵敏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说谁可怜?”
“说你。”苏软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客观事实,“你需要靠绊倒别人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感,难道不可怜吗?”
走廊上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苏软,看着她不卑不亢地站在赵敏敏面前,声音轻得像羽毛,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赵敏敏气得说不出话,扬起手——
“你敢碰她试试。”
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不高不低,但整条走廊都能听到。
所有人都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迟聿珩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他的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子挽到手肘,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看起来随意又懒散。但他的眼睛不是随意的。那双眼睛冷冷的,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刀锋藏在鞘里,但所有人都知道,只要他愿意,刀随时可以出鞘。
赵敏敏的手僵在半空中。
迟聿珩没有走过来,没有再说任何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赵敏敏。那个目光不凶,不狠,甚至可以说没有什么情绪。但赵敏敏的手放下了,她的腿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走。”她拉着两个跟班,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廊上的人散了。有人走的时候偷偷看了迟聿珩一眼,目光里带着恐惧和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羡慕,也许是嫉妒,也许只是好奇。
苏软站在原地,抱着那摞书,看着走廊尽头的迟聿珩。
迟聿珩看了她一眼,没有走过来,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蓝白校服在阳光下一闪,就不见了。
苏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校裤磕破了,膝盖上蹭掉了一小块皮,渗出了一点血丝。不疼——不,有一点点疼。但她的心是暖的。
他没有走过来,没有问她“疼不疼”,没有帮她捡一本书。他只是站在那里,说了一句话。赵敏敏的手就放下了。这就够了。他不需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他只需要站在那里,所有人就知道——她是他在护着的人。
下午放学的时候,苏软的课桌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管药膏,治跌打损伤的那种,药店最普通的牌子。没有纸条,没有署名,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她的课本上面。
苏软拿起那管药膏,握在手心里。药膏是凉的,但她的心是烫的。
她转过头,看向教室后门。迟聿珩正好从后门经过,目不斜视,像是这管药膏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但苏软知道,是他。全校只有一个人会注意到她膝盖磕破了。全校只有一个人会为了买一管药膏专门去一趟药店。全校只有一个人,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在乎。”
苏软把药膏攥在手心里,笑了。
林小小凑过来:“你笑什么?那是什么?”
“药膏。”苏软把它塞进口袋里,拉好拉链。
“谁给你的?”
苏软想了想,说了一个字:“风。”
林小小一脸困惑:“风?”
“嗯,”苏软背起书包,站起来,“一阵很温柔的风。”
她走出教室,走过走廊,走过操场。校门口人来人往,她一眼就看到了那棵梧桐树下站着的人。迟聿珩还是那个姿势——单肩背包,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远处。他看到她了,但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苏软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管药膏。
“是你放的?”她明知故问。
迟聿珩看了一眼那管药膏,面无表情:“不是。”
“那是谁?”
“不知道。”
苏软看着他一本正经说瞎话的样子,差点笑出声。这个人,连撒谎都撒得这么理直气壮。
“那替我谢谢那个‘不知道’。”她把药膏放回口袋,拍了拍,“告诉他,我用了。”
迟聿珩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极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如果不是苏软一直在看着他就绝对发现不了的一下。
苏软捕捉到了。
她在心里把那一下定格,放大,收藏。放进心里那个叫“他”的相册里。那个相册越来越满了,每天都有一张新的照片。她觉得很幸福。
风从梧桐树间穿过,树叶哗哗地响。苏软站在迟聿珩身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她的余光看到他,也刚好能让他假装没有在看她。
“迟聿珩,”苏软说,“明天周末,你去哪?”
“不去哪。”
“那我去图书馆。你去吗?”
迟聿珩没有回答。
苏软等了几秒,然后说:“我当你默认了。明天早上九点,图书馆门口。”
她说完,不等他回答,转身跑向了公交站台。
跑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迟聿珩还站在梧桐树下,正看着她。那个目光不是远远的、随意的、漫不经心的一瞥。是认真的、专注的、像在确认什么的目光。
苏软的脚步差点停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继续跑。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开动的时候,她往外看。迟聿珩还站在那里,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的身上,把他分成了一明一暗的两半。
苏软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她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管药膏。她的指尖在药膏的管身上摩挲着,像是在摩挲一个秘密。
一个只有她和风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