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尘接到任务是在下午四点。走出营房时眉心那颗硬结猛跳，突然一阵刺痛，像有人把烧红的针尖从他颅骨正中钉进去。他脚步顿住，手下意识摁住眉心。紧接着一股极细极细的清凉从眉心往外渗，然后一个奇异的视角出现，像眼睛扒着窗户往外看。
画面中，王虎被三个人围在中间。刀光。血。王虎拼死换了两个，第三个人的刀捅进他的胸口。画面碎开。他自己和周晓耽站在一辆翻倒的车旁，脚下是三具尸体，对面站着一个穿狩衣的人，嘴里念念有词，身后两个忍者。刀光再次亮起，周晓耽和自己已经躺在血泊里。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砚尘？瞅啥呢，愣神儿干哈？”王虎把最后一件装备塞进战术背心，拉链拉到胸口，转头看他。周晓耽蹲在弹药箱旁边摊开手绘地图，红笔点在几个坐标上没抬头。
“没事。”林砚尘手指抵住眉心揉了几下。焦躁感从胃里往上顶，他摸出一颗水果糖塞进嘴里，糖纸在指间折了又折。
他把那两个画面记在心里。王虎被围的位置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树干上一道纵向裂口。周晓耽受伤的地方旁边有块半人高的青石，长着暗红色苔藓。他站起来走到车厢门口，外面天色正在暗下去，营区的灯还没亮。
“这次任务，都小心点。”
王虎咧嘴一笑：“哪回秃噜了？”
周晓耽用红笔在三个坐标上画了圈：“目标最后露头嘞位置，就在跟前儿。头一站青龙沟，废弃采石场，沟深大概十五米，搁这儿隐蔽摸过去，条件中。”一口浓重的中原腔，最后一个字咬得很短。
青龙沟的月光很亮。不用夜视仪也能看清沟底的碎石和灌木。林砚尘趴在沟沿上往下扫。沟底三个人穿着黑色作战服正往越野车旁搬运铝合金箱子，动作利落，没有说话。沟底最深处一个穿深蓝色狩衣的男人盘腿坐在石头上，面前插着一根长钉。钉子通体暗沉，泛着幽蓝色的冷光。狩衣男人双手结印，嘴里念着什么。林砚尘的眉心硬点微微发颤，在回应那根钉子的振动。
“九寸钉。”周晓耽压低声音，“东岛阴阳寮嘞法器，九根凑成一套。这就说明剩下那八个方位也都在往下埋钉嘞。九根钉全部落位，整条龙脉直接就给锁死喽。”
林砚尘没有接话。
那个男人忽然停下结印，偏头瞄了一眼。就一眼。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念咒，结印换了个手势。两个忍者没有动。对方已经发现他们了。
王虎在沟底东侧开了枪，正面吸引。对方三个作战人员同时朝枪响方向冲过去，子弹打在石壁上溅起一串火星，被引着往密林深处追去。两个忍者没有动。
林砚尘从沟沿上滑了下去。两个忍者同时拔刀，月光下刀身泛着幽蓝的光，一个横斩一个竖劈，配合无间。林砚尘侧身躲过横斩，格斗刀斜着捅入第一个忍者的肋下，穿进心脏。忍者闷哼软倒。第二个忍者的竖劈已到头顶，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右臂架住对方手腕，左手横刀划过对方喉咙。
不到五秒。
旁边周晓耽已和小队长缠斗在一起，对方余光扫见这边战斗结束极快，稍一分心，被周晓耽踹中右臂麻筋，一匕首割喉。周晓耽抬步要往剩下三人去。林砚尘拦住他。
“对方三人和这几个杂鱼不一样。先夺车。”
他拉开车门点火挂挡，轮胎在碎石上打了个滑，车头甩正，把金属箱推进周晓耽怀里。“我去接应王虎。你开出信号屏蔽区，把情报汇总给总部。这箱子得尽快带回。”
周晓耽看着怀里那个金属箱，沉默片刻，说：“恁几个可得当心点儿。我一出屏蔽区，立马通知总部派人过来接应咱。”
话没说完林砚尘已停车熄火，推开车门战术翻滚落地，朝东北方向跑去。
不到五分钟，东北方向传来枪声。不是王虎的，是对方的。三声点射，片刻寂静，又是两声。王虎弹药快打光了。林砚尘找到他的时候他正靠在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下，树干上一道纵向裂口，和预知画面一模一样。左臂已经抬不起来，血从袖口往下淌。对方三人已隐隐将他围住。
林砚尘没有喊。
他冲过去时正好看见王虎视野盲区那人准备刺出太刀。来不及犹豫，侧身挡在王虎身后，用格斗刀迎上刀刃。刀尖划过腹部，先热后疼。对方故意停顿点了劲力——用刀高手。林砚尘没管伤口，趁收刀空隙换手贴身，右臂勒颈，左手横刀划过喉咙。血喷出来。
他扯下对方内衬布条绕腰打了个死结。布条迅速被血浸透。
“你小子。”王虎踉跄着站起来把林砚尘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欠你一条命。”
“不欠。”林砚尘声音很低，“你欠我一盒弹匣。回头还我。你匕首呢？”
王虎咧嘴笑了一下：“用刀面硬接俩子弹，当场干碎了。”
林砚尘一愣，缓缓转头看向他：“你要不要看看自己说了什么？”随手将自己的格斗刀递了过去。
对面两人持刀逼近。林砚尘压低声音：“消耗太多体力加上失血，我顶多帮你挡一个人十八秒。”
“够用了。我老妹还搁那儿等着我呢，我可还没活够本儿呢。”
王虎狞笑着主动迎上一人。太刀迎面刺来，林砚尘狼狈翻滚躲过，翻滚过程中隐秘捡起地上一把空枪。他模仿子弹上膛的声音，回身将枪对准对方。
眉心猛地一跳。
对方从身后掏出一把枪，抬手便开。林砚尘将空枪掷出拼命扭腰，一声闷哼。时间只拖了九秒。他正准备硬扛下一刀，右侧飞出一柄格斗刀直插对面脖颈。那边结束了战斗。
精神一松，林砚尘再也撑不住瘫软在地，用尽最后意识朝东北方向指去。王虎把他扛在肩膀上，颠簸着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密林深处跑。
意识开始模糊。
不是失血过多的那种模糊，是别的东西。眉心那颗硬结在发烫，像有人把烧红的针尖从颅骨正中钉进去然后拧了一下。周围的密林开始褪色——树叶的绿、泥土的黄、王虎作训服上沾的血，所有颜色都在往外渗，像水彩画被泡进水里。
然后他在画面里看见了周晓耽。
不是回忆，不是幻觉。是周晓耽死前最后几秒。
周晓耽抱着那个金属箱跑出信号屏蔽区，身后追上来三个人。那两个本该死在他和王虎手里的忍者，和那个穿狩衣的人。他们没死。或者说死掉的只是某种外壳，现在追上周晓耽的，是壳里面的东西。狩衣男人抬手，五指并拢，从周晓耽后心穿进去。
周晓耽低头，看见自己胸口冒出一截东西。不是手指，是某种深蓝色的半透明的爪子。
他整个人被提起来，像被叉住的鱼。
金属箱掉在地上。狩衣男人用另一只手接住，没让它沾土。
“东西拿到了。”他用日语说，然后做了个手势。“车处理掉。尸体烧了。做成意外。”
越野车爆炸的火光是林砚尘在现实里看到的。但在灵境里他看到了火光之前的事——周晓耽被扔进驾驶座的时候还没死。他的手指在车门上抓了一下，指甲断了，留下一道血痕。然后火光吞没了一切。
林砚尘想冲进去。不是“想”，他的意识真的在往那个方向撞。眉心那颗硬结剧烈震动，像一只被锁在笼子里的鸟拼命撞笼子。他感觉到周晓耽的身体就在前面。三秒前。两秒前。一秒前。他快进去了。情绪炸开，眉心硬结的震动瞬间失稳，不是慢慢停下来的，是像弦断了，所有频率碎成一团噪音。他被一股巨大到不可抗拒的力量从那个时间节点里拽出来，往黑暗深处拖去。
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周晓耽在火光中回头。
周晓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他读懂了。
“没事。”
然后一切归零。
密林重新涌上来。王虎的喘息声、远处零星的枪声、自己伤口里血往外淌的温热感，所有感官在同一瞬间恢复，像被人从深水里猛地拽上来。耳朵里嗡鸣，鼻腔里一股腥甜。
他想说话。想说周晓耽不是意外，想说那个狩衣男人拿走了金属箱，想说敌人不是人。
黑暗吞没了他。
彻底昏迷前他听见王虎在接电话。“……车爆炸……物品丢失……”声音一点一点变远，像被什么东西从黑暗中抽走。
眉心那颗硬结还在跳。极微弱，极缓慢。
但它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