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尘被电话吵醒。李叔的女儿李萍,带着哭腔:“林老师,我爸非说看见隔壁王奶奶身上有光……”他坐起来,后脑勺磕在床头上。“我马上过去。”
到李叔家时,老人正坐在沙发上,攥着遥控器,眼睛直勾勾盯着对面墙壁。
“李叔。”
李叔慢慢转过头,眼神涣散了两秒才聚焦:“林老师,你来咯。”
“李萍说你看见东西了?”
李叔把遥控器放下,手还在抖:“我觉着哦,我怕是真老咯……但我确确实实看见了哎。隔壁王奶奶打门口经过的时候,我瞅见她胸口拢着一团亮光。淡淡的,跟雾霭一样,晃一下就没得咯。”
林砚尘扫过李叔眉心。那里也有一团光,极淡,时明时灭,跟呼吸一个节奏。
“最近有没有觉得这里不舒服?”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李叔一愣,下意识摸了摸:“你怎么晓得哒?身上有点胀鼓鼓的……像是有啥东西在里头顶着哎。”
“还有呢?除了看见光,还看见别的没有?”
李叔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好像能察觉到旁人早就忘掉的事情咯。前两天去买菜,小张找零钱的时候,我猛地就想起来了,二十年前这个菜场,用的全是老式杆秤,哪是什么电子秤哎。可他们压根一点印象都没有,讲打一开始就全是电子秤。”他抬眼望着林砚尘,“到底是我年纪大记岔掉啦,还是他们记错咯?”
林砚尘没回答。李叔的眉心在发光,他自己的也在跳。
他站起身走到李叔身后,拇指点在他眉心上方,食指中指按住两侧太阳穴,沿着某条从小画到大的路线缓慢推移。李叔浑身一颤,松弛下来。他手指沿眉心推向后脑,停在风池穴。这套手法练了十几年,今天指尖的热度异常,像体内什么东西也被调动了。
“好些了?”
“嗯……好多咯……”
李叔开始说梦话。嘴唇几乎没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一样的……只是名字不一样……他们把名字换了……”
林砚尘的手停了。
“谁把名字换了?”
李叔没回答。嘴唇又动了动,这次说出了一个词:“砚尘。”
林砚尘浑身一僵。只有爷爷这么叫过他。李叔不知道这个名字,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李叔头一歪,彻底睡着了。
下一秒,眉心炸开剧痛。不是胀,是劈,像烧红的钉子从眉心往颅骨里钉。鼻腔涌上腥甜,血从指缝渗出,滴在裤腿上。
他冲进卫生间,冷水浇脸。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得像纸,眉心红印深如淤血。硬点在剧烈跳动,每跳一下太阳穴就跟着抽紧。昨晚是外面的东西让他不安,现在是里面的东西在失控。
他花了五分钟冷静下来,擦干净脸走出卫生间。李叔还在睡,呼吸平稳,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他没叫醒李叔,轻轻带上门走了。
从李叔家出来,天已经阴了。三月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巷子里晾晒的衣服啪啪作响。他裹了裹外套低头往回走,脑子里全是李叔那句梦话。
走到巷口,停下脚步。又是那辆黑色轿车。昨天就在,今天还在。引擎是热的,他经过时感觉到了引擎盖上的余温。同一辆车同一个位置连续两天,不是巧合。
他没停留,继续走。手不自觉地按住眉心。硬点在跳,比昨天更频繁了,轻微的、持续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鼓。谁在跟踪他?为什么?他想起了昨晚巷口那个人,那层膜,还有出院那天走廊里的那句话。
它们已经注意到你了。它们。
回到咨询室,他没开灯,径直走到文件柜前。开锁,取出那本残破的线装书,在窗边微光下翻开。书页发黄,字迹模糊大半。他翻了十几页,在一处停下来。
天有五贼,猎之者昌。
这行字看了不下百遍,从来没看懂过。但今天不一样。纸面上有另一层字迹,极淡极淡,像被什么力量从纸张深处顶上来。他揉了揉眼睛,字迹消失了。指尖碰到眉心,那个位置又微微发热,比昨天更烫了一点。
爷爷说等你看懂了就知道你是谁。李叔在梦里叫了他的名字。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
他决定不再等了。闭上眼,按爷爷教的方式调炁。掌心微热,炁感浮现。脑海中具现出河图,白点黑点排成的数阵正在纸面上缓缓游动,整个数阵按某种从未见过的规律运转,像天上的星辰,像体内的气血。他忽然就看懂了。不是理解了文字,是直觉性地、一瞬间看懂了那张图的运行方式。天一生水,肾为一,眉心为六,一条从肾到眉心的通道,像被封印的高速公路,此刻在眼前缓缓铺开。
眉心又痛了。这次是涨,像有什么东西顺着那条通道往上涌,从腹部到胸口到喉咙到眉心,一路冲上来,挡都挡不住。他双手按住眉心,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地上。视线里全是光,从他身体内部透出来的光,沿手臂纹路流动,像河图上那些游动的白点。
画面涌进来了。无数画面,像决堤的洪水。他来不及分辨,只有一个感觉,他在被拉走。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体里拽出去,拖向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他不知道会去哪里。但他知道,已经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