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寒来暑往。
二零零五年，宴时雨家已经安上座机，再也不用去王寅家接打电话。
以前他们村就两三家有座机，王寅家就是其中之一，所以每次宴忠全都打在他家，再由王大爷过来通知他们去接，一毛钱一分钟。
为了省钱，宴忠全很少打电话回来，打回来也是匆匆说几句就挂电话。
这年的立夏，宴家终于也安上了座机。
自安上座机以后，宴时雨只要在家总是要离座机最近的位置待着，以确保能第一时间接到电话。
临近她过生日，电话铃声再次响起，宴时雨看一眼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她有一瞬惊喜，随即接起来“喂”一声。
眼里隐隐透着希冀。
对面传来一声喂，是个陌生的女人声音，宴时雨抓紧听筒，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你好，我是宴时雨，您找谁？”
希冀的眼神在那边的女人回答完后瞬间熄灭黯淡下去，宴时雨轻轻把听筒放回去，转身出门。
打错了，电话号码这么好记，打给谁还能打错。
今年宴时雨十一岁，她的生日挨着端午，考虑着柳志芳去年没来接她，今年初八也许会来接她，宴家就在初五，端午这天给她过生日。
过节过生日一块儿过。
过哪天不是过。
大姑第一个到她家，给她买了件红色的裙子，让她换上后又给她梳小辫子。
边梳边夸她说：“咱们阿雨长得白净，穿红色真真好看。”
晏奶奶走过来，也笑着说：“瞧你大姑多疼你，你妹妹都没有新裙子，就你有。”
大姑的笑脸瞬时垮下来。
“宴丽没有你给买呗，我爸又不是没给你钱。”宴时雨对着衣柜上的镜子转了一圈，继续说：“再说，这是我过生日的礼物，她又没过生日。”
不等宴奶奶发作，她就挽住大姑的胳膊，“谢谢大姑，我很喜欢。”
“你看看她，我说一句，她能顶十句。”晏奶奶对大姑不满的说。
大姑神色已经缓了不少，“妈，您少说两句吧。”
房间里就剩下宴时雨和宴丽两姐妹。
宴丽已经六岁，一双眼睛亮晶晶水汪汪的，十分讨喜。
“姐姐，你的裙子真好看。”
“喜欢吗？”
宴丽点头，“喜欢。”
“等你十岁，我就送你。”
宴丽掰着手指头数，幼儿园老师教过，但她忘了。
“别数了，你再长点儿个子，能穿了就给你穿。”宴时雨按住她的手说。
“好耶！”
因为是她生日，又是端午节，宴大生一大早扛着锄头出门前就特意叮嘱晏奶奶杀只鸡和鸭，还有昨天买的鱼也一起杀了。
难得一起热闹热闹。
晏奶奶当年生了十个孩子，活下来的只有老大晏殊清，老二晏殊珍，老三晏殊英，老五晏忠华和老六晏忠全。
宴时雨的大姑和二姑没出去打工。
大姑家的两个表哥已经参加工作了，就只有大姑和大姑父过来。
二姑家的表弟比她小四岁，姑父在外面打工，只有二姑和表弟过来。
刚好一桌人。
三姑，五伯和她爸都在外地打工，没法回来，但也各自寄了一百块钱过来给她。
钱她不在意，反正也落不到她手上。
午饭后，宴丽和二姑家的表弟去玩儿了。宴大生照例要在后院抽旱烟。宴时雨跟过去，给他卷烟。
“要是你妈来接你了，你愿意的话……”宴大生咂了口旱烟，吐着烟，“就去。”
“嗯，再说吧。”宴时雨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眼前多了个花布包，她抬眼看过去。
宴大生说：“拿着，你十一岁了，祖父没什么给你的。”
宴时雨接过包，一看就是宴奶奶缝的，只有她的针线活，全村上下找不到第二个这么精细的手法。花布包缝了拉链，看颜色，好像是从她堂哥坏掉的书包上拆下来补上去的。
但也并不违和。
她看了一眼继续抽旱烟的宴大生，转过身背对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钱，一块两块，五块十块，还有一毛五毛的，有一百来块，每一张都被抚得十分平整。
“祖父。”
“保不齐你妈哪天就来把你接走，女孩子出门在外总要有点儿傍身的东西，你好生收着。”宴大生朝里屋瞧了一眼，“收起来，别叫旁人看到。”
“那要是……”宴时雨收着钱，顿了顿，“……她不来呢？”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酸酸胀胀的，眼睛也是。
“不来就不来，你是我宴家的女娃，她们柳家不来，祖父祖母照样能把你养大。”宴大生拿着烟枪在鞋绑子上敲了敲，“祖父活到什么时候就护你到什么时候。”
宴时雨感觉自己的眼睛更酸更胀起来。
后院的墙那边就是厨房，大姑二姑和宴奶奶在收拾厨房，也在闲聊。
“听说柳志芳后来又生了个女娃，和宴丽差不多大了。”是二姑的声音，“这次她都没来接的话，估摸是不会再来了。”
“不来就不来，爸妈把她拉扯这么大，最苦最难的几年都过去了，这越往后越轻松，她不来接就养着，养大了有咱爸妈享福的时候。”这是大姑在说。
“怪！”晏奶奶气愤地说，“法院判了她和老六一人养八年，养到十八岁，她在咱们家已经多呆了两年了，当初约定好了只养到十岁，人情约定过了她不来就算了。法院判决的她也不来，咱给她送过去。”
“妈，您怎么糊涂了。”二姑说，“大姐说的有理，阿雨都十一岁了，成绩也不错。将来指不定怎么出息呢。您现在把她送走，以后她能记你好？”
“可她越大，花钱不就越多，要是考了大学……我听说一年就得好几万，咱家哪来钱给她。”晏奶奶还是反驳。
“您小声点儿。”大姑继续劝，“您现在把阿雨送去她妈那里，她将来只会记着她妈和她外公外婆的好，能记着您和老六才怪。以后的事儿谁说的准，万一她没考上大学，她又不比宇航是男孩子，读书不行还能去当兵。她要念不了大学，还不是得出去打工赚钱。”
说到宴宇航当兵，晏奶奶显然更高兴，“还是宇航好，当了兵也有钱呢。过端午了，想着老婆子我，给我寄了一百块钱呢，一早就打电话来，叫我买自己喜欢吃的。”
话锋一转，又说到宴时雨头上，“阿雨那个丫头，跟她妈一个样儿，脾气倔说话又冲，我不指望她孝敬我。少了她，你们六弟寄回来的钱养宴丽绰绰有余。”
从早上开始就阴沉的天终于绷不住下起了雨，起先只是小雨滴，随后就越下越大，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啪啪作响。
宴时雨往宴大生身边靠了靠，并排坐着，看屋檐的雨水从滴落到连成一条线串连着往下落。
“别听她们瞎扯，”宴大生安慰她，“你祖母只是不会说话，她其实很疼你和你妹妹。”
“我还小，我听不懂。”宴时雨摸摸鼻尖说。
宴大生无奈叹气，摸摸她的头顶。
他知道她什么都懂，她精得很。
大姑这时又说：“又下大雨了。”
晏奶奶说：“哪年这几天没下，你们忘了生阿雨那天下得多大了，跟个灾星降世似的。”
自她家电视能多看两个台以后，宴奶奶又学到了个新词。
“闲得没事去劈柴去。”宴大生忍不住起身在墙上踹了两脚，“一把年纪了嘴上也没个把门的，还没完没了了。”
宴大生带着宴时雨大步走到厨房，拿着烟枪在搪瓷脸盆上猛敲，“你说你说，阿雨怎么个灾星了？她姓宴，是宴家子孙。”
大姑二姑吓了一跳，毕竟宴大生虽然七十有余，但中气十足，发起怒来可怕得很。
她们连忙安抚道：“爸，您别生气，我们没那个意思。”
“你们没那个意思，你妈有。”
宴奶奶也被吼愣了，但这会儿反应过来，也和宴大生杠上，“是我说的怎么了，我就随口一说，说她是灾星就是灾星了？这么经不起说道。”
宴时雨拉了拉正要发作的宴大生，跪倒在他跟前，把头重重的磕下去，“祖父，阿雨哪儿也不去，谁接我都不去，将来我给您养老送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