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的瞬间,他侧身站在幽暗长廊深处的通风口。
上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衬衫,没系领带,袖口挽至手肘,黑色西装外套挂在臂弯间。
男人眉头深锁,眸光微垂,指间夹着根烟——
细白的烟身,烟丝萦绕指腕升腾而起,被灌入的冷风,吹散成几缕轻袅的白烟。
烟灰蓄了长长的一截。
他静静的看着,表情透着几分意兴阑珊。
良久,但见他指尖轻轻一掸,烟灰簌簌落了一地。
浮光掠影一般。
安以谨看见他一个抬手的动作,俊雅迷人的薄唇轻呼出一阵白烟。
矜贵清冷,气度超然,有股子远离尘世的孤傲绝伦。
单凭她和大小姐在校的共同好友圈,以及校园里几个风云人物,安以谨联想不到他这一号人物。
经过她的一番观察,这位青年才俊的穿着、容貌、气度,断不会是他们学校的人,看样子也不像学生。
依着“大小姐”的身世家底,除却他们这班清澈大学生,前来赴宴的人非富即贵,就算不是个世家公子,至少也是北城或港城的某个新贵。
包厢外,安以谨止了步,几忘了自己姓什么,身在何方,接下来要到何处去、去干嘛。
哦豁,见色忘友了。
反正来都来迟了,看一会再进去也无妨。——“大小姐”贵人多忘事,应该不会怪我的吧。
那时北城才入秋不久吧。
月色与路灯光铺满了回忆里的那扇窗,记忆的滤镜昏黄而模糊,是以安以谨后来回想起那个夜晚,总会在脑海中不停地给那段相遇后期剪辑,极尽铺陈,夸张地渲染时节风气。
男人斜倚在窗边,窗外是枯黄的、黯淡的秋景,映照着他同样黯淡的神情。
落寞的一道侧影,融进她构想中的萧瑟秋色,成为这座秋日之城夜色里的一部分。
他的出现,像一幅画构图色彩里最鲜艳的那抹亮色,点缀了她在这座北地之都度过的第二年的秋天,以及此后第三年、第四年的秋季。
彼时安以谨远不曾预料到,在往后的时光里,这个男人会成为她故事里最浓墨重彩的人物角色。
壁灯的光转暗。
冗黑里那点猩红更为直观,在冷风的吹动中,摇曳在这个黯然的秋夜里,直摇进她心间,猝然间拽走她整颗心。
安以谨脑海里无端浮现一个词——心动神摇。
安以谨从未见过,一个男人可以把烟抽的那么蛊惑。
每一帧都带着风情与画意。
一片昏昧中,她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粒子,白色烟雾缭绕,模糊了他英俊的侧颜。
窗外广告牌闪烁,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光,透过窗,折射到他脸上,半明半昧中,斑驳光影跳跃切割那张冷峻的面容。
绮靡,脓丽,冷魅,性感……
安以谨往脑里的词典搜罗出各种美丽的形容词,糅合到他一人身上。
这一刻,她深深意识到人类的语言有时是匮乏的,万千词句,都不足以描述和形容眼前男子带给她的惊心动魄。
很快,半根烟燃尽,男人掐灭烟头。
慢慢的,他转过身子,面向长廊的一端。
安以谨心头一颤。
此刻仿佛凝固。
渺渺云雾散去,瞥见湖光山色,美不胜收。
白瓷釉的脸庞,泛着淡淡的光泽,五官冷峻,几无一丝阴柔感,轮廓线条硬朗,棱角分明。
眉宇间饱含东方美学的神韵,宛如古代名家挥墨晕染的山水画,眉是远山,眼中江水汇聚,江心一抹黑,一叶小舟轻逝,几分留白。男子眉眼几分冷峭,他的气质更像一幅寒江图。
更难得的是,下颚线兼具西方的立体瘦削……
安以谨痴痴看入了迷,几欲忘了正事。
靳非邗今夜满腹心事,心烦意乱地从烟盒里抖出下一根烟。
“咔嚓!”打火机窜起一簇幽蓝火苗,倏地照亮前方的视野,余光里勾勒出一道女子的身形。
靳非邗点烟的动作一顿,抽出嘴里叼着的那根烟,目光一抬。
宿命般的,两人视线交汇。
男子眼神冷然如寒冰,安以谨整个人一僵,连忙把眼睛从他脸上收回,眸光微微错开他的对视。
她当时的目光也太过灼热了些,而对方又警觉,很难不被发现。
一片昏瞑中,无遮无拦投来一记锐利的眼光,如鹰目锁视她,攥取她全身每一寸感官神经,安以谨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在这场无声的注视下,安以谨一瞬低下了头,有一种偷窥被当场抓包的羞耻感。
有侍应生路过,看到这位小姐站在门外一动不动,礼貌问候了声。
壁灯因声亮起,暗廊复归明亮。
顷刻间,女孩的五官,一寸一寸、清晰地映入靳非邗的眼中。
是她?!
靳非邗怔了怔,神色有些和缓,眸间冰霜倏然消退,唇角深了。
碎光进驻他黝黑的瞳孔,眸中先是闪过细微的诧异,继而眼梢漫上一丝丝、隐隐约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
安以谨一瞬间有些茫然。
是错觉吧?
像他那样不怒自威的上位者,审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时,目光永远冰冷沉冽,如一眼望不到底的寒潭,眼底不应表露一点瑕疵的小情绪,眼神无温不含一丝微不足道的情感。
走廊那头有人走来。
安以谨当时精神集中,过于专注眼前这个谪仙似的男子,全然忽视掉一侧走来的熟面孔。
愣怔的片刻,忽然的叫唤,以及突如其来,后肩感受到来人掌心拍打的那一下。
动作其实很轻。
安以谨还是被吓了一大跳,身体不由得弹了弹,像离箭的弓弦。
小郑同学催促的声音紧随而来:“安小以,站着干嘛?进去啊。”
“怎么?吓着你了?”郑予落声音关切,带了点歉意。
然而,好朋友嘴上的关心不过寥寥。
郑予落话音一转:“怎么?做亏心事了?”目光在女孩脸上遛了一转,随后又扫了眼不远处站着的男人。
安以谨正了正神色,嘴里念道:“哪有,我一身正气……”
思绪一转——
“你怎么也这么晚?”
郑予落:“还不是……”她才起了个话头,就被对方打断。
“咱们快进去吧,等会晚了,寿星公该生气了。”
安以谨终于记起今晚的正事了,立刻搂上郑予落的肩,推着她走进包厢。
“你倒是想起这事了啊……”郑予落张了张口,想说那你刚才怎么一直站门外盯着帅哥看。
安以谨三分庆幸,自己不是最晚到的,还有个小郑同学作陪。
真是……不是一类人,不进同一个宿舍门。
那晚,同样晚到的朋友,给他们这段相遇打上了一个休止符,安以谨因此错过了,男人后来眼中盛满的惊喜。
——“失而复得”的窃喜,久旱逢甘霖的欢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