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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03 09:17:26

夕阳彻底沉入黄河底,最后一抹血红色的余晖被暗蓝的夜色吞噬,捞尸村瞬间沉进了浓稠的黑暗里。风卷着黄河的腥气扫过院墙,卷得院角的枯草簌簌发抖,石桌上放着的几个窝窝头早已凉透,表皮结了一层硬壳,没人再肯碰一下。

五个人围着石桌坐着,目光都黏在院墙外的河滩上——方才那抹红裙白影消失的地方,此刻只剩黑沉沉的河水,连个浪头都看不清,仿佛那道立在水边的影子只是几个人同时产生的幻觉。

“刚……刚才那是什么?”穿消防服的壮汉王磊率先打破沉默,他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粗重的呼吸在夜色里凝成白汽,“是不是我眼花了?大晚上的,怎么会有人穿成那样站在河边?”

他个子高,块头大,肩膀上的消防服徽章还蹭着灰,此刻却缩着脖子,手紧紧攥着桌沿,指节都泛了白。

“你没眼花。”苏清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院里昏黄的煤油灯光,她指尖微微发白,却依旧维持着法医的冷静,“我们五个人都看见了。红裙子,白皮肤,脖子上挂着铜铃——不是活人。”

她顿了顿,侧头看向坐在阴影里的林砚:“林砚,你是入殓师,常年和死人打交道,你觉得那东西是什么?”

林砚收回望向河滩的目光,脸色和往常一样平静,只有眼底沉了几分:“是执念。怨念凝出来的东西,比普通的凶魂强得多。”

他没说出口的是,那女人颈间悬着的铜铃,和停尸间无名女尸脖子上的那枚,和父母泛黄笔记本里画的那枚,纹路、大小分毫不差。就像有一根无形的线,从他十六年前失踪的父母,牵到停尸间的女尸,再牵到这个黄河边的诡异村子,最后缠上了他。

“执念?就是老村长说的河神?”穿西装的张诚哆嗦着开口,他的领带早就歪了,西装外套沾着尘土,整个人蜷缩在石凳上,像只受惊的鹌鹑,“他……他是不是要抓我们当祭品啊?”

“不是河神。”林砚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真要是河神,不会是那副怨气冲天的样子。更像是……死在河里的人,执念不散,化成了凶煞。”

话音刚落,院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不轻不重,节奏慢得反常,在满是风声水声的夜里,反倒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院子里瞬间鸦雀无声。王磊屏住了呼吸,张诚直接捂住了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野猛地站起身,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腰间——那是他进副本前藏在身上的军用匕首,柄上缠着的防滑绳都被他手心的汗浸湿了。他冲众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放轻脚步走到大门边,眯起一只眼,凑着门缝往外看。

门外站着的是老村长。

老人依旧穿着白天那件洗得发白的黑粗布褂子,手里挎着个竹编篮子,背佝偻得像张弓,月光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投出一道又细又长、扭曲得不像人的影子。

陈野松了口气,拉开门闩打开门:“老村长,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

老村长没立刻答话,抬起头,用那双浑浊得像蒙了层黄翳的眼睛,慢悠悠地扫过院子里的每个人。目光落在林砚身上时,他顿了顿,枯树皮似的嘴角动了动,却没说什么,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给你们送点东西。”他把竹篮放在门槛边,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石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这是硫磺混了糯米粉,还有桃木屑磨的粉。等会儿你们每个房门根儿下都撒一圈,鬼蜮时辰能挡挡脏东西。”

竹篮编得很旧,缝隙里嵌着泥沙,里面装着半篮子黄中带白的粉末,闻起来有股刺鼻的硫磺味,混着淡淡的桃木香气。

“还有。”老村长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了几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我再叮嘱你们一回——后半夜不管听见啥动静,都别开门,别往外瞅。尤其是听见女人哭、听见有人喊你名字的时候,绝对不能应声,更不能开门。”

话说完,他也不等众人道谢,转过身,挎着空篮子,一步一挪地走进了黑暗里,很快就没了踪影,连脚步声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来过。

陈野把竹篮拎进来,重新锁好大门,又推了推确认闩紧了,才拿起一小撮粉末递到林砚面前:“你看看,真有用吗?”

林砚捏起一点粉末,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是驱邪的东西,寻常孤魂野鬼碰不得。但对付刚才那个东西,只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

“这老东西肯定知道不少事。”陈野皱着眉,下巴上的胡茬都绷着,“但他嘴严,半个字不肯多透。摆明了是怕惹祸上身。”

“他不是不肯说,是不敢说。”林砚垂着眼,指尖摩挲着粉末里的桃木屑,“说了,河神第一个找的就是他。在这村子里活了一辈子,他比谁都懂规矩。”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恐惧又重了几分。

“时候不早了。”陈野抬腕看了看手表,荧光指针指着晚上十点整,“离十二点还有俩钟头,大家都回房歇着。每个房门都撒上粉,锁死门窗。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开门,真出事就喊,我就在最中间那屋,听见立刻过去。”

他是几个人里唯一有实战经验的,说话自带一股信服力。众人纷纷点头,各自从竹篮里分了些粉末,抱着各自的行李回了房间。

林砚住最西边的一间土坯房。

关上门,反锁,又搬了条木凳抵在门后,他才蹲下身,把黄粉沿着门缝细细撒了一圈,连窗缝底下都没落下。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撩开打了补丁的窗帘一角,往外看去。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的黄河本该是浪涛滚滚,此刻却只能看见黑沉沉的一片,连“哗哗”的水声都像是隔了层厚布,闷得反常。风穿过村里的土巷,打着旋儿刮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几十个女人凑在一起低声啜泣,听得人后背发毛。

林砚放下窗帘,转身坐到硬板床上,从背包里拿出了那本封皮泛黄的旧笔记本。

这是他父母失踪后留下的唯一遗物。

他翻到记载“黄河捞尸人”的那一页,纸页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是他父亲的笔迹:“黄河九曲十八弯,最险不过捞尸滩。河神娶亲非吉事,红裙染血怨千年。”

字里行间的空白处,还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是他母亲后来补上去的,字迹带着几分匆忙的潦草:“铜铃响,新娘醒。执笔者,观其行。”

“执笔者……”

林砚指尖轻轻拂过这三个字,眼神深邃。他进入直播间的第一天,就听过这个称呼。所有人都说,是执笔者创造了这个生死游戏,掌控着所有副本的生杀大权。可父母的笔记里提到这三个字,语气却并不像在说一个敌人。

他想不通,也暂时没精力想。眼下最重要的,是熬过这第一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房间里的煤油灯火苗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得人心慌。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呜呜的哭声也越来越清晰,像是有女人贴着墙根走,边走边哭。

林砚靠在床头,闭着眼养神,指尖却始终搭在枕边的阴阳铜铃上——那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父母留下的另一件遗物。

就在这时,远处村子中央的老槐树方向,传来了钟声。

“当——当——当——”

一共十二下,沉闷,悠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桌上的煤油灯火苗猛地跳了几下,差点熄灭。

最后一声钟声落下的瞬间,整个捞尸村,彻底静了。

风声停了,黄河的浪涛声消失了,连虫鸣都没了。

死寂,死一般的寂静。

林砚猛地睁开眼,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鬼蜮时辰,到了。

几秒钟的死寂之后,走廊里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很慢,很轻,带着湿漉漉的寒气,从最东边的房间方向传过来。

那是张诚的房间。

林砚能听见隔壁房间里,张诚压抑的呼吸声骤然急促起来。

“谁……谁啊?”张诚的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隔着门板传出来,发闷得很。

没人应声。

敲门声还在继续,不紧不慢,一下又一下,像敲在人的神经上。

“咚、咚、咚。”

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很柔,很媚,带着水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黏糊糊地贴在门板上:“开门啊……我的东西掉在里面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股奇异的蛊惑力,像是只要听一句,就忍不住想站起来给她开门。

“我不认识你!你快走!再不走我报警了!”张诚尖叫着,声音里满是哭腔。

女人像是没听见,声音又软了几分,带着哭腔,楚楚可怜:“开门啊……我好冷……让我进去暖和暖和……”

“滚!你给我滚!”

张诚的嘶吼刚落,敲门声,突然停了。

走廊里重新陷入死寂。

连女人的声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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