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陆璃在殡仪馆工作了两年,从没去过地下三层。地下一层是停尸间,地下二层是遗物整理室和火化间,地下三层的入口在走廊尽头转角处,被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锁着。栅栏上挂着一把老式铜锁,钥匙孔都被铁锈堵死了。两年里她每天路过这扇栅栏,从没多想。现在她知道了——那扇门后面不是什么仓库或管道间。
那是一切的源头。
“二十年前有人把钥匙交给了我。”
周姨端着两杯热水走进遗物整理室,在陆璃对面坐下。周姨是殡仪馆最老的员工,六十三岁,在这里工作了三十多年。她的头发全白了,编成一条辫子盘在脑后,手指关节粗大变形——那是常年浸泡福尔马林留下的后遗症。她的围裙上永远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洗都洗不掉。
她看着陆璃,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在看一个自己等了很久的人。
“那时候我三十三岁,刚来殡仪馆第三年。一个深秋的凌晨,大概四点多,我上早班,听见外面有婴儿的哭声。我出去一看,台阶上放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裹着一床红色的小被子。婴儿不哭了,睁着眼睛看天。”
她停顿了一下。回忆像一层雾从她眼睛里漫过。
“我在这里工作了三十多年,见过无数死人。什么死法的都有,什么模样的都见过。但我没见过一个婴儿,在深秋的凌晨被放在殡仪馆门口,不哭不闹。那双眼睛不像婴儿的眼睛——太安静了,像什么都知道。”
周姨看着陆璃。
“那个婴儿就是你。”
陆璃拿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热水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表情。
“那几个女人站在街对面,看见我抱起孩子,转身就走了。领头的那个,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我记得她的脸——很年轻,三十出头,眼睛和你一模一样。她身上穿着一件白大褂,胸口别着一枚徽章,上面写着一个‘苏’字。”
周姨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盒子,推到陆璃面前。
铁盒子生满了锈,盖子上的图案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出曾经是一朵莲花。锁扣已经锈死了,但周姨显然已经提前打开过了——盖子和盒身之间夹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
“她们留下的。说等你长大了,会回来拿。我在殡仪馆守了二十年,等你回来。”
陆璃打开铁盒。
红布里包着一叠发黄的新闻剪报,用橡皮筋捆着,橡皮筋已经老化得一碰就断。最上面一张剪报的标题是:《临江市连环女性失踪案——第十七名失踪者至今下落不明》,日期是二十年前的十月。配图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一个女人站在某个实验室模样的地方,穿着白大褂,对着镜头微笑。她三十出头,眼睛很亮,嘴角有一个浅浅的酒窝。照片下方的标注写着:“失踪者之一:研究员苏晚,失踪时三十一岁,怀有身孕。”
陆璃盯着那张照片。
她的手指划过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她的眼睛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不仅是形状,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种看世界的方式,那种安静底下压着的倔强。
新闻剪报下面是一张手写的纸条。纸条被水渍晕染过,有些字已经模糊了,但还是能辨认出最后几行字。字迹很急,像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匆匆写完的,有些笔画都连在了一起:
“实验失控。创造者被困在空间里。我们救不了她。唯一能做的,是把她的孩子送出去。只有在这里,殡仪馆——生死交界的地方——规则的力量最强,才能藏住她。如果有人看到这张纸条,请告诉这个孩子,她母亲不是失踪,是选择了留下。”
陆璃把纸条折好,放回铁盒。她的声音很稳,但握着铁盒边缘的手指关节泛白:“苏晚是我的母亲。她没有失踪。她自愿进了那个空间,成了守门人。”
周姨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地下。
“馆长不是她。馆长是后来进去的——一个男人,死了之后被空间吸收,篡改了部分规则。你母亲创造了那个空间——她是第一个守门人。她设计了这个空间的初衷,是创造一个庇护所。但有人利用了它,把它变成了猎场。那个男人,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教导主任——他死后不知怎么被空间吸进去了,然后开始改写规则。他把庇护所,变成了陷阱。”
她枯瘦的手握住陆璃的手腕,力道出乎意料地大。
“那些人把钥匙分成了五份,藏在五个副本里。你母亲把自己和空间锁在了一起,从里面把门反锁了。只有集齐五把钥匙,才能打开地下三层的门。现在你拿到了第一把——林小满的信。”
陆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纹路,从虎口延伸到手腕,像一道闭合的门缝。纹路在灯光下隐隐泛着淡金色的光,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
“五把钥匙。”她握紧拳头,那道纹路在她掌心发烫,“那我还需要四个副本。”
“你不会一个人去。”周姨松开她的手腕,从围裙的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部老式手机——不是智能手机,是一部翻盖的按键手机,外壳磨得露出了底下的塑料,“那个女警——沈青——这几天每天都来殡仪馆。名义上是调查近期的案件,实际上是在等你。她在殡仪馆的监控室里坐了两个下午,把二十年前的出入记录全部拍了一遍。她有自己想找的东西。”
陆璃接过手机,翻开盖子。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备注名是“沈青”。
“她知道多少?”
“不知道。但她很聪明,很快就会猜到。”周姨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璃一眼。白炽灯管在她身后滋滋作响,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还有一件事。那个便利店的女孩——你见过的那个——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自己租的房子里。死因是心脏骤停,手腕上有引路使的标记。她是第十二个。”
陆璃的手指在铁盒边缘上收紧。
“她的脸那天晚上闪了一下——露出过真实的自己。”陆璃的声音很低,“是因为我让她不要笑。我触发了某种机制。不是她看到了标记,是标记因为她‘不再服从’而激活了。”
“所以你明白了吗?”周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苍老而清晰,“这个空间惩罚的不是恐惧。是不服从。你的母亲设计它的时候,本来是想让女人有一个地方可以不用服从。但那些人把它翻转了——他们把‘不服从’变成了触发死亡的开关。”
她走了。走廊里回荡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陆璃一个人坐在遗物整理室里。不锈钢台面上还放着林小满的戒指和香烟,手机屏幕碎裂但还能开机,屏保上那个笑得小心翼翼的年轻女人还在。墙上的钟嘀嗒嘀嗒地走着,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动。窗外的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光从地下二层那扇巴掌大的通风窗里透进来。
她拿出手机——自己的手机——给沈青发了一条消息:
“第二个副本随时会来。如果我也失踪了,不要报警。报给周姨。她知道怎么找到我。”
发送键刚按下,手机屏幕闪烁了一下。
不是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而是一行金色的文字,从屏幕底部浮上来,像有人在水底写字:
【副本“幸福小区”即将开启。倒计时:23:59:58。】
陆璃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她站起来,把林小满的信折好放进口袋,拿起那半包女士香烟,抽出一根点上。她很久没抽烟了。烟雾在惨白的白炽灯光下升起来,像一个小小的、随时会散掉的信号。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倒影这次没有慢半拍眨眼。它和她同步了。
但左半边脸上,隐约浮现了一道很淡的纹路,从颧骨延伸到耳根,像某种古老文字的一笔。和掌心那道纹路的颜色一样——淡金色。
陆璃摸了摸自己的脸。纹路在指尖触碰的瞬间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窗外,临江市的天亮了。殡仪馆门口,沈青的警车刚刚停稳。她没有穿警服,而是穿了一身便装——黑色夹克,牛仔裤,运动鞋。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林小满的完整档案。
还有一盒9mm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