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璃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殡仪馆遗体整容室的地板上。
白炽灯管还在滋滋作响,不锈钢台面上还放着那枚银戒指和半包香烟。手机屏幕碎裂,屏保上林小满的脸还在。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两点。现实世界只过去了三个小时。
陆璃从地上爬起来,浑身酸痛,像被什么东西碾压过一遍。后颈有一种针扎似的刺痛感,她伸手摸了摸——那里多了一道很淡的痕迹,像被指甲划过。她把工单翻过来,背面多了一行字,不是她写的笔迹:“第一把钥匙已获得。剩余:4。”
陆璃脱下蓝色工作服,换回自己的黑色外套。她把林小满的信折好放进口袋,戒指放回遗物盒,香烟扔进垃圾桶。然后她走出殡仪馆。
临江市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了十分钟,拐进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想买瓶水。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女大学生,扎着马尾,戴着便利店的绿色围裙,正在低头刷手机。听见门铃响,她条件反射地抬起头,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欢迎光临——”
她的笑容在看见陆璃的那一刻僵住了。因为陆璃正死死地盯着她。陆璃看见收银员头顶上浮着一行字:【微笑服务。顾客永远是对的。不得反驳。】
那不是便利店的规则——那是副本里的规则文字。她从副本里出来了,但她的眼睛还没有出来。理智值仍然偏低,认知系统还没有完全切换回现实模式,她的大脑还在用副本的频率扫描这个世界。
陆璃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收银员被她的眼神吓得声音发飘,“欢迎光临,请问需要什么?”
陆璃一步步走向收银台,脚步很慢,像一个正在锁定目标的猎人。她盯着那个女孩的眼睛,语气不像在询问,像在确认:“你能看见你头顶上的字吗?”
收银员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头顶的规则文字开始扭曲,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微笑服务】四个字闪烁了几下,重组成了一句话:【规则:女性必须微笑。】
陆璃一把抓住收银员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对方倒吸一口凉气:“不要笑。”
收银员被她吓了一跳:“你、你干什么——”
“我说,不要笑。”陆璃的声音发冷,但冷底下压着某种更灼热的东西,像冰面下的岩浆,“你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笑。这不是你的工作内容。”
收银员的脸扭曲了一下——不是表情,是整张脸。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嘴角和眼睛错位了零点五秒,露出了底下的另一张脸。一张没有笑容的、疲惫的、有着黑眼圈的脸。然后那张脸又闪回了职业化微笑的假面。两种状态在同一个平面上交替闪烁,像两个信号在争夺同一个频道。收银员看着自己倒映在便利店玻璃门上的影子,尖叫出声。
十分钟后,一辆警车停在便利店门口。
女警沈青从驾驶座下来,看见陆璃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收银员缩在店里,还在哭,便利店的店长正在给她倒热水。旁边的货架倒了一排,薯片和方便面散了一地。
沈青走到陆璃面前,手里拿着出警记录本,但没有低头看本子,而是直接看陆璃的眼睛:“陆璃,有人报警说你攻击了便利店员。你对她做了什么?”
陆璃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她已经冷静下来了,但眼神还是不太对——太锐利,像刀尖。理智值正在缓慢回升,但离正常水平还差得远。
“我跟她说,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笑。”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淡的平静,“然后她的脸就烂了。不是比喻,是真的烂了——像副本里的东西。”
沈青的笔停住了。
她看着陆璃,眼神里没有寻常警察面对“疯子”时会有的那种不耐烦或警惕,而是一种更深的、带着专业审视的认真。她把出警记录本合上,塞回口袋里,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蹲下来递到陆璃面前。
“你说的是不是这种?”
照片上是一只苍白的手腕,内侧有一个圆圈符号,里面三个弯曲的线条,像一只手在抓取什么。
陆璃的眼神聚焦在那张照片上,瞳孔收缩了一下:“引路使的标记。你从哪里弄到的?”
“临江市最近三个月发生了十二起诡异死亡事件。”沈青说,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便利店里面的人听到,“死者都是女性,死因五花八门——有心脏病发作死在自家床上的,有从三楼跳下去的,有在浴室里溺死的。法医鉴定都是意外或自杀。但每个死者身上都有这个标记。现在,”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一个新的问题,用黑色马克笔写的,“告诉我,副本是什么。”
凌晨三点的临江市,路灯把两个女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穿着警服,一个穿着沾满福尔马林气味的外套。她们隔着一张照片对视。
陆璃把烟叼回嘴里,还是没有点,只是咬着过滤嘴。
“你妹妹。”她忽然说。
沈青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袖口内侧绣了一个名字。姓沈,三个字,女名。警服是统一发的,自己加绣的东西一般是私人物品,私人物品上绣的名字通常是最重要的人。你问我副本的时候眼神不对——不是警察查案的好奇,是某种更私人的东西。你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在副本里。”
沈青沉默了很长时间。便利店的灯在她身后闪烁了一下。
“我妹妹,三年前失踪。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殡仪馆门口。”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吹散,“监控拍到她走进去,再也没出来。我申请调到临江,就是为了查这件事。”
陆璃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站起身。
“我工作的那个殡仪馆,地下三层是锁着的。”她说,“锁了很多年,没有人知道里面有什么。但我知道。我刚从第一个副本里出来——副本的源头就是地下三层。那里有一扇门,需要五把钥匙才能打开。我现在有一把。”
她低头看着沈青。
“你帮我查一个人——林小满,1987年在临江市第三中学死亡,死因被定性为自杀。我需要知道她完整的档案。作为交换,我带你进副本,找你妹妹。”
沈青站起来,伸出手。
“成交。”
两个女人的手在凌晨三点的便利店门口握在一起。一个是遗物整理师,手上还有福尔马林的味道。一个是刑警,手指关节上全是握枪磨出的茧。
街角的监控摄像头闪了一下,画面扭曲了零点五秒。
在画面扭曲的那一瞬间,陆璃身后的玻璃门上,倒映出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一只穿红色绣花鞋的脚,从门里伸出来,脚尖正对着她们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