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小荷浑身一抖。
她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口磨出了线头，手上全是冻疮的疤痕——那是常年用冷水洗衣服留下的。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不是那种慢慢流，而是像被撞翻的水杯，哗啦一下全洒出来。
“我……我……”她哽咽着，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我最愧疚的是……我对女儿不好。我重男轻女，把肉都给儿子吃，让她吃剩饭。她考上大学，我没让她去，让她去工厂打工供弟弟。我骂她赔钱货，我打她，我把她的录取通知书烧了……我……我这一辈子都对不起她……”
她说这些的时候，整个停尸房安静极了。赵雯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手掌。孙婷的眼泪流了下来。周敏把头扭到一边，下巴绷得死紧。
馆长歪了歪头。那道裂缝向两边裂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口腔，口腔深处有东西在蠕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虫。
“不够痛。”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钱小荷尖叫一声，身体像被看不见的力量提起来，悬浮在半空中。她的碎花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露出腰间松弛的皮肤。她的胸口裂开一道口子——没有血，没有伤口，像拉链被拉开一样整齐。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从她胸腔里飘了出来，鲜红的，冒着热气，晃晃悠悠地飞向墙角。
玻璃罐张开盖子，接住心脏。罐子里没有福尔马林，但心脏落进去的瞬间，还在跳动。标签上自动浮现文字：“钱小荷，心脏，2026.7.20”。
钱小荷的身体摔在地上。没有伤口，没有血迹，胸口那道口子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了。她侧躺着，一只手伸向某个方向——也许是她女儿的方向。她再也不动了。
孙婷尖叫出声。赵雯一把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冷静！别动！”
馆长的无脸转向孙婷。
“第二个问题。”裂缝里传出的声音更响了，像有人同时从喉咙和腹腔发声，“你最愧疚的事——”
“你刚才说，有问题要问所有人。”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陆璃往前走了一步。她站在馆长和孙婷之间，蓝色的工作服在停尸房的冷气里微微摆动。“你还没问我。我等很久了。你打算什么时候问？”
馆长缓缓转过身。他的无脸对准陆璃，裂缝张开又合上，像一只没有眼睛的野兽在嗅空气里的味道。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的理智值在下降——67，58，51，44。理智值越低，越容易被规则束缚。他等着她崩溃。
陆璃也看着他。
理智值降到45的时候，视野撕裂了。
她看见馆长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一枚校徽——临江市第三中学，1987年。校徽上的字是铜的，生了绿色的锈。她看见中山装下面不是身体，是无数张重叠的脸，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地尖叫，嘴唇翕动但没有声音。脸都是女人的脸，年轻的，年少的，嘴唇上还有绒毛。她看见他的左手缺了一根小指，骨头断口参差不齐，不是被利器切断的——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她看见了墙角那个最小的玻璃罐里泡着的那根手指，标签上写着“食指”，但那是小指。她看见了罐子上的日期——1987年12月。那是林小满冻死的那个月。
所有碎片拼在了一起。
陆璃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档案：“1987年，你是临江市第三中学的教导主任。你以课外辅导为名，把女学生叫到办公室，锁上门。你猥亵了至少十一个人。其中有一个叫林小满的女生，她写了举报信，被你截下来。”
馆长的身体开始颤抖。中山装的下摆渗出黑色液体，不是之前墙上的那种沥青状，而是更稀的，像墨汁，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你把林小满关在器材室，关了三天。没有暖气，没有食物，零下五度。她冻死了。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封举报信。你把她的尸体挂在器材室的横梁上，伪装成上吊自杀。举报信烧掉，案件定性为意外。她的父母搬走了，没人再提这个名字。但你漏了一件事。”
陆璃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
泛黄的信纸，折痕处快要断裂。上面是蓝色墨水写的小字，有些字迹被水渍晕开，但还是能辨认出开头那几个字：“如果我死了，一定是被他害的。”信纸薄得透光，每一个字的笔画都很用力，有的地方钢笔尖把纸划破了——写这些字的时候，林小满的手一定在抖。
“林小满死前把这封信夹在一本《红楼梦》里，书被捐给了殡仪馆，因为没人要死人的书。书在殡仪馆的遗物仓库里放了三十八年。我整理遗物时读了这封信。她写得很详细——你的名字，你对她做的事，你对其他女生做的事，每一个人的名字她都写了。她说她知道你不会放过她，所以她提前把信藏好，希望有人能找到。”
陆璃把信展开，对着馆长。
“她说，把真相说出来。”
馆长发出一种非人的声音——像金属摩擦，像骨头折断，像三十八年前器材室里那个女孩拍打铁门的声音。那不是尖叫，是某种更原始的、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他的身体开始融化，中山装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里面那些重叠的脸。每一张脸都在扭曲，每一张嘴都在无声地尖叫，每一个眼眶里都流着黑色的液体。
“你死后，你的意识被困在这里，成了馆长。你制定规则，继续做你活着时做的事——控制女人，惩罚不听话的女人，把她们变成你的‘展品’。你害怕她们说出真相，所以你定了规则：必须如实回答你最愧疚的事。你以为这样就能在别人指控你之前，先让她们自己崩溃。”
陆璃往前又走了一步。馆长往后退了一步。
“但你忘了一件事。”
她把信举高。
“死人也会怕真相。”
整个停尸房在崩塌。
墙壁上的规则文字开始扭曲、碎裂，血红色的墨水顺着墙面流下来，像无数条血泪。那些玻璃罐一个接一个地炸裂，福尔马林和人体器官洒了一地，刺鼻的化学气味呛得人睁不开眼。心脏在地上弹了一下，停止了跳动。眼球滚到陆璃脚边，瞳孔最后收缩了一次，然后放大到最大，再也不动了。那个最小的罐子炸开时，泡了三十八年的小指落在地上，化成一滩灰。
馆长的身体彻底融化了。中山装塌下去，像被抽走骨架的帐篷。黑色液体在地面上蔓延，拼命地往墙角缩，但光追上它——不是灯光，是从陆璃手中那封信里发出的光。信纸在发光，每一个字都在发光，蓝色的墨水变成了白色的火焰。光涌过去，吞没了那滩黑色液体。黑色液体在光里蒸发，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最后只剩下一枚校徽，孤零零地躺在地上，铜锈已经被烧干净了，露出底下的字——“临江市第三中学”。校徽旁边是一个小小的黑色印记，像一个人形被烧焦后在地面上留下的影子。
赵雯睁大眼睛看着陆璃：“你怎么……你怎么知道这些？”
陆璃低头看着手里那封信：“因为她叫林小满。”她抬起眼，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是悲伤还是愤怒的东西，“现实中那具女尸，就是林小满。她死了三十八年，遗体一直无人认领。今天是她的遗体火化的日子。我整理她的遗物时，在《红楼梦》的夹层里发现了这封信。然后她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我的名字。”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那部从现实带进来的、屏幕碎裂的手机。手机上还有林小满的屏保照片——那个笑得小心翼翼的年轻女人。陆璃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笑容不像是在开心，更像是一种很沉的、压在心上很久的确认。
“她知道我会替她说出来。”
头顶炸开一道白光。
金色文字再次浮现：
【副本崩塌度：67%】
【馆长规则失效】
【结算进行中……】
【你获得遗物：林小满的信——可在后续副本中召唤一次“被压迫者的愤怒”。理智值低于20时可用。】
白光吞没了一切。陆璃感觉自己在下坠，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黑暗，像是掉进一口没有底的井。井壁上闪过无数画面——器材室的铁门，结霜的窗户，一本被翻烂的《红楼梦》，一双冻得发紫的手把一封信夹进书页里，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站在门口回头看，嘴唇动了动，说的是：
“谢谢。”
陆璃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林小满的脸——不是停尸间里那具苍白的尸体，而是一个梳着马尾辫、穿着蓝色校服、眼尾有一颗泪痣的女孩。她站在器材室的铁门后面，冻僵的手里攥着一封信。门被从外面打开，光涌进来。她对着陆璃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