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进小区地下车库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四十分。
副驾驶上的叶俊风睡得人事不知，头歪向车窗那边，路灯的光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后座的林俊也没好到哪去——上车后五分钟就跟着酒劲上头，此刻正靠在后排座椅上打鼾，李嘉思抱着他的肩膀靠在他身侧，眼皮也已经开始打架了。
紫灵把车停进自己的固定车位，熄了火。车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她靠进座椅里闭了几秒眼，指尖摸到口袋里那个药盒，确认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原处，然后才解开安全带。
"嘉思。"她轻声叫了一下后座的人，"到了。得把他们弄上去。"
李嘉思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看身边的林俊，又看了看副驾驶座上的叶俊风，长长地叹了口气："……秦紫灵，你欠我一次。你知道把两个醉成这样的男人弄上楼有多累吗？"
"知道。"紫灵已经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弯下腰拍了拍叶俊风的肩膀，"所以以后你什么事我都两肋插刀，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花了将近十五分钟才把两个醉鬼从车里弄进电梯。林俊还能勉强搭着李嘉思的肩膀自己迈步子，嘴里含含糊糊喊着"老婆我错了"；叶俊风就难搞多了，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所有的重量都压在紫灵单薄的肩膀上，她几乎是被他带着往电梯里倒退着走进去的。
"你的公寓……几楼来着？"李嘉思气喘吁吁地问。
"十一楼。1109。"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李嘉思上次虽然来过一次，但那次毕竟只是在门口短暂停留，今天真要踏进来了，才意识到这间公寓比她想象中大了不止一倍。
"家里人买的。"紫灵简短地回答，手指按亮了电梯的十一楼按键。
电梯上行的时候，叶俊风忽然动了动。他靠在她肩膀上，似乎迷糊地睁开了一下眼，视线里全是她侧脸的轮廓。他含糊地叫了一声："……紫灵。"
"嗯，到家了。"
"……不是梦。"
紫灵偏头看了他一眼。电梯里的灯光在他那张被酒精浸透的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柔光，让他平日棱角分明的轮廓显得温和了许多。他睫毛颤了一下，又闭上眼了，但攥着她手腕的手指收紧了半寸。
电梯到了十一楼。紫灵用指纹锁开了门，李嘉思扶着林俊跟在后面，四个人鱼贯而入。
玄关的灯被紫灵按亮了，暖黄色的光铺展开来，照亮了门口的整面衣帽镜和一张小巧的换鞋凳。客厅在玄关右侧，沙发是奶油白的，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和一杯没喝完的水，电视柜上摆着几盆绿植，角落立着落地灯，灯光调到最暗的那一档——整个空间安静而温暖，像一个被人精心打理了许多年、却始终只有一个人住的地方。
李嘉思把林俊扔到客厅的沙发上，自己一屁股坐在旁边喘气："我废了……林俊你明天给我瘦十斤……"
紫灵扶着叶俊风往卧室方向走。她本来想让他睡沙发，但沙发已经被林俊占据了，而且叶俊风这种一米八几的个子蜷在三人沙发上也确实伸不开腿。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推开了自己卧室的门。
"你先躺我床上。"她一边说一边把他往床边带，"等明天醒了再说。"
叶俊风迷迷糊糊地被放倒在床上，背碰到柔软的床垫时整个人像被棉花吸住一样陷了进去。紫灵帮他脱了外套和鞋，拉了被子一角盖在他身上。她起身准备去客厅倒杯水，但手腕忽然被握住了。
"别走。"叶俊风闭着眼，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酒意特有的含糊和固执。
紫灵低头看他。他躺在床上，眉头微微皱着，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动了动，又说了一遍："……别走。"
"我不走。我去倒杯水，马上回来。"
"骗人。"他的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每次都说马上回来……然后就走了。"
紫灵愣了一瞬。然后她意识到他在说梦话——或者说是半梦半醒之间的呓语，把现实和某种深层的情绪混在了一起。她不知道那个"每次"指的是什么，但他攥着她手腕的力气很轻，像是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清醒的力气，全靠本能撑着不让那只手松开。
她在床边蹲下来，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拍了拍："我保证，只去客厅倒杯水，很快就回来。你松手，好不好？"
叶俊风没有松手。但他微微侧过头来，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向蹲在床边的人。灯光的余晕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她鼻尖微翘的弧度、她微微抿着的唇——他看了很久，久到紫灵以为他又要睡着了，他忽然哑着嗓子冒出一句：
"你……什么时候……才能别那么乖啊。"
"……什么？"
"什么都自己扛……累了也不说……不舒服也不说……"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手指从她腕间滑落到她掌心，轻轻握着，"……我看着心疼。"
紫灵的手指蜷了一下。她握着叶俊风温热的掌心，指尖微微发凉。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心底最深的那口井，井水表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过了很久都没平复。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反握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后慢慢抽出来，起身去了客厅。
倒完水回来的时候，叶俊风已经彻底睡过去了。呼吸平稳绵长，眉头也松开了，整个人陷进被子里，头发乱糟糟地铺在白色枕头上。紫灵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看着他安静的睡脸。
她忽然想起他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你假装坚强的样子我都看见了"。
"你才认识我多久啊。"她对着睡着的人轻声说，"就敢说这种话。"
叶俊风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
紫灵替他掖了掖被角，起身关了大灯，只留下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轻轻关上了卧室的门。
林俊在客厅沙发上睡得四仰八叉，李嘉思靠在沙发扶手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紫灵从衣柜里翻出两条薄毯，一条盖在嘉思身上，一条搭在林俊腿边。然后她走到另一个房间——平时很少有人住的那间客房——把被褥铺好，又检查了一遍窗帘和通风。
做完这一切，她才回到客厅，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她其实很累了，心脏在胸腔里微微发紧，像被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攥着。她从口袋里摸出药盒，打开倒了一粒在掌心，就着刚才那杯水吞了下去。
药片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微微的涩味。她闭着眼靠在沙发背上，过了两三分钟，胸口那阵紧缩感才慢慢消退。
然后她裹着薄毯，在沙发另一头蜷着身子睡着了。
半夜里叶俊风醒过一次。
他是被渴醒的，喉咙干得像砂纸蹭过。他迷迷糊糊撑着自己坐起来，视线在陌生的房间里转了一圈——粉色的窗帘、粉色的床单、桌上那台粉色的HELLO KITTY笔记本电脑、墙角的粉色台灯——他花了三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秦紫灵的家。他睡在她床上。
这个认知让他原本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大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外套被脱了，鞋也没了，身上盖着的被子带着一股极淡的洗衣液香味，是他昨天在她身上闻到过的那种。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比昨晚清醒多了。卧室门虚掩着，他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客厅暖黄色的夜灯还亮着，光线很暗，但他看见沙发那头蜷着一个人。秦紫灵裹着薄毯侧躺在沙发一端，脑袋枕着扶手，长发散在肩侧，呼吸又轻又慢。她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苍白，嘴唇的颜色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眉头微微蹙着，像是睡着也不完全放松。
叶俊风走近了一步，蹲在沙发边。
灯光太暗了，但他还是看清了她眼下淡淡的乌青。他想起昨晚——或者说今早——他醉醺醺被扶回家时，是她一个人把他弄上楼的吗？她一个人把他弄进卧室、帮他脱了外套、帮他盖好被子，然后自己缩在沙发上睡？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指尖触及的皮肤微凉，薄毯下她的肩膀窄窄地拢着，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他忽然想起刚才在车上她扶他进电梯时，他那副烂醉的身体几乎全压在她身上，她单薄的肩膀被他压得微微发颤，但一路上她一句重话都没说。
叶俊风皱了皱眉。他说不清为什么，但看着她蜷在沙发上的侧影，心里忽然浮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她太瘦了，瘦得他单手就能把她整个圈起来。而且她睡着的时候脸色太白了，白得让他想起大二那年她在体育课上忽然请假去医务室的那个下午，当时他站在教学楼拐角看见她慢慢走过走廊，手扶着墙壁，步子很慢，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那时候他没有追上去问。他觉得那是她的隐私，他不能越界。
现在他忽然有些后悔。
叶俊风犹豫了几秒，然后轻轻伸手，把薄毯下蜷着的人连着毯子一起抱了起来。她的身子比想象中还要轻——轻到他几乎是愣了一下，才确认自己怀里抱着的确是一个人。
紫灵在睡梦中动了一下，似乎无意识地往他胸口靠了靠，鼻尖蹭到他的衣襟，又安静了下去。
叶俊风抱着她走回卧室，把她放回床上，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继续睡，呼吸依旧又轻又慢。他蹲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脸颊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冰凉的耳廓上停了一瞬。
她睡得这么安静。安静得让他心里那种不安感又浮上来了一截。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回床对面的椅子上，靠着椅背闭了眼。酒精残余的困意很快漫上来，他再次沉入了睡眠。
第二天早上八点，叶俊风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椅子上，后颈僵硬得厉害。床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被子叠了一半，另一半还摊开着，枕头上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
他按掉手机闹钟，揉着脖子站起来，推开卧室门往外走。
客厅里李嘉思正在打电话："妈，这周我和紫灵一起就不回家了，你别担心啊......"——电话另端似乎是李母的叮咛，只见她练练回答.....她偏头看见叶俊风出来，冲他抬了抬下巴算打招呼，继续对着电话:"知道了，知道了....。”
厨房那边传来煎东西的声响，还有淡淡的油香。叶俊风循着声音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见秦紫灵系着一条浅粉色的围裙站在灶台前，长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正在往平底锅里打鸡蛋，动作不急不慢，旁边摆着一盘已经切好的水果和几片烤好的吐司。
晨光从厨房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因为睡眠不足而微微发白的脸颊染上了淡淡的暖色。
"你醒了？"紫灵偏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动作没停，"去洗漱吧，浴室里有新毛巾和牙刷。等会儿就能吃早餐了。"
叶俊风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动。他看着她系围裙的背影，看着她动作熟练地翻了个煎蛋，心里那种说不清的不安感还没有完全散去。但此刻更多的是另一种感觉——一种安静的、暖洋洋的、像泡在温水里的踏实。
"你几点起来的？"他问。
"七点多一点。"
"那才睡了几个小时？"
紫灵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里，转头对他笑了一下："我睡得不多，习惯了。你快去洗漱吧，衣服我放在浴室门口的架子上了，你看看合不合适。"
叶俊风点了点头，转身往浴室走。经过玄关的时候他多看了两眼——这间公寓的格局比他从门口看到的还要大一些，客厅连着开放式餐厅，餐厅旁边是厨房，走廊通往另外两间房间。窗帘是浅米色的，墙面刷了暖白漆，家具大多是简约的木质和布艺混搭，整体风格柔和得让人放松。
他走进浴室，关上门，然后愣住了。
洗手台上摆着一整套全新的洗漱用品——牙刷拆了包装插在杯子里，牙膏挤好了一点在刷头上，旁边叠着一条深灰色的新毛巾，毛巾上放着一件浅蓝色的男士居家T恤和一条灰色家居短裤，吊牌还挂在上面，是全新的。
叶俊风拿起那件T恤看了看尺码，正好是他的号。
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和泛红的脸，忽然笑了一下。他想象了一下紫灵翻箱倒柜找出一套全新男士家居服放在浴室的场景——她大概是在他睡着之后，或者今天一早起来特意准备的。她自己都只睡了几个小时，却还有工夫操心他有没有换洗的衣服。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酒气混着汗味，确实不太好闻。
叶俊风洗完澡换好衣服出来时，林俊也终于被李嘉思从沙发上拽了起来，正揉着太阳穴一脸痛苦地坐在餐桌前哀嚎："我以后再喝这么多我就是狗……"
"你昨晚已经是狗了。"李嘉思毫不留情地把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喝。解酒的。"
林俊接过杯子咕咚咕咚灌下去，抬头看见叶俊风换了身干净衣服走出来，浅蓝色的T恤衬得他整个人清爽了不少，就是头发还湿着，几缕贴在额前，像刚刚洗完澡还没认真擦。林俊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微妙地弯了起来。
"哟——"他拖着长音，"有人换了新衣服啊。这衣服哪来的？紫灵你家还有男士衣服的存货？"
紫灵端着最后一盘炒蛋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耳朵尖泛起淡淡的粉色："我妈之前放的。她说家里偶尔会有朋友来，准备了方便替换。"
"阿姨真是高瞻远瞩啊。"林俊笑嘻嘻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炒蛋，"她是不是早就猜到某人会来借宿？"
叶俊风在林俊对面坐下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林俊再熟悉不过了——翻译过来就是"你再说一句试试"。但林俊今天的胆量显然比平时大了一截，毕竟手里攥着昨晚某人喝醉酒打电话表白十条的记录，底气足得很。
"行行行，我不说了。"林俊低头吃蛋，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的时候，窗外的晨光已经从厨房窗户铺满了整张桌面。紫灵煮了白粥，炒了鸡蛋和青菜，还切了一盘水果拼盘。林俊一边吃一边感慨："紫灵你这也太贤惠了，我要是叶俊风——"
"你吃你的。"李嘉思夹了一块水果塞进他嘴里，堵住了后面的话。
叶俊风坐在紫灵旁边，安静地喝粥。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紫灵的侧脸——晨光里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乌青比刚才在沙发上又淡了一些，但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她喝粥的时候一小口一小口的，速度很慢，像是胃口不太好。
"你吃这么少？"他轻声问。
紫灵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我早上本来就吃不多。你们多吃点，我等会儿饿了再找东西吃。"
叶俊风没再说什么，但把自己面前那碟水果拼盘往她那边推了推。紫灵低头看了一眼，没拒绝，拿了一颗草莓慢慢咬着。
就在四个人安静吃早餐的时候，李嘉思的手机忽然"叮叮叮"响个不停。她拿起一看，是班级微信群，消息已经刷了几百条。
"紫灵。"李嘉思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你快看群里。"
紫灵掏出手机点开班级群，看到的第一条消息是一个视频链接——昨晚她唱《喜欢你》的那段被人录下来了，从副歌第一句开始，镜头摇摇晃晃地对着她，画质不算好，但她的声音和表情都清晰可见。视频下面已经跟了几百条消息，表情包铺天盖地，有人在问"这是秦紫灵？！她粤语竟然这么标准？！"，有人在喊"叶俊风当时站在门口那个表情我截屏了你们没看到吗"，还有人发了一排爱心表情配上"磕到了磕到了"。
紫灵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默默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桌上。
李嘉思已经忍不住点开了视频，音量还没关小，紫灵唱的那句‘喜欢你’从手机里传出来，餐桌上四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你能不能静音？"紫灵的声音带着一丝窘迫。
"我就听一下嘛！"李嘉思笑着把音量调小了，但眼睛还在群里飞快地刷着消息，"现在全年级都知道了，有人说你平时太低调了，一出手就是王炸。还有——"
她忽然停住了，脸上的笑意淡了半寸。
紫灵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变化："怎么了？"
"没什么。"李嘉思把手机放下，"就是有人发了几条不好听的。不用理。"
紫灵没追问。但她大概能猜到是谁。
朱丽娜此刻正坐在自己家的餐桌前，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视频，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她把视频反复看了五遍，每一遍都盯着屏幕上秦紫灵唱到"喜欢你"三个字时看向门口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落在叶俊风身上，像是在对全场宣布什么。
朱丽娜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在群里发了一条：
"唱得也没多好听吧，粤语发音有几个音都不准。有些人平时闷不吭声的，一到关键时候倒挺会表现。"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回了一个"呃"，有人发了个吃瓜表情，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沉默。朱丽娜看着屏幕，咬了咬嘴唇，把手机扔到了沙发另一头。
她不知道的是，那条消息被截图了，在几个小群之间转了几圈之后，最终传到了李嘉思手里。
"朱丽娜发的那条你看见了吗？"李嘉思在餐桌下给紫灵发了条私信。
紫灵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表情没怎么变，只回了一个字："嗯。"
"你打算怎么办？"
紫灵放下手机，夹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慢悠悠地嚼完，然后才轻声说："不怎么办。她说了什么不重要。"
李嘉思想了想，放下了手机，没有再追问。
早餐快结束的时候，林俊忽然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露出一个神神秘秘的笑容："今天周末，你们有什么安排？"
"睡觉。"李嘉思说。
"补觉。"叶俊风说。
"看书。"紫灵说。
林俊看着面前三个异口同声说"不出去"的人，夸张地叹了口气："你们这样的人生也太无趣了。我有个提议——城郊新开了一家温泉度假村，开车过去一小时就到了。我昨天看见他们公众号推了周末特惠，四人套房带私汤。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四个正好来个……怎么说来着——"
他看向李嘉思。
"四人约会？"李嘉思接上了话，眼睛亮了一下。
"对对对！"林俊一拍桌子，"紫灵不是有车吗？昨天那辆香槟色的就挺能装人。叶俊风你也没什么事吧？你那论文不是写完了？"
叶俊风放下粥碗，看了一眼紫灵。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
"你想去吗？"他问她。
紫灵想了想，周末确实没什么要紧事，而且昨晚那场闹剧之后，她其实也需要一点轻松的空气来稀释心里那些还没完全消化的情绪。她点了点头："去吧。"
"那我现在就订房！"林俊立刻掏出手机开始操作，"老婆，你要泡哪种汤？玫瑰的？牛奶的？还是——"
"你定就行了。"李嘉思拍了把他后脑勺，"别在人家面前秀。"
四个人收拾完餐桌之后，开始准备出门。李嘉思和紫灵去浴室换衣服，林俊和叶俊风则在客厅等着。叶俊风站在客厅落地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风景，目光不经意扫过走廊尽头的衣帽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柔和的灯光。
他犹豫了两秒，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门。
衣帽间比他想象中大得多。整面墙的衣柜分门别类地收纳着四季衣物，夏季的连衣裙、春秋的针织开衫、冬季的大衣围巾，全部按颜色深浅排列整齐。靠近门口的一排柜门开着，露出里面几件挂着吊牌的全新衣服——有男装也有女装，尺码各不相同，像是专门准备给客人用的。
而最让叶俊风停下脚步的，是衣帽间里侧那个玻璃展示柜。
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小巧的手工挂件，全部用玻璃罩保护着。有小熊、小兔子、小猫、小狐狸、小星星、小月亮……每一个都针脚细密、配色柔和、造型独一无二。他低头看见自己昨天送出去的那只小狐狸，此刻正挂在展柜外层的一个小钩子上——紫灵大概把它从帆布包上取下来暂时放回这里了。
小狐狸旁边，趴着一只同款的小兔子抱月亮。再旁边是一只抱着蜂蜜罐的小熊、一只挂着铃铛的小猫、一只翘着尾巴的小松鼠……展柜顶部还有一排更小的，被串成了手机挂链的样子。
叶俊风数了数，大概有三四十个。每一个都是手工制品，每一个都带着或精致或可爱的设计感，像是某个人花了很长时间、很多心思一样一样攒起来的收藏。
他想起紫灵那天哄小孩时毫不犹豫地把小熊摘下来的样子。
那些小挂件在她眼里大概不仅仅是装饰品。它们是她母亲从港区寄来的一份一份心意，是她从小到大家里人用这种方式填补忙碌的陪伴。她却能在遇见一个走丢的小孩时，随手把其中一只摘下来送出去，哄一个陌生人破涕为笑。
叶俊风站在展柜前看了很久，久到林俊在外面喊他："叶俊风你掉厕所里了？走了！"
"来了。"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排小小的挂件，转身关上了衣帽间的门。
四人下楼经过地下车库时，林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香槟色的轿车旁边停着另一辆黑色的SUV，车身线条流畅硬朗，轮毂造型低调却透着质感，依然是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定制款。两辆车并排停在一起，像两个沉默的卫兵守着这片车位。
林俊绕着那辆SUV走了半圈，蹲下来看了看轮胎尺寸和轮毂的锻造工艺，又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内饰的皮质和木纹搭配，站起来的时候表情已经变成了某种混合了惊叹和敬畏的复杂情绪。
"紫灵。"他转过身，"这两辆车，都是你的？"
紫灵正低头从帆布包里找车钥匙，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嗯。香槟色那辆是我爸送的十八岁生日礼物，黑色那辆是去年我妈说'偶尔出去玩开SUV方便些'让助理放着备用的。"
"……阿姨的'方便些'，跟普通人的'方便些'可能不是同一个概念。"林俊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叶俊风，"兄弟，你知道这辆SUV的定制款市面上什么价吗？"
叶俊风靠在墙边，双手插兜，神色淡然得像在听天气预报："不知道。但我大概能猜。"
"首富千金"这四个字以前对林俊和李嘉思来说只是一个标签，今天站在这个地下车库里，看着两辆没有车标却处处透着顶配质感的定制车，他们才真正有了实感。
"我来开。"林俊二话不说朝SUV走过去，伸手跟紫灵要车钥匙，"这么好的车，我还没开过。你放心，我驾龄比你久。"
紫灵把车钥匙抛给他："好。"
接过钥匙，林俊笑着钻进驾驶座，引擎启动时低沉平顺的声浪传出来，他扶着方向盘长长地"哇"了一声。
李嘉思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你开慢点，后排还有人。"
叶俊风和紫灵一起坐进后排。SUV的空间比轿车宽裕许多，座椅皮质柔软，空调温度刚刚好，车载香薰飘出淡淡的柑橘调。叶俊风靠进座椅里，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紫灵。她正低头回可儿的微信，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嘴唇仍然没什么血色，但眉眼间比昨晚舒展了不少。
"紫灵。"他轻声叫她。
"嗯？"
"你昨晚睡了多久？"
紫灵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打字："不记得了，反正也够了。"
"撒谎。"
紫灵偏过头来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重，但带着一种安静而固执的审视，像是在透过她的表情确认什么她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她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把手机翻过去放在膝盖上："……四五个小时吧。真的够了。我平时也睡不多。"
叶俊风没有追问。但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半盒薄荷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然后把盒子递到她面前。
"来一颗？"
紫灵低头看着那盒薄荷糖——浅绿色的糖纸叠得整整齐齐，盒子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一看就知道被人随身带了很久。她想起他昨晚说过的话，"三年前你给了我一颗糖，从那以后我口袋里就一直放着这个牌子的糖"。
她伸手拿了一颗，糖纸剥开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谢。"她把糖含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舌尖散开。
叶俊风把糖盒收回口袋，偏过头看向车窗外。车窗外的路已经从前街的商铺变成了城郊的绿树和田野，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他垂落的眼睫上跳动着细碎的光斑。
紫灵看他没再看自己了，才悄悄松了一口气。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可儿发来一条新消息："你说你们今天要去温泉？不会吧，进展这么快？？"
紫灵嘴角弯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嗯。"
可儿秒回："注意安全！！！(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指你注意泡温泉的时间别太长！心脏负荷不了！)"
紫灵看完，默默把这条消息删了，抬头若无其事地看向窗外。车里的音乐换了一首舒缓的英文歌，林俊在前面一边开车一边哼，李嘉思靠在副驾驶窗边跟着节奏轻轻晃脑袋，后排的安静显得格外松弛而舒适。
车子驶上高速之后，叶俊风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顿了一下，接起来："妈。"
电话那端传来叶母的声音，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火气："叶俊风，你是不是趁我不在家偷偷进我饰品柜了？"
车厢里很安静，紫灵偏头看见叶俊风把手机稍稍拿远了一点，喉结不明显地滚了一下。
"……什么饰品柜？"
"你少跟我装。我昨天回来整理柜子，发现我那套手工收藏里少了最中间那只小狐狸。你说巧不巧，我思来想去，这个家里能翻到我那个柜子、还敢伸手拿的——除了你还能有谁？"
叶俊风沉默了一秒。紫灵在旁边听见了电话里隐约的对话，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那只狐狸现在在哪儿？"叶母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送人了？送谁了？男的女的？"
"妈——"
"叶俊风你别跟我'妈'，你老实交代。那只狐狸是我港区那位手艺人朋友最后一年的作品，人家已经封针不做了，你知不知道它的收藏价值？"
林俊在前面听见了，从后视镜里跟叶俊风对上视线，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完了。"
叶俊风清了清嗓子，语气尽量保持镇定："送朋友了。女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叶母的声音忽然从"怒火中烧"切换成了一种带着审视的、意味深长的语调："女生？什么样的女生？"
"……大学同学。"
"你什么时候会主动送东西给大学同学了？叶俊风，你给我说清楚。"
叶俊风偏头看了一眼紫灵。她正低头假装看手机，但耳尖已经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色。
"妈，回头我跟你说。"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然后把电话挂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林俊在前面忍不住笑出了声："兄弟，你妈那语气——我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来她在用拆弹的精确度审你。"
叶俊风把手机扔到座椅上，闭了闭眼，没有接话。
紫灵仍然低着头假装看手机，但嘴角的小弧度出卖了她。她想起那只小狐狸挂件此刻就安安稳稳地挂在她卧室的展示柜里，旁边挨着小兔子抱月亮，不知道叶俊风发现没有——她把它们放在一起了。
"你妈……"紫灵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真的会追问到底吗？"
叶俊风睁开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和一点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会。她这个人追根究底的功力不比我差。"
"那你怎么说？"
"实话实说。"
紫灵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包括送我挂件的事？"
叶俊风看着她，目光在那瞬间变得柔软了一点。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窗外滑进来的一缕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包括。"他最后说。
紫灵偏过头看向窗外，耳尖的粉色一路蔓延到了脸颊。车窗外的田野在午后阳光下铺展开来，远处山的轮廓被雾气染成了青色。
她没再说什么，但那只攥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点。
车子在高速上继续向前驶去。后排的两个人各自看着窗外不同的方向，但谁都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肩膀之间，隔着的那一拳距离，在某个瞬间悄然消失了。
而此刻，南市大学班级群里，朱丽娜发的那条"唱得也没多好听"的消息下面，忽然多了一条评论。是班上一个平时从不参与八卦的男生发的，只有一句话：
"我觉得挺好听的。人家唱的时候，在场的人都在听，你在不在场啊？"
群里安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