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俊蹲在他旁边，看着这人平时冷着一张脸唬遍全校，这会儿却像只醉猫似的扒着沙发扶手不肯撒手，忍不住摇头叹气："你完了，叶俊风，你彻底完了。"
回应他的是叶俊风昏睡过去之前最后一句嘟囔："……紫灵……"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紫灵发来一条短信。林俊拿了叶俊风的手指去解锁——人脸识别失败，指纹一次过了，他嘴里骂着"妈的居然还设了屏保"，低头一看愣了一下。
屏保是一张照片，光线不好，隐约能看出是在校园某个树荫角落拍的。一个女生坐在长椅上，侧着脸，旁边坐着个小孩，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递过去，脸上带着笑。拍得很模糊，像是不敢靠近偷偷按的快门。
林俊盯了三秒，叹了口气："你小子，藏了三年啊……"
打开微信，只有一行字："让他喝点温水再睡，别着凉。"
林俊看着这条短信愣了两秒，然后转头看向已经完全睡死过去的好友，自言自语："你小子……真他妈命好。"
但他没去找温水。因为就在他把手机放下的时候，屏幕又亮了一下——这回不是短信，是来电。来电显示：秦紫灵。
林俊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紫灵的声音就从那头传过来，"他喝到不省人事了？"
"啊……就，心情太好嘛，又加上我们灌了挺多的——"林俊有点小心虚。
"你们灌他干什么。"紫灵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行了，我知道了。我现在过去。"语气比刚才在电话里冷静多了，甚至带了一点点林俊从没在她身上见过的果决："你们在哪个KTV？"
"呃——后街夜未央，二楼309。"林俊下意识报了地址，"你要过来？这么晚了——"
"嗯。你帮我看着他，别再灌他了。我二十分钟到。"
电话挂断。林俊握着手机眨了两下眼，他对着屏幕张了张嘴，转头看了眼沙发上睡得毫无知觉的叶俊风，忽然有点幸灾乐祸："兄弟，你完了，你女朋友好像生气了。"
"兄弟们，"他拍了拍手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包厢里的人都听见了，"收一收。等会儿有人来'查岗'了。"
"谁啊？"有人嘻嘻哈哈地问。
林俊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但他想起了刚才在庆功宴上，紫灵唱那首粤语歌时看向叶俊风的眼神。那种眼神，他只在一个人看向另一个人的时候见过——当他看向李嘉思的时候。
他忽然觉得，今晚这个酒局，可能还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紫灵挂断电话之后只用了三分钟就换好了衣服。
她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米色针织开衫，深蓝色牛仔裤，白色帆布鞋，干净利落。那个帆布包被她重新背上了，小狐狸和小兔子在包带上一晃一晃的。
她从鞋柜最上层的抽屉里摸出一把车钥匙。
车钥匙是银黑色的，没有任何品牌标识，但手感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就知道分量不轻。这把钥匙她用了快两年了——十八岁生日那年，她爸把这辆车当生日礼物送给她，她只用过一次就停进了地下车库。她怕太招摇。校园里就算有学生开车上学，大多也是十几万的普通车，她这辆如果开出去，怕是一个月之内全校都会传遍。
她其实很少开这辆车。太扎眼，容易引来不必要的猜测和追问。但现在是凌晨一点多，打车不安全，公交停运了，她唯一的选项就是这个。
她一边按电梯一边拨通了李嘉思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嘉思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紫灵？"
"你睡了？"
"刚躺下……怎么了？"
"林俊他们还在夜未央喝酒，叶俊风喝多了，我现在过去接他。"紫灵走进电梯，按下一楼键，"你要不要一起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被子掀开和拖鞋啪嗒啪嗒跑动的声音："你等我十分钟！不对，五分钟！我换衣服！你到楼下了给我打电话！"
紫灵听着电话那头乒乒乓乓的动静，笑了一下："好，不急，我开到你楼下大概要八分钟。"
"你怎么过来？打车？"
紫灵顿了一下。电梯正经过七楼，楼层数字的灯光一格一格往下跳。
"我开车。"
李嘉思那边静了一瞬："……你开车？？"
"见面说。"
紫灵挂了电话，电梯正好到一楼。她穿过大堂走向地下车库入口时，值班的保安大叔朝她点了点头："秦小姐，这么晚还出去？"
"嗯，接个朋友。"紫灵朝他笑了笑，脚步没有停。
地下车库的声控灯在她经过时一排排亮起来，白色的光依次铺开，照亮了角落里那辆安静停着的车。车身线条流畅，漆面是极浅的香槟金色，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没有车标，没有型号标识，干干净净得像一件被人小心收藏的艺术品。
紫灵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后视镜。引擎启动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车身微微震动了一下便平稳下来。她驶出车库时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深呼吸了一下。
车子滑出车库的时候她给李嘉思发了个语音："我出发了，五分钟到。"
李嘉思秒回一条语音，里面夹杂着穿鞋的蹦跳声和含糊的"好好好你快点"。
凌晨的街道空旷得不像话，红绿灯一路绿到底。紫灵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车速不快不慢，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她脸颊上的热度。她从后视镜里看了自己一眼——头发有点乱，嘴唇颜色比平时淡，但眼睛是亮的。
那种很久没有过的、被人需要着的、被人惦记着的感觉，让她的心跳微微加速。她不得不刻意放慢呼吸来调整。
五分钟之后，李嘉思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来，整个人还带着匆忙出门的凌乱——头发扎了一半散了一半，外套穿反了，鞋带也没系好。但她完全没有在意这些，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中控台，又低头看了看座椅的皮质触感，然后转头看向紫灵。
"……秦紫灵，你什么时候有车的？"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我认识你三年了你怎么还有我不知道的事"的震惊。
紫灵一边打方向盘驶出小区，一边回答："十八岁生日我爸送的。"
"你十八岁就有驾照了？"
"嗯。不过平时不怎么开。"紫灵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语气淡淡的。
"所以你这三年——每次坐公交车回家——你明明有车你跟我挤公交？"李嘉思的嗓门拔高了半个调。
"开车太招摇了。"紫灵平静地说，"现在不是特殊情况嘛。"
李嘉思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又吸了一口，最后拍了拍胸口："行。行。我接受。我需要消化一下。你先开，等我消化好了再跟你算账。"
紫灵忍不住笑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瞪圆了眼睛的好友："安全带系好。"
"系了系了！"李嘉思把安全带拉下来扣好，然后又忍不住偏头打量这辆车的内饰，"这车——什么牌子？我怎么看不出？"
"没有牌子。"
"什么叫没有牌子？"
"定制的。我爸找人专门做的，没贴标。"
李嘉思安静了三秒，然后缓缓把脸转向窗外，用一种梦游般的语气说："秦紫灵，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紫灵没回答。她只是笑了笑，把方向盘又打了一圈，车子驶上了主路。路灯的光一段一段从车窗滑进来，在两人脸上交替投下明暗。
车子开出三条街之后，李嘉思终于"消化"得差不多了，开始恢复她一贯的活力："所以我们现在是去——"
"夜未央，后街那家KTV。"
"抓人？"
紫灵想了想："算是吧。"
李嘉思拍了拍手："这个点去KTV抓人，我最擅长了！等会儿到现场你别拦我，我得先骂林俊一顿再抬人。"
紫灵听着她气呼呼的念叨，嘴角弯了一下。"行，不拦你。"
窗外的城市在这个时段安静了不少，只有零星几辆车和偶尔亮着的商铺招牌。她其实很少在深夜开车出门，更少载着另一个人往一个喧闹的目的地驶去。
但她心里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不是因为要去"抓"谁，而是因为知道那个喝醉了还在电话里絮絮叨叨说着"以后不用再装了"的人，就在那个目的地等着她。
导航显示还有五分钟到达时，李嘉思忽然安静了几秒，然后转过头来看她。
"紫灵，你今晚唱歌的样子，特别好看。"
紫灵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李嘉思自顾自地继续："我认识你三年了，从来没见你在那么多人面前做过什么事。你总是躲着，能溜就溜，能藏就藏。但今晚你拿话筒的时候——虽然你唱完就想跑——但你站在那儿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紫灵沉默了几秒，轻声说："我怕唱不好。"
"你怕什么？你唱得比那些选秀节目里的还好听好吗！"李嘉思侧过身，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秦紫灵，你别老觉得自己不行。你就是太怂了。"
紫灵没有立刻接话。车子转过一个弯，路灯的光滑过她的侧脸，她眉眼的轮廓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车子停在夜未央门口的时候，保安看了这辆没有车标的车好几眼，才慢悠悠地走过来。紫灵把车窗降下来，报了包厢号，保安确认了一下便放行了。她找车位停好车，熄了火，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李嘉思。
"到了。准备——"
她话还没说完，李嘉思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踩着没系好的鞋带雄赳赳气昂昂地往KTV大门走。
紫灵锁好车跟上去，两人一起上了二楼。
包厢门推开的那一瞬间，里面的喧闹声像一堵热浪扑过来。有人在扯着嗓子唱走调的流行歌，有人趴桌上睡着了，地上横七竖八的空酒瓶和果盘残骸铺了一地。林俊正蹲在叶俊风旁边试图把他扶正，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个人，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果然来了"的表情。
包厢里还有几个清醒的人也都看向门口。
"老婆！"他条件反射地从地上弹起来，三步并两步朝李嘉思走过去，脸上堆出讨好的笑，"你怎么来了？我正准备结束呢——"
"你准备结束？"李嘉思双手叉腰站在包厢门口，目光从林俊身上扫过，扫过趴沙发上人事不知的叶俊风，扫过一地狼藉，"你一点之前跟我说'就快结束了'的时候，林俊，你说的'快'是指几个小时？"
林俊的嘴张了张，后半秒才反应过来自己今晚有多惨，求生欲让他脱口而出："老婆——"
李嘉思不理会林俊的哀嚎，转头对紫灵说："你去管你那个。这个我负责。"
紫灵点了点头，绕过地上几个瘫着的醉鬼，走到沙发边。叶俊风整个人蜷在沙发角落里，外套被人盖在肩膀上，脸埋在抱枕里，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呼吸又重又深。
她蹲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叶俊风。"
他没反应，呼吸均匀沉重，带着酒精的气息。
李嘉思在旁边骂林俊的空隙里回头看了一眼，声音一下子放轻了："他这是……完全倒了？"
林俊点头："后半小时就不省人事了，我跟他说"你老婆来了"他都没反应。"
紫灵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烫的，但属于喝酒后正常的体温。她又摸了摸他的脉搏，还在正常范围内，放心了一些。
她从斜挎包里翻出那盒解酒药，拆了一粒，然后拧开茶几上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蹲在沙发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叶俊风，张嘴。"
林俊在旁边瞪大眼睛："他还醒得过来？"
紫灵没理他，又拍了一下："张嘴。"
奇迹般地，叶俊风皱了皱眉，半睁开眼，眼神涣散地聚焦了几秒。他看见蹲在面前的人，先是恍惚了一下，然后含糊地叫了一声："……紫灵？"
"嗯，张嘴。吃药。"
他乖乖张嘴了。紫灵把解酒药喂进去，又扶着他的头喂了半瓶水，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很多次。林俊在旁边看傻了："……你平时经常照顾醉鬼？"
"没有。"紫灵把水瓶放下，"但照顾病人是一样的逻辑。"
她说完转头打量了一圈包厢里的残局——好几个醉倒的人躺在那儿，被啤酒浸湿的纸巾丢了一地，暖气开得很大闷得人难受。她站起来走向服务台结账，拿出钱包的时候林俊瞄了一眼，他看见那张卡是黑色的——他在他爸的某个政商晚宴上见过那种卡，数量稀少，发卡门槛高得离谱。
他默默地收回目光，把那个画面存进了脑子里。
紫灵结完账回来，指挥还清醒的几个人把醉倒的抬下楼。李嘉思揪着林俊的耳朵走在前面，骂骂咧咧的。
秦紫灵走到沙发前蹲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叶俊风。"
这一次，趴在沙发里的人动了一下。非常缓慢地、像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浮一样，他皱着眉睁开一只眼。那双平日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又红又润，目光涣散了两秒才焦距，然后落在了她脸上。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紫灵以为他又要睡过去了，他忽然伸手攥住了她搭在沙发边上的手指，力气不大，但攥得很紧，像怕她跑掉似的。
"……梦？"他哑着嗓子问。
"不是梦。"紫灵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指，"你喝太多了，我接你回家。"
叶俊风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那层醉意的浑浊好像散开了一点。他慢慢撑着自己坐起来，头低着缓了好几秒才抬起来看她。
"你刚才……在电话里说'不要放手'。"紫灵轻声说，"我记住了。现在你得起来跟我走，不然我怎么不放手？"
叶俊风看着她，慢慢眨了眨眼。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醉意熏然的、毫无防备的笑，像冬天屋里忽然点燃的炉火。
"好。"他撑着沙发站起来，脚步晃了一下，紫灵赶紧上前扶住他的胳膊。他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往她那边倾斜了一点，但立刻又收回了些，仿佛怕压到她。
"你行不行？"紫灵架着他的胳膊往门口走。
"……你在就行。"
紫灵没说话，但扶着他手臂的指尖微微用力紧了紧。
包厢门口，李嘉思正揪着林俊的耳朵往外拽，林俊嘴里喊着"老婆你轻点儿我是你亲老公"，一抬头看见叶俊风被紫灵搀着走出来，立刻转换了语气："哟兄弟你这待遇可以啊，有人专门开车来接——"
他话说到一半，李嘉思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闭嘴，你还没交代清楚今晚喝了多少。"
紫灵扶着叶俊风走在前面，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偏头看见包厢另一侧的通道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李军靠在墙边，手里捏着半瓶矿泉水，目光正朝她这边望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紫灵没有停步，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李军也没说话，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看着她扶着叶俊风一步一步走远。
走廊尽头的门推开又合上，夜风涌进来，把他刚才喝下去的闷气吹散了一些。他低头看着瓶身上凝着的水珠，想起很多年以前，她在晚自习课间递给他一颗薄荷糖时，指尖也是凉凉的。
他把矿泉水瓶捏扁了，扔进走廊的垃圾桶里。
楼下，紫灵把叶俊风扶进副驾驶座，帮他系好安全带。叶俊风靠进座椅里闭着眼，嘴角还带着那点醉醺醺的笑意。紫灵绕到驾驶座坐好，启动车子，看了一眼后视镜——李嘉思正把林俊推进后座，自己也钻了进去，嘴上还在念叨"回去给我老实交代今晚喝酒的经过"。
车子驶出KTV的停车场，深夜的街道空旷而安静，路灯拖着长长的光影从车顶滑过。
副驾驶座上，叶俊风忽然喃喃地开口："紫灵。"
"嗯。"
"我明天醒了……你还记得我今晚说过的话吗？"
紫灵偏头看了他一眼。他闭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含糊得几乎听不清。
"哪一句？"
"……每一句。"
紫灵收回视线看向前方的路，嘴角微微弯起来："记得。你自己明天醒了也得记得。"
叶俊风微微勾了一下嘴角，没有再说话。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像终于在一整天的紧张和激荡之后沉入了安睡。
后座传来林俊压低了声音的哀嚎："老婆我错了你别掐我——"
李嘉思："你错哪儿了？"
林俊："我不该喝到这么晚——"
"还有呢？"
"……不该让叶俊风喝那么多？"
"还有呢？"
"不该——"林俊想了半天，"不该让你担心？"
李嘉思哼了一声，但掐他的手松开了。
紫灵听着后座的对话，又偏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已经睡着的叶俊风。他的脸在路灯明灭的光里显得轮廓格外深刻，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跟什么较劲。
她伸过手去，轻轻把他皱着的眉心抚平了。
叶俊风在睡梦中有感应似的，微微侧过头，朝她手指的方向偏了偏。
紫灵收回手，握紧方向盘，车子平稳地驶过深夜空旷的街道。她的帆布包放在后座，小狐狸和小兔子并排晃荡着，在路灯滑过的光影里一明一灭。
她没有告诉叶俊风——她今晚开车出门之前，偷偷往口袋里塞了那个药盒。
她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刚才在走廊拐角看见李军的那一刻，心脏突然重重地抽了一下。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某种复杂的、她自己也理不清的旧情绪——像一本书翻到某一页时，忽然看见多年前自己夹进去的一片干枯树叶。它还在那里，但已经跟现在的这本书没有关系了。
她只是深呼吸了一次，把药盒从口袋里摸出来又放回去，然后继续往前走。
今晚的事，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