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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8-03 21:09:27

六岁那年,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所有人继续相信——范哈特家的四少爷,是个连魔力都没有的、无趣又无害的孩子。

只是我没想到,这个心愿,连我自己都没能藏住多久。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我原本以为,贵族的早晨应该是更加宁静的。

伴随着小鸟的鸣叫醒来,侍女轻轻拉开窗帘。

曾经,我也稍微幻想过那样优雅的早晨。

然而,现实中的宅邸早晨,却意外地忙碌。

坚硬地板上不断响起脚步声。

水壶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细微的声响。

房门开启,又缓缓关上。

远处传来佣人压低声音呼唤同伴的声音。

我躺在床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子,听着这些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天花板很高,木梁上还留着雕花的痕迹,晨光还没有完全爬进来,房间里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轮廓。床架是厚实的深色木料,摸上去还带着夜里的凉意;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昨晚没喝完的温水,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光凭这些声音,我大概能猜到谁在做什么——脚步声急促的,多半是要去给谁送早茶;水壶碰撞得又轻又稳的,十有八九是艾米莉亚。这栋宅子每天早上都在上演同一出戏,我不用睁眼,也能听出个大概。

我就在这些声音中醒来,掀开薄薄的被子,慢慢坐起身。

窗外才刚刚泛起鱼肚白,正是还想再赖一会儿床的时间。

被子还残留着一点体温,我贪恋地多坐了几秒,才终于下定决心把脚放到地上。

我的名字叫尤基亚。

是阿尔德里亚王国地方贵族——范哈特家的四男。

今年六岁。

不过,在这个家里,我的处境,比起"四少爷"这个身份,还要更加微妙。

因为在所有人眼中,我是——没有魔力的四少爷。

既然提到了魔力,那这个世界自然存在魔法。

如果是前世的我,大概只会把这种东西当作故事里的幻想。

但在这个世界,魔力似乎并不仅仅是用来施展魔法。

奔跑、搬东西、维持身体平衡……

就连这些再普通不过的动作,也都离不开魔力。

我曾经亲眼见过,一个抱着一摞餐盘的女仆脚下踩空了一下,眼看就要摔倒,整个人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住,稳稳站定,连一个盘子都没有掉。旁人对此毫不惊讶,那本就是他们眼中理所当然的事。换作是我,恐怕会直接摔个四脚朝天。

这种念头一冒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摔跤这种事,对六岁的孩子来说本该再正常不过,可在这里,它却成了会被人拿来窃窃私语的理由。类似的场景,我在这栋宅子里见过不止一次。没有人会为此道谢,因为在他们眼中,那和呼吸一样自然。

因此,魔力弱的孩子,身体也会虚弱。

至少,周围的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我自己倒没有觉得身体真的弱到那个程度。

即便如此,在这个将魔力视作生活基础的世界里,只要被认为"魔力很少",处境就会变得相当尴尬。

有人会担心你。

有人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你。

也有人,会拿这件事来取笑你。

这三种反应,我几乎每天都能遇到一遍,只是换了不同的面孔而已。次数多了,连我自己都能提前猜到,接下来会是哪一种。

不过,我并没有把这一切当成彻底的绝望。

原因只有一个。

因为我拥有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那里没有石砌的宅邸,而是矗立着一栋栋高楼大厦。

那里没有魔法,而是依靠机械与电力创造出各种便利的工具。

夜晚会有数不清的灯光把天空染成暖黄色,人们靠着轨道上飞驰的车厢往来于城市之间,指尖轻轻一点,就能和远在另一头的人说上话。

偶尔,那些记忆会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便利店门口的铃铛声,电车进站时的报站声,还有加班到深夜时,写字楼里那种混着咖啡和纸张味道的空气。琐碎得不像什么重要的记忆,却总是最先浮现。

有时候,我会分不清自己到底更像"尤基亚",还是更像"直哉"。六岁孩子的直觉和成年人的思考方式混在一起,两种性格常常在同一件小事上打架——比如现在,明明该像个孩子一样赖床,脑子里却已经开始盘算今天要注意些什么。

在那里,我叫做——直哉。

拥有着完全不同的人生。

那些记忆既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又仿佛只是前不久发生过。

而在人生结束的最后,我隐约听见过一句话。

——也许,你的身体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与这个世界的力量真正契合。

直到现在,我依然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也许只是梦境。

也许只是临死前产生的幻觉。

可是,唯独那句话,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

所以,我总会忍不住去想——

也许,我并不是缺少什么。

只是,还有什么尚未真正契合而已。

我曾无数次在深夜里反复咀嚼这句话,试图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更多线索,但每次都只能无功而返。与其说是线索,不如说更像一句吊人胃口的暗语,勾着人不断去想,却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都不给。

……当然,问题就在于,我根本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我把双脚放下床,冰凉的地板触碰着脚底。

那股凉意顺着脚心一路窜上来,让我下意识缩了缩肩膀,也终于把残存的睡意彻底赶跑。

六岁的身体十分轻盈。

不过,要说能不能随心所欲地活动,那还远远谈不上。

前世的我,本来就不是一个能够自由控制身体的人。

奔跑。

跳跃。

还有不跌倒地走路。

这些对别人来说再普通不过的动作,对我而言,却总像隔着一点距离。

重生到这个世界以后,这种感觉依然没有消失。

所以,比起魔力,我同样在意的,还有如何真正掌控自己的身体。

我站起身,试着在原地慢慢转了半圈,感受脚底与地板之间那种微妙的重心变化。还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像是身体里住着两个人,一个想往前走,另一个却慢半拍才跟上来。这具身体本身没有任何毛病,六岁孩子该有的活力它一点不缺,问题始终出在"我"和它之间那道说不清的缝隙上。前世也好,这一世也好,身体好像从来都不是能被我百分之百信任的东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尤基亚少爷,您已经醒了吗?"

"嗯,我已经起床了。"

房门轻轻打开,一位年长的侍女走了进来。

她叫艾米莉亚。

她梳着利落的发髻,围裙的边角总是烫得笔挺,说话时习惯性微微低头,是那种一看就让人安心的类型。

平时负责照看孩子们住的区域,对我也一直很温柔。

虽然不是我的专属侍女,但只要有空,她都会过来帮我整理衣着。

"早安,尤基亚少爷。"

"早安,艾米莉亚。"

"清晨还有些凉,请再多披一件衣服吧。"

说着,她将早已准备好的外衣轻轻披在我的肩上。

虽然不是很厚,却是触感十分柔软的布料。

布料上还带着一点洗涤后残留的皂香,边缘缝线细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准备的。我想,这份心思大概不只是给我一个人准备的——艾米莉亚对每个孩子应该都是这样,只是这种一视同仁,反而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谢谢。"

我轻声道谢。

"少爷昨晚睡得还好吗?"

"嗯,睡得很好。"

这不完全是实话——前世的记忆偶尔还是会在梦里翻腾几下,翻来覆去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画面——不过也没必要拿这种小事,让艾米莉亚多担一份心。

艾米莉亚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那是大人担心孩子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不过,我心里很清楚。

她担心的,并不仅仅是天气寒冷。

说到底,我也不认为自己是什么特别健康的孩子。

毕竟只有六岁,摔倒会疼,天气冷了也会流鼻涕。

可要说虚弱到连行动都困难,却也远没有那么夸张。

只是,该怎么向别人解释这一点,我自己也不知道。

艾米莉亚一边替我整理衣领,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我的脸色,像是在确认我昨晚有没有睡好。我尽量让表情看起来轻松一些,免得又让她多操一份心。今天换上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家居长衫,领口绣着范哈特家的纹章,用料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讲究——即便是"不被期待"的四少爷,穿戴上也没有被过分怠慢。袜子和鞋子是我自己穿的——这种小事,我一直坚持自己来,艾米莉亚起初还有些担心,后来见我确实能利落地完成,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整理好衣服后,我向艾米莉亚道谢,离开了房间。

走廊里,到处都是忙碌的人影。

侍女抱着洗好的布料来回穿梭。

侍从搬运着一摞摞文件。

负责杂务的少年双手提着装满清水的小桶,匆匆跑过。

不远处,两名侍女正低声核对着今天的采买清单,语速快得像在打仗;再往里走,一名年长的园丁扛着修枝用的工具,从后门那侧匆匆经过,靴子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路过厨房方向的岔道时,隐约飘来阵阵香气,混着厨娘压低嗓门催促帮工的声音——"火再大一点,大人们的蛋卷可不能凉了!"——听起来,今天的早餐阵仗不小。宅子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固定的路线和节奏,像是提前排练过无数遍。只有我走在这条路线上,还是会有一种旁观者般的错觉。

经过一扇朝向庭院的窗户时,我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庭院的角落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安静得不像话,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我很快收回视线,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现在还不是想那些的时候。

我自觉地靠到走廊一侧,不妨碍任何人。

"对、对不起,尤基亚少爷!"

刚好经过的一名见习侍从发现了我,顿时慌忙低头行礼。

他的怀里抱着叠好的布匹和一个小木箱。

"早安,尼科。别着急,慢慢来就好。"

"早、早安,尤基亚少爷。我马上就收拾好。"

"嗯,不过小心点,别把东西弄掉了。"

"是!"

尼科明显松了一口气,继续朝前走去。

以前,只要我一开口,他整个人都会绷得笔直,像被吓住一样。

明明我也只是个六岁的孩子,我倒希望他能放松一点。

不过,在这座宅邸里,事情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即便我是四少爷,也是一个不被寄予期待的孩子。

可对于尼科来说,我依旧是他必须侍奉的主人家的少爷。

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想像尼科这样的见习侍从,大概每天都要在"不能失礼"和"不能太生疏"之间反复拿捏分寸,比我这个"没有魔力的四少爷"过得还要提心吊胆。换成是我,大概宁愿他把我当成普通的六岁小孩,随便一点也没关系。可惜这种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尤基亚少爷。"

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

我抬起头,只见走廊尽头站着宅邸的总管——奥兹瓦尔德。

他始终挺直着背,脸上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年纪不小了,鬓角已经染上银白,可站姿依旧笔直得像一把尺子,从头到脚的礼服没有一丝褶皱。据说他在范哈特家已经服务了将近三十年,历经了两代家主。这样的履历摆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说服力。

"早安,奥兹瓦尔德。"

"早安,尤基亚少爷。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各位大人也差不多都会到齐。"

他说话时始终目视前方,视线不高不低,正好落在礼貌又不显刻意的位置——这大概是他多年历练出来的分寸感,换成任何一位来客站在这里,恐怕都会得到同样标准的对待。

"我知道了。"

奥兹瓦尔德恭敬地向我行了一礼。

他对我同样保持着礼节。

只是,那份礼节始终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这个人所管理的,是整个范哈特家。

他并不是针对我,也不是故意冷淡。

只是,在这座宅邸的秩序里,我的优先级并不高。

这座宅邸的规矩井然有序,哪怕只是个孩子,也能清楚地感受到这一点。

从起床到现在,短短一段时间,我已经把该有的礼数演练了好几遍——问候、微笑,还有恰到好处的沉默。这些事做起来并不辛苦,只是天天重复,难免让人觉得有点疲惫。

而身处这样的环境之中,我唯一希望的,就是尽可能安安静静地生活下去。

只是我没想到,这份"安静"的保质期,比我以为的要短得多——

而这一切,或许要从我每天雷打不动跑去庭院那件事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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