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准备前往餐厅时,走廊尽头飘来了烤面包和浓汤混在一起的香气,紧接着,是几道熟悉的说话声。
"喂,尤基亚,你看起来很困啊。"
我转过头,卡西姆正倚在餐厅门口,朝我咧嘴笑着,像是特意等在那里似的。
他是我的二哥,比我大四岁,个头已经抽条,站在那里显得比实际年龄更高一些。他很擅长察言观色、见风使舵——在父亲面前,永远是一副规规矩矩的乖孩子模样;可一旦面对他看不起的人,那份和气立刻就会收起来。
"没有魔力的人,连早上都这么没精神吗?"
他微微歪着头,语气轻飘飘的,眼神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早安,卡西姆哥哥。"
我尽可能平静地回应,脸上甚至还挤出了一点笑意。
如果这具身体的年纪再大一点,我大概会翻个白眼。可惜六岁的脸,翻白眼也没什么说服力。
这种时候,顶嘴没有任何好处。
与其争辩,不如轻轻带过。
这才是最省事的做法——至少在这具六岁的身体里,我早就想明白了这一点。
见状,站在旁边的扎卡斯立刻接上了话,像是生怕自己插不进这场对话。
"哈哈哈,没有魔力的话,连起床都很费劲吧。"
扎卡斯是三哥,比卡西姆小一岁,个头和卡西姆差不了多少,气势却明显要弱上一截,说话时眼神总会先往卡西姆那边瞟一下,像是在等确认。他最大的本事就是跟着起哄,尤其是在卡西姆身边的时候,胆子总会莫名其妙地变得特别大。
"我还是顺利起床了。"
"哼,谁知道呢。"
"不要说尤基亚哥哥坏话!"
一道稚嫩的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响亮,几乎盖过了走廊里其他的动静。
是西里乌斯。
这个比我小一岁的弟弟,涨红着脸,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死死瞪着卡西姆和扎卡斯,脚跟都不自觉往前挪了半步,像是随时准备冲上去。
"尤基亚哥哥很厉害的!"
西里乌斯挺起胸膛,一脸认真,连耳朵尖都红了。
"哪里厉害了?"
"因为很厉害,所以就是很厉害!"
空气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这番话,完全没有任何逻辑。
可西里乌斯却是真心这么认为的,认真到让人没办法一笑置之。
下一秒,扎卡斯到底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这算什么理由啊?"
"西里乌斯,你要替那个没有魔力的家伙说话,好歹也找个像样点的理由吧。"
卡西姆耸了耸肩,嘴角勾着一丝笑意。
语气里,一半是戏弄,一半是轻蔑。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样的恶意已经相当明显了。
看着西里乌斯那副认真得不得了的模样,我差点笑出声。我努力忍住笑意,轻轻把手放到他的肩膀上,能感觉到他因为生气而绷紧的肩膀。
"谢谢你,西里乌斯。不过没关系。"
"可是……"
"卡西姆、扎卡斯,到此为止吧。"
一道温和却带着分量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是大哥约翰。
约翰比我大六岁,是范哈特家的继承人候选,个头已经快赶上大人。他站在走廊另一端,没有急着走近,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语气不重,却让卡西姆和扎卡斯同时噤了声。他性格沉稳认真,很会观察家里的气氛,也很清楚该在什么时候开口。
"别一大早就拿弟弟开玩笑。"
"只是开个玩笑而已,约翰哥哥。"
卡西姆耸了耸肩,连忙收起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
"对啊对啊,只是随便开开玩笑。"
扎卡斯也急忙附和,动作快得几乎有点滑稽。
"就算是玩笑,在餐厅门口吵吵闹闹,也有失礼仪。"
这次响起的,是莉泽洛特姐姐的声音。
她不知何时也走到了门口,发丝整齐,没有丝毫凌乱,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们,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卡西姆身上。
"身为范哈特家的子女,要注意自己的身份和场合。"
"知道啦知道啦,姐姐。"
卡西姆一脸嫌麻烦地叹了口气,但还是乖乖闭上了嘴。
看得出来,他还是愿意听莉泽洛特的话。
不过,也仅限于照做而已。
至于反省,大概一点都没有。
"……是。"
扎卡斯垂下肩膀,老老实实应了一声,连头都不敢抬。
虽然莉泽洛特说话有些冷淡,但总比闹到父亲面前强得多。
训完这一通,几人才总算安静下来,三三两两地往餐厅里走。我落后半步,看着他们的背影,心想这大概就是范哈特家每天早晨都会上演的固定节目。
这么一看,每个兄弟姐妹似乎都有属于自己的角色。
负责嘲讽的人。
负责起哄的人。
负责制止的人。
负责维持礼仪的人。
负责生气的人。
而我,则是那个只想尽可能不掀起风波,从他们中间安安静静走过去的人。
平静的生活……
原来比想象中还要难。
走进餐厅时,几盏晨间才会点上的暖色灯还亮着,长桌铺着熨烫平整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母亲玛丽安娜已经坐在座位上,晨光透过高高的窗户落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柔和。
她带着温柔的目光望向我们,轻轻露出微笑。
"大家早安。"
"早安,母亲。"
我们分别问候后,各自落座,椅子和地板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没过多久,父亲阿诺尔德也走了进来。他个子很高,即使没有刻意板着脸,眉宇之间也带着常年发号施令才会有的那种锐利。
餐厅里的气氛顿时收紧了几分,连伺候在一旁的侍从,动作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父亲并不是喜欢大吼大叫的人。
可只要他站在那里,就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挺直背脊。
范哈特家的家主。
一个永远把家族和领地放在第一位、只看重结果的人。
"开始吧。"
随着他简短的一句话,早餐正式开始。所有人几乎同时动了餐具,没有一个人抢在前头,也没有一个人慢半拍。
桌上的料理十分丰盛。
颜色偏白的面包,表皮烤得微微焦脆。
热腾腾的蔬菜浓汤,飘散着奶油和洋葱的香气。
鸡蛋料理。
切成薄片的肉和香肠,边缘还带着煎烤后的油亮光泽。
还有一些新鲜水果,摆在瓷盘边缘,颜色鲜艳。
刀叉碰在瓷盘上,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偶尔还能听见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如果和平民或仆人的餐食相比,这已经称得上十分奢侈。
厨房的人一大早就开始忙碌,才能让我们吃到这些热腾腾的食物。
我没有资格抱怨。
这一点,我很清楚。
只是……
保留着前世记忆的我,还是觉得少了些什么。
面包很有饱腹感。
汤也十分暖胃。
早晨就能吃到肉,本身已经算是很不错的生活。
可是,整体味道却总觉得有些单调。
咸味、油脂,还有食材本身的味道。
并不难吃。
真的并不难吃。
只是……
……好想吃米饭啊。
我忽然想起前世的早餐。
热腾腾的白米饭,蒸汽会顺着碗沿悄悄往上冒。
一碗颜色浑浊却温柔的汤饭。
烤得两面金黄的鱼。
还有裹着淡淡甜味的玉子烧。
米饭表面会微微反光,筷子一压下去,能感觉到那种恰到好处的黏性。把稍微重口味一点的配菜放在冒着热气的白米饭上,那种感觉……
仿佛只有这样,一天才算真正开始。
这个世界的饮食绝不贫穷。
可我的内心深处,却始终渴望着另一种味道。
米饭,大概真的有另一个胃吧。
不,与其说是另一个胃……
不如说,那是心灵的故乡。
"西里乌斯,汤不会太烫吧?"
母亲轻声问向坐在旁边的西里乌斯。
"没关系,母亲!"
西里乌斯精神十足地回答了一声,随后赶紧重新拿稳勺子,动作却还是急了些,汤汁差点洒出来。
看样子,刚才差点一口气喝下去。
"慢一点也没关系。"
母亲轻轻笑了笑,随后又把目光转向我。
"尤基亚也是,要是太烫的话,不用勉强自己。"
"好的,母亲,我没事。"
我端起汤碗,小口喝了一点,暖意顺着喉咙慢慢往下淌。
母亲的声音始终那么温柔。
她并没有因为我而表现得特别偏心。
但也从未忽视过我。
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而这,正是现在的我最喜欢的相处方式。
卡西姆和扎卡斯在父亲面前,不敢太过放肆,只是低着头专心用餐。
约翰安静地用着早餐,动作不紧不慢,透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
莉泽洛特始终保持着端正优雅的坐姿,连拿刀叉的姿势都无可挑剔,偶尔扫向卡西姆和扎卡斯的视线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西里乌斯则一次又一次偷偷朝我望过来,眼神里满是没说完的话,手里的勺子也跟着一晃一晃。
明明很想跟我说话,却因为正在用餐,只能拼命忍耐着,小脸绷得紧紧的。
加油啊,西里乌斯。
再坚持一会儿就结束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尽量不去看他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不然我怕自己会当场笑出声,把这份来之不易的安静给毁了。
早餐快结束时,父亲忽然放下餐具,简短地说道:
"今天会有客人来。"
仅此一句。
是谁?
为了什么而来?
父亲没有任何解释,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孩子,随后又收了回去。餐桌上,几双眼睛悄悄交换了一下视线,谁也没有先开口。
不过,那位客人大概和我们这些孩子没什么关系。
不要在客人面前吵闹。
不要在走廊里奔跑。
要时刻记住自己是范哈特家的子女,不得有失礼的举止。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约翰轻轻点了点头,神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简短的指示。
莉泽洛特也重新挺直了身体,坐姿比刚才更加端正了几分。
卡西姆明显露出了些兴趣,眼睛亮了一下,可看到父亲没有继续往下说,也很快识趣地闭上了嘴。
我同样没有追问。
毕竟,一个六岁的四少爷,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客人专程来找我。
要是真有的话……
反而有点可怕。
想到这里,我端起餐后的热茶,轻轻喝了一口,任由那点微弱的暖意,先把这个念头压回心底。
茶有点烫,正好够我借着吹凉的这几秒,把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不安,藏得更深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