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过后，便到了我每天例行的日程——上午是学习时间，读书识字、贵族礼仪、王国历史、领地管理基础……虽然都是面向孩子的课程，但作为贵族子弟，需要学习的东西依然不少。
王国历史那本教材尤其厚，从建国讲到近百年的几次边境冲突，密密麻麻记满了年份和人名，光是把几代国王的名字按顺序背下来，就花了我好几天；领地管理的内容倒是简单些，无非是税收、农事、水利这些基础概念，讲的都是范哈特家治下几处村庄的例子，读起来反而比史书亲切一些，偶尔还能猜出几分，将来某个村子的问题该怎么处理。
书房里的桌椅是按孩子的身高特意定做的，窗边摆着几盆修剪整齐的绿植，教材摊开时，纸张还带着一点淡淡的油墨味。我坐在书桌前，手指划过纸页上的文字——这具身体认字的速度不算慢，大概是六岁孩子该有的水平，可脑子里理解的速度，却总是快出去一截，常常是眼睛还没扫完一整页，内容已经在心里过了一遍。
我并不讨厌学习，倒不如说，我很喜欢那种将原本不懂的知识一点点整理清楚的感觉。只是，唯独关于魔力的书，总让我觉得意犹未尽。
书上写着：魔力，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力量；魔力能够强化身体，也能支撑魔法；魔力可以通过训练不断成长；魔力不足的人，不应勉强自己。翻了好几本，几乎所有书里写的内容都大同小异，用词换了又换，核心的说法却始终是那几句。偶尔也会提到一些基础的感知练习——闭上眼睛，试着"感受"体内流动的力量。我试过很多次，闭着眼睛坐上老半天，除了腿麻，什么都感受不到。
它们或许并没有错，可我真正想知道的，并不是这些。为什么我感受不到魔力？为什么其他人都能理所当然地使用魔力？所谓依靠魔力驱动身体，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我见过约翰哥哥练剑，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收势时脚下几乎不带一点多余的晃动；也见过莉泽洛特姐姐在花园里，明明穿着裙子小跑，却始终稳稳当当。
旁人只当那是天赋或者礼仪训练的结果，可我知道，那背后多半也有魔力在悄悄托底。这些问题，无论是儿童教材，还是宅邸里的基础书籍，都没有答案。我甚至认真设想过，去找懂行的大人当面问一问。可这么问出口，多半只会换来一句"孩子还小，不懂没关系"，然后被摸摸头打发过去——这种话，我已经听过太多次，多问一次，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说实话，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前世的我，好歹也算是个能把问题拆解清楚、一步步找到答案的人；可到了这个世界，偏偏在最想弄明白的事情上，一次又一次撞到南墙。
我轻轻合上书本，缓缓吐出一口气。既然魔力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只能做别的事情了。这并不是逃避，而是我认为最现实的选择。
午饭照例是和几位兄弟姐妹一起用的，不像早餐那样正式，气氛也松散不少——不过这不是今天要说的重点，暂且按下不表。
下午，我来到了庭院。庭院的一角，放着几件我让尼科帮忙制作的小道具：一根绳子，每隔一段距离打上一个结，再用树枝固定在地上，组成一条简易的梯子——前世我曾在书上见过这种训练工具，管它叫敏捷梯。旁边还有一根短绳，被我当作跳绳使用。
两样东西都做得不算精致，绳结松紧不太均匀，木桩钉得也有点歪，但胜在结实耐用。绳结是我自己一个一个打的，尼科只负责按我的要求砍树枝、削木桩——他手艺算不上精细，但胜在肯下功夫，我提的要求，他几次都能达到。
在别人眼里，这些大概只是孩子玩耍的玩具——顶多觉得四少爷这孩子安静得有点奇怪，一个人躲在庭院角落鼓捣绳子。但对我来说，这就是属于自己的小型训练场。利用敏捷梯训练脚步，准确地踩进每一个格子，控制起步、停步，以及身体重心的变化；利用跳绳训练节奏，我在意的并不是跳得有多高，而是每一次落地时，都能保持身体的平衡。
刚开始那阵子，别说连续十下，我跳三下就会崴脚，膝盖也摔得淤青了好几次。好在这具身体的恢复速度不错，第二天基本就看不出痕迹，这大概是六岁孩子少数的优势之一。如今算下来，已经练了小半年，从最开始几乎每天都要摔上一两次，到现在已经能维持很长一段时间不出岔子。
敏捷梯从一开始的深一脚浅一脚，到现在能勉强踩出还算流畅的节奏；跳绳也从十下都撑不满，到能连续跳上百来下不喘气。旁人看不出这些变化有什么意义——毕竟在这个世界，身体素质的好坏，本该是魔力多寡决定的事，靠自己一点点练出来的进步，从没人会往那个方向去想。
就连我自己，起初也只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在练，没指望能有多大起色，直到某天发现自己踩梯子的速度快了一截，才第一次真切感觉到，这条路或许走得通。那种感觉很微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发现，只是一点点、一点点地，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无用功。
我并不记得所有理论知识，只是依稀记得，这样的练习，可以让身体变得更加听从自己的控制。我还不知道魔力究竟是如何辅助身体行动的，所以，现在的我，只能先从自己理解的方式开始，一步一步，把身体练好。尼科帮我做这些东西的时候，还一脸疑惑地问过，少爷是不是在玩什么新游戏——我含糊地应付过去，没多解释。
小路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视线本该很开阔，可我满脑子都是敏捷梯的训练节奏，想着这些事情，沿着通往庭院的小路慢慢走着，也正因为如此，没有认真看前面的路。
"啊——"一声闷响，额头传来一阵闷痛，我撞到了什么，慌忙后退一步——不，那不是东西，是一个人。
"对不起！"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从未见过的老人。
他身材瘦削，背微微有些佝偻，却丝毫没有给人虚弱的感觉；站立时似乎有些刻意避开一条腿，看得出来那条腿受过伤，穿着也不像是什么贵族宾客，倒像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穿惯的那种耐磨布料。
可唯独那双眼睛，异常锐利——与宅邸里的仆人不同，也与父亲麾下的骑士、家臣不同，那是一双见识过荒野、鲜血，以及更多危险事物的眼睛。
他的手也和寻常老人不太一样，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薄茧，不像是握笔或握酒杯磨出来的，倒像是常年握着武器留下的痕迹。光是站在那里，就带着一种奇特的压迫感——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架势，更像是常年身处险境的人身上，自然沉淀下来的气场。六岁的直觉在提醒我，这个人和我平时打交道的贵族、仆人，完全不是一类人。
"……小子。"老人低头看着我，声音低沉而略显沙哑，"没受伤吧？"
他的声音里没有责怪，反倒带着一点意外的关切，这和我设想中"贵族客人"该有的反应不太一样。
"没有，我没事。是我没有看路，十分抱歉。"我低下头，认真道歉，语气尽量放得诚恳一些。六岁孩子撞人本就是常有的事，只要姿态诚恳，多半不会引来太多责怪——这是我这半年多来，在这座宅子里摸索出的经验之一。
老人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我没有继续停留——撞到陌生的大人之后，还一直站在那里聊天，本来就不太合适，更何况，对方很可能还是父亲今天的客人。
"那我先告辞了。"再次轻轻行了一礼，我便朝庭院走去。
总觉得背后有一道视线，一直落在我身上。其实我有点想回头看看，可又觉得，一旦回头，反而会更加尴尬，于是，我还是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一直持续到拐进另一条小路，才渐渐消失。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了仆人的声音。
"艾尔文大人，让您久等了。老爷已经准备见您。"
艾尔文……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对了，前几天仆人们闲聊的时候，好像提起过——据说，那是一位退休的老冒险者，精通魔物、地下城，还有古代魔法方面的知识，似乎是父亲的旧识。不过从仆人们聊天时的语气来看，与其说他是一位普通客人，不如说是一位让人有些头疼的怪人。当时我只当是饭后闲聊，没太往心里去，此刻倒是一下子全想起来了。
脚步顿了一下。难道，就是刚才那位老人？我下意识停下脚步，但马上又摇了摇头——总不能现在跑回去问一句"您就是大家口中的那个怪老头吗？"，那也太失礼了。而且就算真的问了，对方大概也只会觉得莫名其妙——毕竟在他看来，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撞了一下、道了个歉，仅此而已。
来到庭院角落后，我装作整理绳索的位置，轻轻吐了一口气——真是个奇怪的人，倒也不是可怕，只是总觉得，好像被他看透了一样。我转身走向敏捷梯，试图把注意力拉回训练本身，可脑子里那双锐利的眼睛，一时半会儿没那么容易挥去。
当然，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在我离开之后，那位老人——艾尔文，依然站在原地，默默望着我的背影，更不知道，他随后向带路的仆人问了一句话。庭院外的石板路上，午后的阳光斜斜照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刚才那个孩子，是谁？"艾尔文低沉地问道。
带路的仆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艾尔文会问起这个，随即回答："那位是尤基亚少爷，是老爷的四少爷。"
"四少爷吗……"艾尔文微微眯起眼睛，再次把目光投向庭院方向，"……那孩子身上的魔力气息，总觉得……"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仿佛连他自己，也觉得刚才那句话有哪里不对劲。
仆人迟疑了一下，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回答："是的……尤基亚少爷，在魔力方面，确实有些困难。"
"魔力不足？"
"宅邸里……大多数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仆人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肩膀也微微缩了缩，像是不确定这个话题能不能深聊下去，生怕多说一句就说错了什么。
艾尔文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庭院的方向。那道视线越过篱笆，正好落在还在低头练习的我身上，只是隔得太远，我完全没有察觉。
与此同时，庭院的一角，我已经踩进了敏捷梯的第一个格子——右脚，左脚，动作缓慢而稳定，像是在确认每一次落脚的位置，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也顾不上去擦。风从庭院另一头吹过来，带着草叶的气味，我盯着脚下的绳结，没有分神去想别的事。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滴在绳结旁边的泥地上，很快就洇开、不见了。这样的下午，我已经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不觉得辛苦，只觉得踏实。远处隐约传来仆人们进出宅子的动静，还有几声模糊的说话声，但都被我下意识地过滤在了注意力之外——比起那些，脚下这一格一格的绳梯，才是此刻真正要紧的事。
"魔力不足……"艾尔文低声重复了一遍，那语气里没有认同，反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疑惑，"……真是个奇怪的小子。"
我当然没有听见这句话，可不知道为什么，后背忽然有些发痒。
原本，这应该只是平静的一天——早晨依旧热闹，卡西姆照常冷嘲热讽，西里乌斯照常仗义执言；早餐依然让我怀念米饭，父亲依然只用一句话就定下了当天的基调；下午也只是照例来到庭院锻炼，敏捷梯，跳绳，一格一格，一下一下。然而，就是这一天，在我原本平静的日常里，出现了一位性格古怪的老人。而或许，我也同样，在那位老人的心里，留下了一点挥之不去的印象。
至于这份印象，究竟会把我的生活带向何方，那时候的我，还完全没有头绪——我只是一如既往地，把绳子重新缠好，准备迎接明天同样平淡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