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结束了庭院里的身体训练后,我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擦去额头上的汗水。阳光斜斜地照在训练区那片被踩得有些发白的泥地上,这也是我每天固定报到的地方。太阳还没完全偏西,庭院里的影子被拉得斜斜的,风一吹,后颈的汗意凉飕飕的,倒是挺舒服。
今天的训练比昨天多撑了几组,明天大概会有点酸痛,不过这种程度的酸痛,我已经很熟悉了。调整了几次呼吸,才把心跳压回正常的节奏。上午读书,下午训练,傍晚前再抽空来厨房补充点水分——这几乎是我这半年里,每天都会重复的节奏,重复到有些机械,却也让我觉得踏实。至少这是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没人会来指手画脚。
"……好了。"
我把训练用的器具整理好,一件件放回原来的位置。绳梯卷起来,跳绳缠好,连带着散落在草地上的几片落叶,也顺手扫到了一边——不留下任何看得出"这里有人练过什么"的痕迹,几乎是我每天收尾时的固定流程。
我不想给宅邸里的仆人增加额外的工作,毕竟,在这个家里,我本就是个让人有些头疼的孩子,一个没有魔力的四少爷,要是还把那些奇奇怪怪的训练器材随手丢在庭院里,难免又会招来不少闲话。这半年多下来,我几乎没有一天真正偷懒过——哪怕是身体不太舒服的时候,也会缩短时间,做几组简单的动作意思一下。
这份执着,说出来大概没人会理解,但我很清楚,这是目前唯一能靠自己掌控的事情。
收拾完以后,我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口干舌燥。现在大约是下午时分,午餐时的忙碌已经结束,距离准备晚餐还有一段时间,于是,我回到宅邸,朝厨房走去。
从庭院回宅子的这条路,我已经走得很熟了,脚下的石板哪里有些松动、哪里容易积水,几乎不用低头看也能避开。这段时间,算是我一天里少有的、不用太在意分寸的空档——不用像在餐桌上那样时刻留意父亲的脸色,也不用应付卡西姆和扎卡斯的冷嘲热讽,只需要专心把口渴解决掉就好——这么一小段路,几乎是我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刻之一。
一般来说,贵族家的孩子很少会直接跑到厨房,饭菜自然会有人送来,厨房属于仆人们工作的地方。不过,我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每次在庭院锻炼完身体后,与其专门叫人送水,不如自己走一趟来得更快。
刚靠近厨房,一股混杂着炉火、蒸汽和食材香味的空气便迎面扑来,虽然不像中午开饭时那么热闹,却也绝谈不上安静:炉灶里的火依旧燃烧着,锅里不断冒出淡淡的热气,有人搬运蔬菜,有人处理肉类,也有人站在储物架前检查准备保存的食材。厨房比我想象中更大,一排排铜锅挂在墙上,被炉火映得泛着暗红的光,案板上还留着刚才剁菜留下的痕迹。
墙角堆着几筐刚从菜园摘回来的蔬菜,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混在食材和炉火的味道里,形成一种说不清但很有生活气的复合味道。如果这里也有米饭的话——这种念头照例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口渴的感觉盖了过去。
没人特别注意我,大家都习惯了这个爱往厨房跑的四少爷。偶尔也会有新来的帮工,看见一位"少爷"大剌剌地站在厨房中央,露出手足无措的表情,不过很快就会被旁边的人拉走,低声解释几句,对方便也就见怪不怪了。我贴着墙边慢慢走,尽量不给大家添麻烦。
饮用水放在厨房角落的大木桶里,里面摆着几个水罐,桶底还残留着厨房人员用魔法制造出来的一层薄冰,让水始终保持着清凉——不会冻得刺骨,只是刚好不会变温,看得出来,厨房的人早已熟练掌握了这种火候。据说火候没掌握好的话,要么水结成一整块冰,要么维持不了多久又变回常温,都得重新施法——这种手艺,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得靠经验一点点积累。
提起魔法,人们总会想到喷射火焰、召唤雷电之类华丽的法术,可实际上,在这个世界里,魔力更多地被运用在生活之中——无论是控制炉火大小,还是让饮用水保持凉爽,都离不开魔力。虽然并不起眼,却是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一点,和我前世认知里"魔法"该有的样子相去甚远——没有咒语,没有华丽的光效,只是一层安安静静的薄冰,把水温维持在刚刚好的程度。可正因为如此,才更让我意识到,这个世界对魔力的依赖,渗透得有多深。
就连我自己,六岁之前大概也从没认真想过,一杯凉水背后需要多少魔力去维持——直到"没有魔力"这四个字,被贴在了自己身上,才第一次开始留意这些理所当然的小事。
我朝平时放木杯的位置看去,那里通常都会放着几个杯子,可今天却空空如也,大概已经送去清洗了吧。没办法,我只好伸手准备去旁边放杯子和小盘子的架子上拿一个。
就在这时——
"尤基亚少爷。"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我立刻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要喝水的话,我会帮您倒,可别在厨房里乱翻东西呀。"
回过头,只见厨房女工格蕾塔双手叉腰站在那里,声音洪亮,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在生气,不如说更像是在无奈。
她年纪不算小,手臂却依旧粗壮有力,常年在厨房里忙碌练出来的,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油渍,像是刚忙完一轮。她在范哈特家做工已经不少年头,据说从我大哥约翰还是个孩子时就在这里,算是厨房里资历最老的几个人之一。
"我没有乱翻,只是在找杯子。"
"在厨房里,这就叫乱翻。"
"哈哈……受教了。"
格蕾塔哼了一声,双手叉腰的姿势却也松了下来,显然只是嘴上说说。
"您学错地方了。来,水给您。"
格蕾塔动作麻利地倒了一杯水,指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一圈细小的凉气便顺着杯壁散开,随后放到我的面前。我双手接过木杯,认真道谢。
"谢谢你,格蕾塔。"
"刚运动完,记得多喝一点。"
格蕾塔笑着说道。她说话虽然有些直,但却是那种绝不会放着孩子挨饿受渴不管的人。刚开始,我总往厨房跑的时候,她还吓了一跳,如今,她已经把我锻炼后来这里喝水,当成了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
偶尔她还会念叨一句,说我这样跑来跑去,迟早要把这具"体弱"的身子跑垮——每次听到这话,我都只能含糊地应一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其实没有她想的那么弱——总不能说,自己正在偷偷用前世的方法锻炼身体,越练越结实,只是没人愿意往这个方向去想。
有一次我练得比较久,回来时脸色差了点,她二话不说,直接多塞了一块蜂蜜面包到我手里,说什么都不肯收回去,那之后,布包里差不多总会多那么一小块。
我喝下一口冰凉的水,那股凉意缓缓滑入身体深处——活过来了……哪怕是在拥有魔法的世界里,运动之后喝上一口凉水,依旧是件无比舒服的事情。
木杯边缘还留着一点粗糙的纹理,是手工削出来的痕迹,握在手里没有精致贵族餐具那种冰冷感,反倒有一种踏实的温度。比起餐厅里那些擦得锃亮的银器,我倒更喜欢这种带着使用痕迹的粗糙触感——总觉得更真实一些。
"少爷,您的点心放在那边那个布包里。可别边走边吃哦。"
格蕾塔伸手指了指旁边一个小布包。这个时间,厨房都会准备一些给孩子们吃的茶点和小零食,哥哥姐姐们的那份,大多会由侍女送过去,而我的,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来厨房领取。
喝完水以后,我打算顺路去马厩看看,那里饲养着范哈特家的两头骑兽——弗尔夫。弗尔夫体型比寻常的马略大,毛色偏银灰,鬃毛比普通马鬃更蓬松,四肢却更加纤细,据说耐力和爆发力都远胜普通马匹,是这一带贵族比较常见的坐骑,只是价格不便宜,能养上两头,也能看出范哈特家的底子。
我不常有机会靠近弗尔夫,大多数时候只能远远看它们被牵出去遛,这次难得能亲手喂点水果,心里其实还挺期待。上次能凑这么近喂东西,还是好几个月前的事,那时候罗索还笑着说,等我再长高一点,说不定能学着骑一小段。
"那个……可以给我一点水果吗?"
我试着问道。格蕾塔扬起一边眉毛,正准备从旁边的篮子里拿出一个小水果。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厨房深处传来。
"格蕾塔,不是那个。"
站在炉灶旁观察火候的,是厨房长巴尔德,他沉默寡言,性格固执,也是整个厨房里地位最高的人。他体型敦实,手臂上有几道被炉火燎过的浅疤,说话时几乎不看人,视线始终盯着锅里的火候,比起说话,掌握好每一道菜的分寸,显然才是他真正在意的事。
厨房里其他几个帮工,见到巴尔德开口,动作都会不自觉地放轻放快,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和信服的态度——比起总管奥兹瓦尔德那种由身份带来的距离感,巴尔德的分量,更像是靠手艺和日复一日的积累挣出来的。第一次看见巴尔德板着脸训斥帮工把火候搞砸时,我还以为他脾气很差,后来才知道,他骂完之后,总会亲自示范一遍正确的做法,从不吝啬多花时间。
我不由歪了歪头,视线在格蕾塔和巴尔德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不可以吗?"
"不是不可以。"
巴尔德走到另一只篮子前,从里面拿出两个水果,掂量了一下重量,确认没有碰伤的痕迹,才随手放到布包上。
"如果是拿去喂弗尔夫,就别拿那种酸的。"
"拿这种甜一点的,它们更喜欢。"
他递过来的两颗果子确实颜色更深一些,捏起来也软软的,一看就是熟透了的。光是这个细节,就能看出他对食材有多讲究——连喂牲口的水果,都不肯随便应付。
"谢谢你,巴尔德!"
我一高兴,声音都不自觉大了几分。巴尔德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目光。
"还有。"
"先拿给罗索看看。"
"别擅自喂它们。"
"好的,我会先问他的。"
我认真点了点头。巴尔德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
"那就行。"
随后便重新转身,继续照看锅里的料理,刚才那几句话,大概已经用掉了他今天说话的大半份额。虽然看起来有些凶,可他连弗尔夫喜欢吃什么水果都记得一清二楚——无论是对食材,还是对动物,他大概都是一个绝不会马虎对待的人。
这座宅子里,像巴尔德、格蕾塔这样看似不起眼的角色,其实比我那几位兄弟姐妹,更让我觉得自在——他们不在意我有没有魔力,只在意我有没有把水喝完、有没有按时吃点心。这种朴素的关心,比刻意的礼节,更让人安心。或许是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成需要小心伺候的"少爷",只是当成一个总爱跑来跑去、需要喝水吃点心的普通孩子。
我抱着水果和属于自己的点心,离开了厨房。身后,厨房里的动静渐渐又热闹起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水流冲洗食材的声音,还有几个人交替喊着菜名的声音混在一起,距离晚餐准备,看来也没剩多少时间了。
马厩就在前院不远处,我加快了脚步——比起点心,我更想快点去看看罗索今天心情怎么样,好决定要不要在他面前提一提喂水果的事,毕竟罗索心情不好的时候,连多说一句话都会被凶回来。
路过前院的水井时,还能听见马厩那边隐约传来的响动——大概是罗索正在打扫,或者给弗尔夫刷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