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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8-03 21:09:27

从宅邸主楼前往马厩的路上,气氛和食堂、走廊那边截然不同。

脚下不再是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地板,而是被踩得结实的泥土地,空气中也没有香油和布料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干草、饲料,以及淡淡的兽类气息,偶尔还能听见马蹄踏地的闷响,混着干草被叼起、咀嚼的细碎声音。

走在这条路上,心情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石板路边,还留着马车车轮压过的痕迹,墙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饲料袋和各种工具,几只不知道从哪家鸡舍溜达过来的鸡,正低着头在墙角啄食掉落的谷粒,见我走近也不怎么害怕,只是慢悠悠地挪开几步。这种带着几分随性的秩序感,和主楼里"什么东西该摆在什么位置"的讲究,完全是两种逻辑。

如果说宅邸主楼是"给人看的地方",那么这里,就是"真正运转起来的地方"。

没有人会在意谁的餐巾叠得够不够整齐,也没有人会因为一句话没说对规矩而多看一眼,这里的所有规则,都直接写在动物的反应里,一目了然。

我其实挺喜欢这种氛围,比起食堂和走廊,马厩让我更自在一些。这里当然也有规矩,也讲身份,可马和弗尔夫不会因为你的家族地位,就改变对你的态度——它们不知道什么叫"四少爷",也不知道什么叫"没有魔力",只在意你是不是带着吃的、身上有没有威胁,这种纯粹的判断标准,比宅子里那些讲究和分寸,简单得多,也轻松得多。当然,要是它们心情不好,一样很吓人就是了。

说起来,我在前世应该没怎么正儿八经接触过马这种动物,顶多是小时候在动物园隔着栅栏看过几眼。

这具身体倒是不同,路过马厩的次数多了,渐渐也摸出了点门道——比如什么时候该放轻脚步,什么时候可以正常说话,弗尔夫和马其实都不算特别怕人声,真正会让它们紧张的,反而是那种鬼鬼祟祟、放轻了脚步却又带着心虚的靠近方式。这大概也是一种熟能生巧,只是没想到,换了个世界,连这种直觉都能重新找回来。

来到马厩时,罗索正在检查饲料袋。他皮肤晒得黝黑,眼神有些凶,看起来并不是一个会让小孩子轻易靠近的人,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总带着一点洗不干净的泥土和干草屑,一看就是常年和牲口、农具打交道的手。

不过,每当看向动物的时候,他的表情总会出现一点细微的变化——观察马匹走路时腿部的动作,观察耳朵的朝向,观察剩下多少饲料,然后默默判断着什么。这副神情我已经见过不止一次,每次我来马厩,十次里有八九次,都能看见他保持着类似的姿势,蹲在某头弗尔夫或者马匹旁边,一言不发地观察上好一阵子。

旁人或许会觉得无聊,但我大概能理解那种感觉,那和我每天在庭院里反复踩敏捷梯,其实没什么两样——都是那种旁人看不出意义、却必须靠日积月累才能换来结果的事情。

"您好,罗索。"

"尤基亚少爷,您好。"罗索停下手里的工作,微微向我点头行礼,礼数十分到位,却没有刻意表现得过分恭敬。

"这是我的点心,如果不介意的话,里面那些小吃就送给您吧。"

"……那不是少爷您的那份吗?"

"我还有烤点心可以吃。"

罗索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我手里的布包,最后还是接了过去。这半年多,类似的场景已经发生过好几次——格蕾塔的蜂蜜面包、巴尔德多给的水果,还有现在罗索接过去的这包点心,比起自己吃掉,我好像更享受看着这些人露出那种拿人手短般不自在的表情。

这不是什么高尚的心思,纯粹只是因为,比起宅子里那份小心翼翼的"少爷"待遇,这种带着点烟火气的你来我往,让我觉得更踏实。

"那我就不客气了。不过,请您千万别走进围栏里面。"

"我知道。"

"那就好。弗尔夫可比马的脾气暴躁得多,它们虽然不会见人就咬,但只要觉得警惕,就真的会咬人。"

"好的。"

马厩深处,站着两头弗尔夫:鲁奥尔鲁诺,以及法伊利巴——罗索和父亲都是这么称呼它们的,而我则习惯叫它们鲁奥、法利,至于它们究竟知不知道这是在叫自己,我还真不确定。两头弗尔夫此刻正并排站在围栏里,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驱赶着停在身上的虫子,听见我们的脚步声,其中一头率先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另一头则慢了半拍,才跟着抬起头。

两头弗尔夫都有着近似马匹般高大的身体,头部却更像狼,耳朵尖锐,嘴边露出洁白锋利的獠牙,四肢修长有力,脖颈粗壮结实,那双注视着我的眼睛,比普通马匹多了许多野性的味道。它们的鬃毛不像马那样柔顺地垂着,而是略微竖起,一小簇一小簇的,风一吹就微微晃动,蹄子踏在地上的时候,声音也比普通马匹更沉,一听就知道分量不轻。

第一次凑近看的时候,说实话,我心里其实有点发怵——毕竟怎么看,这都不像是"能亲近"的生物,更像是从哪本冒险者手册里走出来的插画。如果放在前世,大概会被归类成某种"幻想生物",安安静静躺在游戏图鉴或者奇幻小说的插画页里,谁能想到,如今我却能这样近距离,看着它们大口嚼水果。

听说,其中一头还是父亲的坐骑。范哈特家本就是崇尚武力的贵族,除了普通战马,还饲养着这种拥有战斗能力的骑兽。

父亲平时话少,几乎不聊自己的坐骑,但光是愿意骑这种猛兽,就能看出他本人对武力这件事,态度绝不只是"贵族门面"那么简单,这一点,倒是和他在餐桌上给人的印象出奇地一致——话不多,但每一个选择背后,好像都藏着某种不肯轻易说出口的坚持。

要说有没有异世界的感觉……那当然有。不过,真正站到它们面前之后,我脑海里最先冒出来的想法却不是感动,而是——要是被咬一口,肯定很疼吧……

"罗索,这些水果,可以拿给鲁奥它们吃吗?"我举起装着水果的布包。

罗索接过去闻了闻,随后轻轻点头。

"这些可以。不过,我来帮您切。"

"麻烦您了。"

我在围栏旁边坐了下来,把自己的烤点心放在膝盖上,一边等待罗索把水果切好。就在这时,离我最近的一头弗尔夫慢慢把脑袋伸了过来,真大,光是一张脸,就差不多和我的胸口一样高。不过,它没有发出低吼,也没有露出獠牙,耳朵轻轻动了动,不像是在警戒,更像是在观察我。

近距离看,它的睫毛很长,眼珠是深褐色的,光线下能看出几分琥珀色的光泽,和它整体给人的"凶悍"印象很不搭。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不是害怕,只是那种庞然大物主动凑近的压迫感,还是让人心跳快了半拍。

它的鼻息喷在我手背上,带着一点草料的气味,温热,还有点痒,我小声笑了出来,那点紧张感,也跟着散掉了大半。

"你好,鲁奥。"我轻轻打了声招呼。

弗尔夫轻轻喷了一口鼻息,不知道是在回应我,还是只是正常呼吸。

我先看了一眼罗索,确认他没有阻止后,才把水果递了过去。弗尔夫用嘴唇灵巧地接住水果,慢慢咬了下去——咔嚓,清脆的声音响起。

我也拿起自己的烤点心,咬了一口,好甜,因为刚运动过,感觉格外美味。弗尔夫吃下第二块水果,我也咬下第二口点心,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像是在一起吃下午茶一样,只是这场"下午茶"的餐桌礼仪,大概没有一条能通过莉泽洛特姐姐的检验。

水果的甜味混着草料的气息飘在鼻端,风偶尔卷起几片干草屑,落在膝盖上。罗索蹲在旁边继续切着剩下的水果,手法很稳,刀刃贴着果核转一圈,果肉就完整地脱落下来,几乎不浪费一点,动作和巴尔德处理食材时那种一丝不苟的劲头,莫名地有几分相似——大概这座宅子里,凡是伺候"吃"这件事的人,多多少少都带着点相同的较真。

他偶尔抬头看一眼,见我们相安无事,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手上的动作没停。旁边那头法利像是也闻到了味道,慢悠悠地凑了过来,可惜水果已经被鲁奥吃得差不多了,它只能对着空布包嗅了嗅,随后有些嫌弃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开,倒是让我和罗索都笑了。

"……它对少爷,真的很温顺啊。"罗索轻声说道。

"因为我经常过来吧。"

"熟悉,不代表信任。"

"是这样吗?"

"它们很聪明,哪怕是每天喂它们的人,只要它们不信任,也绝不会放松警惕。"罗索望向一直待在我身边、不愿离开的弗尔夫,"如果只是冲着吃的来,吃完以后早就走了。"

我一时没想到,马夫说出的这句话,竟然有种莫名的分量。想想还真是这样——它明明已经吃饱了,却还赖在我旁边不走,若真只是为了那点水果,未免太不划算。我在这个家里,大概还没有哪一次,能像现在这样,单纯因为"我是我"而不是"我是范哈特家的四少爷",被这样对待过,哪怕对方只是一头不会说话的弗尔夫。

听他这么一说,我重新看向鲁奥。它已经吃完水果了,却没有离开,依旧把脑袋伸到围栏边,静静看着我——准确地说,是在看我手里的烤点心。

"……这个,不能给你吃吧?"我转头问罗索。

罗索毫不犹豫地回答:"不能。"

"我想也是。"

"人吃的烤点心里面有糖、油,还有香料,虽然吃一点未必会出问题,但最好还是不要喂。"

"嗯,我知道了。"

其实这个道理,换成前世的知识来理解也说得通——巧克力对狗有害,蛋糕对很多宠物也不算友好,说到底,"人吃的东西不能随便喂动物",大概是不分世界的共通常识。

我有些遗憾地把最后一块点心放进嘴里,鲁奥顿时发出一声闷闷的鼻音。

"抱歉,这是我的点心。"我笑着说道。

弗尔夫又轻轻喷了一口气,仿佛一点也没有接受这个解释。罗索忍不住笑了笑。

我慢慢伸出手,隔着围栏,轻轻碰了碰鲁奥的鼻尖——当然,只敢碰一下,在罗索没有阻止的范围内。它的毛比想象中更硬一些,鼻尖却十分温暖。

我又试着顺着鼻梁往上摸了一点,鲁奥没有躲,只是耳朵轻轻抖了一下,像是有点痒。罗索在旁边看着,难得没出声阻止,大概是觉得这点动作还在安全范围内。

弗尔夫不是狗,不如说,比狗大得多,牙齿也可怕得多,可是,它轻轻喷鼻息的样子,却和那个家伙有一点点相似。

柴努。那是我前世养的一只狗,它比起散步,更喜欢睡觉,年纪大了以后,经常蜷缩在我房间门口晒太阳,毛很软,不像鲁奥这样粗硬,趴在我脚边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团毛茸茸的重量,还有均匀的呼吸起伏,那种感觉,是这个世界里,我至今都没有重新体会过的。

它睡觉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鼾声,偶尔梦到什么,四条腿还会跟着抽动几下,也不知道梦里在追着什么跑。只有在我情绪低落的时候,它总会莫名其妙地跑到我身边——到底是在安慰我,还是单纯觉得那里比较暖和,直到最后,我也没弄明白。不过,那轻轻喷鼻子的声音,真的让人有些怀念。

前世忙起来的时候,我总觉得遛狗是种负担,能省则省,如今回想起来,倒宁愿自己当时能多花点时间,多陪它走几圈。人大概都是这样,很多东西失去以后,才会想起它其实没那么理所当然。

我慢慢收回手,鲁奥又轻轻喷了一次鼻息,不知道为什么,我竟觉得,那声音里带着一点点依依不舍。

日头渐渐西斜,光线的角度也跟着变了,透过马厩顶棚缝隙洒下来的光斑,在地上慢慢挪动着位置。我一时有些舍不得离开这里——这种没有身份、没有魔力、只有单纯陪伴的时间,一天里能有的份额其实不多。不过,再继续待下去,只会妨碍罗索工作,晚饭前,他大概还有不少事要忙。

"谢谢您,罗索。"

"不客气。回去的时候,小心脚下。"

"好的。"

我把已经空了的点心布包仔细折好,随后离开了马厩。走出马厩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鲁奥还站在原地,脑袋依旧朝着我这个方向。

回宅子的路上,风比来的时候凉了几分,天边的颜色也淡淡地转向了橙黄。走到主楼附近,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位古怪的客人,艾尔文,这几天竟一次都没再撞见过。他到底是已经离开了,还是仍然住在宅子里的某个角落,我一点头绪也没有,只是心里隐隐觉得,那天他没说完的那句话,迟早还是要有个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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