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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8-03 21:17:25

从铁炉堡南门出来,往枯柳村的路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土道,入冬之后地面冻得硬邦邦的,马车轮子碾上去咯噔咯噔响,车轴时不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三辆大车上堆满了箱子和木匣,沉的压车板,轻的摞在顶上,用粗麻绳拢了好几道,生怕颠散了。马库斯一个人包揽了最重的那几口铁皮箱,弓着腰把箱子顶在背上往村里挪,额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粗重的喘息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白雾,可他嘴上一点儿没闲着,闷着头走了不到半里地就开始回头跟艾琳拌嘴。

“你刚才在院子里说要拿箭射大师级皮甲的事儿,我可记着呢,一句没忘。”

“记着又怎样?”艾琳走在后面,两手插在裤兜里,空着手走得轻轻松松,步态跟散步似的,嘴上却不饶人,“我又没说要射你那套板甲,你那套铁疙瘩给我射我都嫌费箭。我射的是我自己那件皮甲,关你什么事儿了?”

“那皮甲是老大送你的,你拿箭射它,糟蹋东西。”马库斯把肩上的铁皮箱往上颠了颠,“你知不知道大师级皮甲多贵?我在矿场干了三年,攒的钱连一块护肩都买不起。你要是真给它射个窟窿,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你那是没见过大师级。”艾琳撇了撇嘴,“我爹以前给镇上一位男爵做过猎户向导,人家身上穿的就是大师级皮甲,我亲眼见过箭头射上去直接滑开的,连个白印都没留。”

“那是你爹见的,又不是你自己射的。”马库斯哼了一声,“万一你手艺潮,一箭给人甲上钉个洞,咱们这六套装备就成五套半了。”

“你才手艺潮呢。你手艺潮得连盾都举不稳,上回训练你举着盾原地转圈都能把自己绊一跤。”

“那是地上有石头!”

“石头就长在你脚底下,别人怎么不绊?”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拌了一路,从村口一直吵到村尾,吵的内容从装备质量一路滑坡到马库斯上个月吃饭咬到舌头,最后连莉莉都忍不住在背后小声插了一嘴:“别吵了,老大的脸都黑了。”加雷思走在最前面,听着后面的吵闹声,嘴角压了一下又翘起来,最终什么也没说。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枯柳村到了。

村子不大,拢共也就二三十户人家,土墙茅顶,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炊烟。村口一棵歪脖子老柳树光秃秃地立着,枝条在风里晃荡,树皮皴裂得像老人手上的纹路。村子里静悄悄的,几只鸡在路边刨食,看见陌生人也不躲。粮仓在村子最北边,远离了住户,是一栋用青砖和粗木梁搭起来的长条形大屋,墙壁厚实,屋顶铺着厚实的茅草,四面墙体干燥完好,只有西墙角那片爬了些青苔。

格雷从腰带上解下钥匙,推开两扇厚重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长响。里面空荡荡的,地上铺着一层干稻草,踩上去沙沙作响,墙角还堆着几捆没用完的陈年麦秆,散发着淡淡的干草香气。粮仓最里端有两个窄小的通风窗,光线从窗缝里斜切进来,照得满屋的浮尘像金粉一样缓缓飘动。

“就这儿了。”格雷拍了拍门框,声音在空旷的仓房里回响了两下,“我量过,横着摆床铺能排三列,一列睡六七十人没问题。地上这层稻草是现成的,再铺一层褥子就能睡人。屋顶我也爬上去看过,椽子结实,不漏雨,冬天住了不生火也冻不死人。”

加雷思把肩上的木匣搁在地上,在仓房里绕了一圈,用靴子踩了踩几个角落的地面,确认没有返潮的痕迹,又伸手摸了摸墙缝里的灰泥,干燥得很,没有水渍。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通风还行,不潮。今晚就开始住人。明天让马库斯带人去镇上买几口大锅,再拉两车柴火回来,炊事得跟上。”

当天傍晚,格雷把散落在村子各处的六十多号新兵全部集合到了粮仓里。这些人大多十七八岁到二十出头,面孔上还带着矿坑里的黑灰和田间地头的晒痕,有人穿着破旧的短褂,有人裹着缝了又缝的羊皮袄,脚上的靴子五花八门,有皮的有布的有草编的,站在一起简直像个流浪戏班子。他们一个个站得松松垮垮,有人抱着胳膊靠在墙上,有人蹲在地上抠泥巴,还有几个交头接耳地小声嘀咕,眼睛不住地往加雷思身上瞟。

加雷思站到粮仓正中的一座空木箱上,靴底踩得木板咯吱响了一声。他清了清嗓子,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最前排扫到最后一排,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收拢过来之后才开口:“我叫加雷思·冯·莱昂,莱昂家族第三子。从今天起,你们跟我干。不想干的现在可以走,我发五枚铜币当路费,绝不拦着。想干的,站直了,排队报数。”

粮仓里安静了两息。没人动脚,也没人出声。六十多号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地、像被什么东西推着一样,从散乱的状态里聚拢过来,挪动脚步站成了歪歪扭扭的一排又一排。一个站在最前面的矿工小伙子扯开嗓子喊了第一声:“一!”他身后的人接着喊:“二!”“三!”声音从前到后一个接一个地传下去,起初还有些磕磕巴巴,越往后反而越整齐了,像一道闷雷从仓房这头滚到那头。

“六十七、六十八、六十九、七十、七十一、七十二!”最后一个人喊完,仓房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喘气声和靴子蹭地的声响。加雷思从木箱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在心里默默把这七十二个人和刚才报数的顺序对上了一遍,然后转身把格雷和马库斯叫到跟前。

“你俩轮流带训练。”加雷思伸出一根手指,“每天早上一个时辰列阵,一个时辰操练步伐。先练最基本的——横队变纵队,纵队变横队,听口令举盾,听哨声前进。我不要求他们三个月内变成精锐,但至少要知道什么叫‘向左转’,什么叫‘举盾’,听见哨声知道往前冲而不是往后缩。能做到吗?”

格雷站得笔直,干脆利落地点头:“能。”

马库斯也点了点头,虽然脸上多少带点为难的神色:“老大,训人我在行,矿场里带过新来的学徒,一嗓子吼下去没人敢磨蹭。但打仗的阵型我没练过,我怕把他们训歪了。”

“你跟格雷轮着来,格雷教阵型,你教体能。”加雷思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你俩唱红白脸,你扮凶的那个就行。”

马库斯一听乐了:“这活儿我熟。”

加雷思又转向艾琳和莉莉:“你们两个明天一大早去铁炉堡采买粮食。按一百人吃一个月算,买麦面、干肉、盐和豆子,柴火不用买,让马库斯带人去林子里砍。钱从公用金里出,咱们这三个月攒了五十多枚金币的公账,扣掉租房买粮的开销,应该还有剩。艾琳记账,莉莉管钱,一人记账一人付钱,免得出错。账目三天给我看一次。”

“明白。”艾琳点头,把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

“记住了。”莉莉也跟着答应,手里攥着一小卷羊皮纸,拿笔尖在纸边上轻轻戳了戳,像是在心里已经列好了采购清单。

安排完这些,天色已经彻底黑了。粮仓门口点起了两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加雷思转身朝门外走,格雷在后头喊了一声:“老大你去哪?吃了饭再走啊。”

“去军需处报备。”加雷思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咱们这七十二号人总不能算流寇吧?得有个正式编制,不然哪天被巡逻队撞见了,给你往逃兵营里一关,哭都来不及。”

军需处设在铁炉堡内城西侧一栋灰扑扑的两层石楼里,外墙的灰泥已经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发黑的砖石。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上面用刻刀歪歪扭扭地刻着“北境边防军需登记处”几个字,木牌的边缘被风雨侵蚀得毛了边。加雷思推门进去时,门轴发出一声尖利的吱呀,像猫被踩了尾巴。里面只有一盏油灯和一张柜台,一个胖胖的文书官坐在柜台后面,正对着烛火用一根细细的银签子剔牙,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不知多少年的厚册子,纸页卷边发黄。

“做什么的?”文书官眼皮都没抬,剔牙的动作也没停,银签子在嘴里左右拨弄着。

“参军。”加雷思把一袋铜币搁在柜台上,袋口松垮垮的,几枚铜币从袋沿滑出来,在木台面上叮叮当当滚了两圈才停住,“莱昂家族雷狮伯爵第三子,自带装备,自带兵员,七十二人。登记个独立补充连的编制。”

文书官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缓缓把银签子从嘴里抽出来,搁在桌面上,然后抬起头看了看柜台上那袋铜币,又看了看加雷思的胸口——剑柄上镶着一枚小小的金狮徽章,在油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表情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变了,从方才的不耐烦一下子堆出了笑纹,连语调都往上提了半截:“莱昂家的?哎哟,您怎么不早说呢。雷狮伯爵的公子对吧?北境军这段时间正在扩编,像您这样自带人手装备来报名的,我们求之不得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崭新的羊皮纸,又摸出一支修得齐整的鹅毛笔,蘸了墨水,先抬头问了一句:“您那支队伍打算挂个什么番号?还是沿用独立补充连的老例?最近北境这边登记的都是这个,方便统调。”

“按惯例来就行。”加雷思摆了摆手,“独立补充连,不用另起名号。”

“好嘞。”文书官应了一声,低头刷刷刷地写了起来,笔尖在羊皮纸上走得飞快。加雷思从怀里摸出父亲的那封介绍信,巴掌大的羊皮纸对折了两折,展开来上面就一行字:“这是我儿子。给个位置。”落款处盖了雷狮伯爵的纹章,鲜红的火漆印烙在纸面上。文书官接过去扫了一眼,连第二遍都没看,就直接折好夹进了一本厚册子里,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两分。

他重新扯出一张正式委任状的模板,把加雷思的名字、家族、兵员数目、装备来源一一工工整整地填了上去,每写一笔都要蘸一下墨水,用力压得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细响。番号一栏里端端正正写下了七个字:“北境军独立补充连”。下方“连级编制”处勾了一笔,又在“委任连长”后面落了款,日期盖了当天的戳。备注一栏里又添了一行小字:“驻地暂定枯柳村,待军需处统一调配营房。”

“成了。”文书官把羊皮纸托起来吹了吹墨迹,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铁质钢印,对准纸面右下角用力一压,抬起时上面多了一个清晰的北境军徽记,“北境军独立补充连,连长加雷思·冯·莱昂。委任状正式生效,正本您收好,副本留在我这里备档。您先带着人操练着,上面回头会派人来核验兵员和装备,走个过场就行了。”

加雷思接过那张羊皮纸,借着烛火的光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字迹清晰工整,戳印鲜红端正,番号、姓名、日期一个不差。他把羊皮纸对折了两次,贴着胸口塞进内衬的口袋里,朝文书官点头致了个意,转身推开木门走进了夜色中。

铁炉堡冬夜的街道空荡荡的,石板路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靴子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北风从城墙垛口之间灌进来,裹着细碎的石屑打在脸上,生疼。加雷思站在军需处门前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吐出来的白雾在月光里散成淡淡的一团。他抬手隔着衣服按了按胸口那张委任状,纸页的边角硌着肋骨,有点硬。

七十二个人,一个正式编制,北境军的番号盖了章。

剩下的,就是打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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